第二十二章：马拉马拉

《 生灵自由 》 封面

    “原来……这世上竟曾有过如此波澜壮阔、惊天动地的传说！”

    狮王国东部，马拉马拉营地。居殿侧门的阴影下，得名天罚的剑齿虎正用指尖久久摩挲殿柱，那些深深镌刻的古老图像与晦涩文字所带来的深深震撼如潮水般反复冲刷着他的认知，竟让他的喉咙有些发干，只能将这句惊叹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不只是传说，老弟。”斜倚在一旁门框上的漂亮男孩拖着毫不掩饰疲惫的哈欠，伸了个几乎要把筋骨都抻开的懒腰。这段时间来，陪着天罚四处“补课”、熟悉领地，纵是以他的旺盛精力，也感到了明显的虚乏。然而此刻，他却重新强打起精神，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难得透出几分严肃与悠远：

    “那是被尘埃掩盖，却真实发生过的历史。实话讲，我幼时也以为那不过是睡前故事。但如今……越来越多的迹象表明，我们身处的现实，正与那个失落了千万年的上古魔法时代，重新产生着某种特殊的共鸣与联结。”

    殿宇旁侧，装饰在顶檐的琉璃瓦在八月灼热的阳光下流淌着耀眼的金辉，将一旁那面象征狮王国的怒吼雄狮旗帜映照得愈发威严夺目。时光如白驹过隙，浮云苍狗，自恩戈罗格那场风波不断的议会落幕，竟已过去一月有余。

    会后，漂亮男孩并未随父亲返回狮族王都塞姆格威，而是带天罚乘一辆轻便马车径直向东，回到了这片属于他统辖的东部边疆区。

    一段时间的朝夕相处下来，天罚虽知这位狮兄地位尊崇，却也没料到其威势排场竟能如此之大。尚未踏入克鲁格地界，沿途前来迎谒的狮族侍卫与信使便已络绎于途，原本两人一车的轻简队伍如同滚动的雪球，迅速膨胀为数十骑盔明甲亮的护卫纵队。待接近营地外围，景象更是惊人，马拉马拉城镇附近旌旗如林，空旷的平原上密布规整的营房与帐篷。上千名狮族武士，或顶盔贯甲肃立道旁，或高踞战马之上，早已在前方空地列成严整阵势。

    护送队伍的侍卫长取出号角，仰天吹出悠长而苍凉的呜呜声，回应他的，是营地内骤然响起的隆隆战鼓与震耳号炮！列阵的战士们随之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战吼与咆哮，当漂亮男孩乘车从容不迫地从阵前缓辔而过时，那吼声化作了发自肺腑的沸腾欢呼：

    “恭迎殿下回营！”

    “储君殿下！弟兄们可把您盼回来啦！”

    没有刻板僵硬的程式化敬礼，也非强权下的敷衍，那沸腾的声浪里洋溢着近乎狂热的纯粹敬意与亲近。天罚则不由得暗暗心惊——储君？据他对宫廷知识有限的了解，在狮族，这个称谓意味着王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是未来的国君。难道，这位看起来总没个正形的漂亮老哥，竟真是狮王国的……

    漂亮男孩微笑，向两侧如林的刀枪与火热的目光颔首致意，时而抬手回应几声特别响亮的招呼，还不忘用力拍了拍有些怔忡的天罚，得意地挑了挑眉，压低声音笑道：

    “怎么样老弟，哥什么时候诓过你？往后跟着哥，有肉一起吃，亏不了你小子！”

    这里还得花一点篇幅来介绍狮族。作为现今保护区公认的头号政治与军事强国，狮王国有着漫长而曲折的统一历程。历史上，克鲁格狮、马赛狮、阿特拉斯狮、博茨瓦纳狮与卡拉哈里狮五大诸侯并立，数百年间合纵连横、征伐不休。漂亮男孩的父亲恩格拉拉里克原名马库鲁，堪称狮族史上不世出的雄主，他承继父辈西街兄弟的二世基业，统帅克鲁格狮劲旅南征北讨，不仅逐一击破四方割据诸侯，更粉碎了虎族、鬣狗等外部势力的军事干涉，终于在二十年前完成了全境一统的煌煌霸业，狮族由此成为真正的联合王国。马赛狮王斯卡尔等四方诸侯均已向克鲁格狮宣誓效忠，共尊恩格拉拉里克为狮族全体子民的至高领袖——“狮中之王”。

    统一后的狮王国，国力与疆域空前强盛，对周边诸国形成碾压性优势。仅克鲁格狮丁口便达数十万，可战之兵不下三万，虽在军队数量上逊于狼国、豺族，却也绝容不得任何对手小觑。

    别看漂亮男孩先前在柳瓦夫人和老爹面前点头哈腰的，显得卑微至极，可到了自己的地盘上，他又立刻恢复成为说一不二的土皇帝。在属下将领们为他举行的接风宴上，几杯烈酒下肚，大漂亮便大手一挥，当众宣布：将天罚破格编入其直辖的亲卫精锐“獠牙卫队”，并直接擢升为队长一职！直到酒会结束后天罚才得知，这獠牙卫队虽仅数十员额，远不能比统御千军万马的将军，然其作为储君殿下心腹近卫，地位之超然、待遇之优厚，乃是无数狮族军官熬资历、拼战功也未必能企及的位置。如今仅凭漂亮男孩一言，天罚便光明正大地空降此位，着实引得席间不少羡慕、嫉妒乃至隐隐不忿的目光注视。

    再说漂亮男孩，他在众兄弟中排名第三，本是有些尴尬的中间位次，怎奈狮中之王的长子渥太华早逝，留存档案寥寥；二哥瑞斯塔与大漂亮是同胞，却自小体弱多病，多理文牍。于是阴差阳错之下，这储君之位便落在了他头上。但不得不承认，以大漂亮的能力，倒也配得上这份重托。除开那点无伤大雅的自恋癖好，外加在天罚、紫葡萄等挚友面前才显露的跳脱本性，他的表现几乎无可指摘——外貌、出身、才学、情商、智谋皆属上乘，尤其是治军理政之能，在军营里的一众大老粗的衬托下，更是好似鹤立鸡群般的存在，故而赢得了部下们由衷的拥戴与尊重。

    平心而论，别看漂亮男孩动不动就爱吐槽自己的老爹，但狮中之王对这好大儿真可谓寄予厚望，虽早早就将其派至这远离王都的东部边疆，看似“发配”，实则却是授予方面之任，命其镇守王国与犬族自治领接壤的战略缓冲地带。此地位高权重，堪比一方诸侯，漂亮男孩不仅拥有独立的武装力量，更组建了属于自己的幕僚班底。接风宴上，天罚跟在漂亮男孩身后，一一拜会了未来的一众同僚们——

    老军师疤面，狮中之王年轻时的拜把子兄弟，被漂亮男孩尊称为“亚父”，漂亮男孩小集团中的二号人物，亦是最为重要智囊——或者说，是狮中之王派来监督、辅佐，并代为行使家长职责的“监护人”。就在这次宴席上，当喝高了的漂亮男孩试图强行给天罚灌酒时，性子严肃古板的老军师当即厉声呵斥，直将储君殿下骂得噤若寒蝉，半句话都不敢反驳。天罚以为躲过一劫，岂料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老军师话锋一转，竟连带他也一并数落起来，说他连酒都喝不得，算什么顶天立地的汉子？日后在獠牙卫队担任队长，又该如何服众？到头来，还是逼着他灌下了那杯苦涩的麦酒。

    疤鼻和半尾，皆是漂亮男孩麾下冲锋陷阵的骁将，每逢战事必争先锋。疤鼻鼻梁上那道骇人长疤，半尾那截断尾，皆是过往激战中留下的骄傲勋章。二者虽一般勇悍，席间对天罚的态度却截然相反。疤鼻嗜酒如命，极为鄙夷不善饮者，当主动向天罚敬酒却被婉拒后，他当即认为自己是被轻看，竟在众目睽睽下将酒泼洒于地，愤然离去。稍后，当疤鼻听闻天罚被直接提拔为獠牙卫队队长，位次反在自己之上，他更是怒不可遏，借着酒劲便要扑上来一决生死，最后被漂亮男孩连哄带拽地拉出了大帐。反观半尾，能饮却不贪杯，对席上红烧蹄髈的兴趣远胜酒浆，此点与天罚显然不谋而合。待漂亮男孩拖走疤鼻后，天罚便与半尾就着肥肉美食相谈甚欢，食量惊人的两位几乎包圆了半数餐盘，美食相关的话题越聊越投机，等到宴席将散时，他俩已热络得如同失散多年的异父异母同胞亲兄弟一般了。

    还有大漂亮的贴身保镖泰森，这位年约四旬的狮子大叔身高体壮，精擅拳脚，一套自创的刚猛拳法罕逢敌手，平日里性情沉默严肃，不苟言笑，故常被漂亮男孩戏称为“怪大叔”。宴席上，泰森的存在感极低，甚至当他主动起身帮着收拾餐桌时，反而被天罚误认作仆役，毫不客气地顺手塞来一大摞油腻杯盘，怪大叔竟不以为忤，只是面色平静地接过，还不忘恭谨地补上一句“我的荣幸”。直至漂亮男孩回来拉他敬酒介绍，天罚方知乌龙，忙不迭地讪然赔礼……

    “人类总想将神话归于虚妄，抹杀魔法对既有‘科学’秩序的冲击。可他们错了……”

    漂亮男孩抬起手臂，指尖缓缓拂过殿梁上那些栩栩如生的神话浮雕与铭文，声音在空旷的殿侧带着回响：“神话绝非无力者苍白的精神慰藉。它们是一种精神的凝结，一种不灭的追求，一种跨越时光的执念。说来讽刺，人类自身，才是拥有最庞杂、最瑰丽神话体系的种族——伊甸园、盗火者、大洪水、方舟，还有开天辟地、逐日奔月、抟土造人……神话在蒙昧时代，某种程度上替代了早期的科学与哲学，反映了人类对自然与宇宙最初级、最本真的认知与探索，也奠定了他们最初的文明基石与前行方向，进而衍生出宗教信仰，推动着族群在黑暗中点亮智慧，蹒跚前行，直至……让他们成为真正的‘人’。时至今日，他们已能凭借科技复现诸多神话中描绘的‘神迹’。可也正是如此，当他们逐渐安于享乐、忘却来路，丢失了那份源自神话的初心与自我认同时，创造力的枯竭、科技的停滞乃至大倒退，文明进程的骤然中断，便成了必然的结局。可笑的是，他们多数并非自省，而是相互攻讦，甚至将这口黑锅扣到我们这些‘异族’头上，认为‘魔法的活跃侵蚀了物理学的根基’，认真放言‘物理学从此不存在了’。唉，真是有够能扯的……”

    “有些……忘本了。”天罚沉声附和，目光依旧流连在那些古老的雕刻上，尤其是那四颗被精心描绘的魔石。一种模糊的奇异感觉萦绕心头——他总觉得，自己并非第一次“见”到这些轮廓，似乎在来到这个新世界之前，在更久远、更混沌的记忆深处……

    “早在几千年前便喊出‘苟富贵，勿相忘’的人类，恰恰也是最早将这句话遗忘。”漂亮男孩叹着气摇了摇头，“他们理性堤坝太脆弱，只需些许利害引诱，便能释放出吞噬一切的贪婪巨兽——金钱、地位、美色、生杀予夺的权力……”

    天罚终于收回了流连在石柱上的手，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人类追逐力量，蔑视神话，却不知……真正的力量，或许本就藏于神话之中。”他凝视着那些精细的线条陷入长久的沉默，仿佛试图从意识之海的深处打捞某些若隐若现的碎片……

    “殿下！殿下！大事不好！”

    急促的呼喊与一串凌乱沉重的脚步声，骤然打破了殿侧的宁静与沉思。

    “他妈的，在军营里叫老子少帅！说了多少遍！”漂亮男孩头也不回，没好气地骂了一句，等骂完了才想起来摸了摸头皮，“呃，等等，这里好像不是军营吧，那没事了……”

    天罚循声回头，只见一名军官疾步而来，身着克鲁格狮深褐色制式军服，一道狰狞伤疤自鼻翼斜贯至左眼角之下，正是雄狮疤鼻。他在漂亮男孩面前啪地立正，双手奉上一封加盖着醒目火漆印的密函。

    “我去！臭老爹又来什么指示了？”等看清那枚象征西街王族的金狮火漆印纹，漂亮男孩忍不住低声抱怨道。

    “疤鼻将军。”天罚依着军中礼节抱拳欠身。疤鼻瞥了他一眼，碍于漂亮男孩在场，也迅速抱拳回礼，动作标准却透着疏离，眼神中的轻蔑与芥蒂之意并未消减——说到底，他还是瞧不上这个凭关系上位的“外来户”。天罚心下暗叹，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暗下决心，必要寻个机会好好表现表现，让这些骄傲的狮子们刮目相看。

    疤鼻不再看天罚，他重新转向漂亮男孩，语速又快又急：“回少帅，陛下急令！江都之事彻底激怒人类高层，他们虽未直接出兵，却再度调集大批‘治安军’，联合犬族部队，向保护区东部边境发动了新一轮大规模攻势！敌军分兵七路，来势汹汹，已席卷边境多处要地。其中一路主力正朝洛干河沿线猛扑过来！侦察回报，人类干涉军悉数以卡车机动，并有上千犬族步兵协同，其前锋距我前沿阵地已不足两日路程！”

    “坏了！”漂亮男孩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打蛇打七寸，这回是想掐咱们咽喉了。洛干河沿线地势过于开阔，几乎无险可守，正是他们最合适的突破口。眼下半尾所部南下支援豹族未归，怪大叔又恰好回王都述职，马拉马拉的机动兵力捉襟见肘，临时征调各地守备军也来不及了，我们……”

    “少帅且宽心！”疤鼻连忙道，“陛下深知我军兵力分散，特许我等可视情况放弃部分河东堡垒，只需固守南山与渡口核心阵地即可。况且，援军已在路上！玛莎营的警戒任务执行完毕，正向我部靠拢，四殿下也亲率麾下骑兵团出动，正星夜兼程驰援而来！”

    他口中的“四殿下”，正是漂亮男孩的四弟，秃尾巴。虽比大漂亮年幼两岁，秃尾巴却以骁勇善战、悍不畏死闻名，在狮族军队中威名赫赫，几乎可与昔日的少狼主齐名，故而被尊称为“小霸王”。眼下他正统领一支精锐骑兵，驻屯于漂亮男孩辖区后方的战略要地伦多洛兹，随时准备策应前线的各处军情。

    秃尾巴与玛莎营来援的消息无疑是一剂强心针，漂亮男孩神情顿时由阴转晴，用力一拍大腿：“好！好！这下饺子皮备齐，就差肉馅下锅了！老四那身功夫，说是打遍天下难逢敌手也不为过。疤鼻兄弟，等到了战场上，我倒要好好瞧瞧，是你这‘鬼面凶神’的手段高，还是我那‘小霸王’老弟更胜一筹！”

    “少帅说笑了！四殿下神勇无敌，末将岂敢与之相提并论！”

    “嗐！别跟老子假客气！你小子的本事，别人不清楚，我还能不知道？我说你行你就行，不服也给老子憋回去！”漂亮男孩笑着重重拍了拍疤鼻的肩膀，眼中战意渐燃，“疤鼻啊疤鼻，你可是老子麾下的头号悍将，过两天战场上可给老子拿出真本事来，别丢了咱马波侯军团的脸！要不然就老四那臭屁德行，等打完了仗，还不得骑到老子脖子上撒欢？”

    “末将领命！定不辱我军威名！”

    “天罚老弟，这次，你也跟我一起出阵。”漂亮男孩转过身，看向一直凝神倾听的剑齿虎，目光灼灼，“咱们再联手打一场漂亮的大胜仗，让那些两脚兽和狗腿子们好好瞧瞧，咱们保护区没有孬种！他们……该学会重新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了！”

    殿外，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烈，但空气中，已隐隐弥漫开山雨欲来的铁血气息。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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