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源于坠落

《 生灵自由 》 封面

    那是好几年……不，应该是好几万年前的事情了。在父亲宽厚如岩壁的背影旁，刚满周岁的他迎来了生命中最深刻的一课。

    在那个乌云密布、光线昏暗的下午，一只来自北方冰原的巨型短面熊悍然闯入了他的世界。这种蛮荒巨兽体重超过一吨，块头抵得上三只最强壮的成年刃齿虎，是当时新大陆荒原上体型最大的掠食者。巨型短面熊肆虐数月，先后有六七只领主刃齿虎死于那可怕的熊掌之下，而今，志得意满的它野心愈发膨胀，竟悍然踏入了父亲的领地。他本以为父亲会与巨熊决一死战，岂料面对巨熊咄咄逼人的攻势，父亲却只是从容地且战且退，最终将他安全带到了领地边缘的一道山脊线上。强敌如此，难道不该誓死捍卫领地吗？他很失望，质疑父亲是否胆小怯战，父亲却没有回答，只是用粗糙的大舌头轻舔他的颈毛，同时抬爪示意他看向山下。

    原来，父亲的“撤退”并非慌不择路的逃亡，而是一次精心且致命的引导，将巨熊诱入这片靠近密林的交界地带。这片领地的主人，正是本地仅次于刃齿虎的顶级掠食者——恐狼族群。

    直面巨熊的悍然侵略，狼群毫不示弱。伴随着狼王昂首长嚎，顷刻间，无论是最强壮的公狼，还是怀有身孕的母狼，几乎所有成员都争相投入了战斗。它们分工明确，配合无间：有的正面佯攻，吸引巨熊的注意；有的侧翼袭扰，撕扯厚实的皮毛；有的绕后周旋，专攻下盘关节。狼群前仆后继，如同汹涌的黑色潮水，一次次扑向那座以血肉与蛮力构筑的魔山。战斗惨烈得超乎想象。在巨熊粗糙如铠的皮毛和厚实脂肪面前，恐狼的獠牙与利爪收效甚微，而巨熊漫不经心的一记挥掌、一次冲撞，便足以让最强壮的公狼筋断骨折，甚至当场毙命。但狼群依旧毫无惧色，并且随着战斗的持续，反而还有更多恐狼从领地各处支援而来，义无反顾投入到残酷的战斗中。鲜血泼洒在枯黄的草地上，染红了裸露的岩石，浓烈的腥气几乎让天边那轮挣扎的残阳都黯然失色，

    不用多说，山坡上的他——仅仅满周岁的小剑齿虎，看得浑身瑟瑟发抖。即便有父亲沉稳如山的身躯挡在身前，那扑面而来的死亡气息依然让他心胆俱裂。

    “父亲……”眼看着又一只公狼被巨熊活生生撕成两截，内脏与血雨纷扬落下，他不禁缩了缩脖子，用发颤的声音问道：“为什么……这些狼要一个个去送死呢？大熊太强了，根本无法战胜。可它们……为什么，它们在本该恐惧的时候，还能如此勇敢？”

    他无法理解。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恐惧与逃离才是生命的本能。事实上，在原野上的遭遇战中，狼群被巨熊蛮横掠夺猎物后隐忍撤离也是常态，这些过往与眼下的情景并无本质区别。为什么在理应被恐惧吞噬的时刻，这些狼却能展现出如此决绝的勇敢？

    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山下的厮杀声似乎都变得遥远。最终，他缓缓叹了口气，沉重得仿佛承载着万载时光的重量，随即转过头，深深看进孩子懵懂无知的双眼。

    “因为它们已经退无可退。这里是它们的家园，是养育幼崽的栖息地，这与日常的猎物争夺战不可同日而语。濒临如此的绝境，它们才终于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勇气与毅力。这正是我等族群最为缺乏的精神，也是你必须领悟、必须记住的东西，我的孩子。”

    父亲轻轻舔舐着他的小脑袋，声音低沉而浑厚，带着一种他当时无法完全理解的沧桑感，“狼是群居动物，这些群居动物往往都有一个共同的信条：群体利益高于一切。每一只狼从出生起，就会将狼群的存续置于自身利益之上，唯有如此，族群才能凝聚，不断发展、壮大，直至领导整个狼群，成为一只伟大的狼。为父的一位故友曾经说过：当大雪降下，冷风迭起，独行狼死，群聚狼生……残酷的世界从未真正摧毁它们，反而成就了伟大的狼族，成就了我们最可敬的劲敌。”

    “我的孩子，你要记住……”

    ……

    “绝……绝不——！”

    思绪骤然收拢，重新回到眼前的生死绝境。

    腹背受敌，死亡的气息近在咫尺。可剑齿虎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从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怒吼，低沉、嘶哑，亦是斩钉截铁！他仿佛完全感觉不到腹部伤口涌出的温热，感觉不到肩胛撕裂的刺痛，只是将最后一丝气力、最后一点意志，连同胸腔里沸腾到近乎燃烧的生命，全部灌注到与那两块冰冷石板的角力之中！超越极限的发力之下，臂膀与肩胛的伤口再次迸裂，鲜血浸透了他半个身躯，在身下积成一小滩黏稠的暗红，他却对此浑然不觉。

    “我……我……我是绝对不会……抛弃任何一个……绝不……”

    双眼紧闭的剑齿虎并未看到，随着这誓言般的字字珠玑，他庞大的身躯竟开始发生奇异的变化。在某种内在光华的透射下，原本厚重坚实的皮毛与肌肉变得微微透明，一层温暖的灰黄色光晕自体内渗出，起初黯淡，继而明亮，直至将他整个身躯包裹在内，光芒流转，璀璨熠熠，如同夜幕下突然点亮的一盏倔强的灯！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异象，近在咫尺的月眼惊得忘了言语，就连不远处那名持刀逼近的散兵也骤然僵住，脸上血色尽褪，取而代之的是无法置信的惊恐。他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怖的幻象，握刀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脚步也下意识地向后蹭去。

    剑齿虎重新睁开了双眼！笼罩周身的光芒瞬间收缩，最终凝聚于那双亮得惊人的瞳孔深处，点燃了两簇宛如实质的炽烈火焰，穿透黑暗，穿透尘埃，透露出古老而威严的意志。他张开嘴，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却又沉重如山，仿佛不是出自他的喉咙，而是穿越了无尽时光，自血脉深处、自父亲消散的背影中，轰然回响——

    “生灵……唯有在恐惧时……方能勇敢！”

    “没有牺牲……何谈胜利！”

    他记得很清楚，当年，就在父亲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秒，山脚下那头看似不可战胜的巨熊终于发出了哀嚎。狼群的牺牲并非徒劳无获，它们用生命耗尽了蛮兽的气力，使得它再难抵挡汹涌的攻势。巨熊转身欲逃，却又被一只断了腰的残狼拖住后腿，跌跌撞撞摔倒在地，随即被狼群完全淹没……

    一语落地，来自洪荒的磅礴力量自他光芒流转的躯体中轰然爆发，在月眼惊诧的注视下，原本纹丝不动的巨石骤然松懈！犬族士兵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剑齿虎便已将石板硬生生掀起，高举过头顶，用尽最后的气力，将其连同胸中那口淤积的愤懑、痛苦与决绝——一并狠狠掷出！

    散兵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便被扑面而来的巨石砸倒在地，筋断骨裂的身躯深深嵌入泥土，抽搐了几下手脚后就此再无生息。

    剑齿虎踉跄一步，周身光芒迅速黯淡后熄灭，体内巨大的疲惫与剧痛如海啸般重新袭来。他勉力伸出爪子，将废墟中目瞪口呆的月眼一把拽出，随即再也支撑不住，重重瘫倒在地，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全身的伤口。拖着伤腿的月眼连忙爬到他身旁查看情况，却发现剑齿虎露出了一个带点憨气的笑容：“嘿嘿……看起来，我应该还是……有点用的啦……”

    何止是“有点用”……望着地上这头浑身浴血的猛兽，月眼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方才那光芒万丈、力拔山岳的震撼表现，那眼中燃起的焰火，还有那嘶吼中蕴含的威严……

    这家伙，究竟是什么来头？

    纵使心里翻江倒海，月眼在嘴上却仍不肯服软半分，他努力板着脸，维持那副高傲的神气：“傻……傻瓜！就知道凭着一股子蛮劲胡来，根本不用脑子！”他一边骂，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检查剑齿虎的伤口。然而令他惊讶的是，那些可怕的伤口此刻竟已奇迹般地停止了出血，表面甚至已凝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咦？血……止住了？不行，还得包一下，以防感染。”月眼有些愣神，却还是立刻撕下自己一截相对干净的一角，沾了点唾沫，就要给剑齿虎包扎。

    “我……真没事的啦。”剑齿虎倒也不愿让小豺王失了身份，赶忙用爪子拍了拍自己的伤口示意无碍，“倒是你的啦……豺，你还能走吗？”

    “切，说了多少遍了，小爷我好得很，根本用不着你瞎操心！”月眼撇撇嘴，将身边短弓折成两端，搭配弓弦和从衣服上撕下的布条，将弓身与骨折的小腿紧紧绑在一起，做成了简易的固定夹板。“瞧见没？小爷我用不着你帮忙，照样能……嘶——！”他试图重新站立，但重伤的右腿到底难以发力，很快便再次坐倒在地。

    “呃，我看不行的啦……要不，我背你？”

    “你背我？笑话！你把小爷我当成啥了，两三岁大的小崽子？告诉你，小爷今晚只是略吃点小瘪，压根不影响……”

    砰！！！

    一声突如其来的枪响！剑齿虎与月眼同时一凛，猛地扭头望向声音来处——十多米开外，靠近悬崖的边缘，灰满正与一名犬族士兵滚作一团，进行着最后的惨烈搏杀！

    糟糕！他们光顾着这边，却将还在苦战的灰满给忘了！

    就在剑齿虎拼死救援月眼之时，另一边的灰满也抓住了一瞬间的破绽，用短剑刺穿最后一名当面之敌的心脏。伤痕累累的灰满几乎脱力，都来不及抹去糊住眼睛的血污，只想挣扎着去与剑齿虎他们会合。岂料就在他抬眼的刹那，心脏几乎骤停——先前被剑齿虎一脚踹飞的那个散兵竟然没死！此时此刻，对方已挣扎着匍匐爬起，正哆哆嗦嗦地往滑膛枪里装填火药和铅弹，同时点燃枪机旁的火绳，闪烁的火星在黑暗中格外刺眼。黑洞洞的枪口颤巍巍抬起，所瞄准的，正是毫无防备的剑齿虎后心！

    急火攻心，加之力战后的虚脱，灰满已然来不及发声提醒，何况以剑齿虎和月眼当前的状况，也很难躲避近在咫尺的枪弹。电光石火间，他唯一能做的选择就只剩下了——

    “吼——！”

    一声狼嚎，灰满瞬间切换为狼形，他将残存的所有力量灌注四肢，不顾一切地扑向持枪的散兵，从侧后方将他狠狠撞倒在地！

    “砰——！！！”

    就在双方滚作一团的瞬间，散兵也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却并未射向预定的目标——枪口在剧烈的撞击中歪斜，火绳提前引燃膛内火药，受损的枪管意外炸膛了！近距离的爆炸火光刺目，灼热的气浪与金属碎片向四周迸射，在爆炸的冲击和惯性作用下，抱成一团的一狼一狗偏离了原本位置，竟朝着不远处的悬崖边缘急速翻滚而去！

    “危……危险！！！”剑齿虎目眦欲裂，用尽气力撑起剧痛的身躯，跌跌撞撞地朝着悬崖边冲去。

    就在那一狼一狗即将跌入万丈深渊的最后一刹，他们的身体猛地一顿，紧急刹住了车——不幸中的万幸，悬崖边缘有一块尚未完全风化的突出花岗岩，险之又险地将他们拦下。犬族士兵恰好翻在了上面，将下面的灰满死死压住，两人都一动不动，仿佛同归于尽。

    “灰……灰满？！”

    剑齿虎只觉一股冰冷的悔恨攫住了心脏。都怪自己，只顾着眼前，却忘了战斗并未结束，从而忽略了周围的其他威胁，这才让灰满陷入如此的险境……

    然而，就在他冲上悬崖的前一秒，压在上方的犬族士兵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即无力地向旁边翻滚开，露出了下面的灰满。他缓缓吐掉口中紧咬着的匕首，眼底满是属于胜利者的倔强，还不忘朝着剑齿虎虚弱地扯了扯嘴角，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放心，我命硬，没那么容易……交代在这里……”

    旁边，仰面倒地的散兵早已没了气息，鲜血正沿着脖颈处被划开的口子滚滚涌出。

    灰满勉强抬起右前肢，想要抹去脸上的血污，动作却陡然僵住，连带着剑齿虎的视线也随之凝固——那不是爪子。腕部以下，已然空空如也，断口处参差不齐，白森森的碎骨刺出皮肉，表面覆盖着一层焦黑的黏稠组织，足以让任何目睹者头皮发麻、胃部翻搅。

    就在刚才那决定生死的扑击中，灰满在噬咬对方后颈的同时，还不忘用右前爪强行别开了那支指向剑齿虎的枪管。在枪管炸膛的威力之下，暴露在外的右爪首当其冲，在高温破片和狂暴气流的撕扯下惨遭齐腕削断！无麻截肢，痛彻骨髓，可灰满竟凭着钢铁般的意志强行硬撑了下来，甚至还在翻滚中抓住破绽，抢先用牙齿抽出对方腰间的匕首，这才终于险胜一筹。

    “没……没事……”

    灰满紧咬着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混合着血水涔涔而下。他挣扎着重新切换回人形，用仅存的左手扒住身旁花岗岩，试图挣扎起身。所有动物在兽形下所受的伤，都会在人形态上得到相应的完整呈现，断肢之类的残疾自然也不例外。望着右边无力垂落的空荡荡袖管，无论是冲到近前的剑齿虎还是灰满自己，心里全都一清二楚——这只手已经废了，就算把断掉的那只爪子找回来，也不可能再重新接回去了。

    “别……别硬撑了的啦！你流了好多血啊！”

    看着灰满惨白的脸色和空荡荡的袖管，剑齿虎心急如焚。他不再多言，直接用爪子扯下旁边敌尸身上的布料，学着月眼之前展示的流程，笨拙地想要替灰满包扎止血。兽型态的爪子远不如人类手指一般灵巧，剑齿虎又压根不懂何为打结，只能将布料胡乱缠绕在灰满的断腕上，好不容易才遮住了那触目惊心的可怖伤口，算是暂时止了血。

    “呃……悠着点吧老兄，你看看你自己，流的血也不比我少，谁也别笑话谁……”灰满的目光落向剑齿虎的腹部、肩胛，挣扎着伸出去夺剩余的布条，很明显也想替剑齿虎包扎一番。剑齿虎心中酸涩与暖流交织，颇有些自责地又叹了口气。

    “唉，时候不早了，包好伤口，咱们就得赶紧走的啦。话说回来，那个小月月的腿也伤了，估计走不了路的啦。你……你还能走吗？要是都走不了，我一个人怕是……”

    剑齿虎絮叨的话音未落，灰满的瞳孔却骤然收缩。

    “小心！！快躲开——！”

    “费劲的啦——啥？”

    “砰！砰！砰！”

    几乎同一瞬间，背后传来清脆的枪响！

    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虚弱不堪的灰满爆发出最后一股骇人的力量，将剑齿虎沉重的身躯硬生生向旁边推开！就在剑齿虎身形移开的刹那，伴随着死亡的尖啸，一道灼热的轨迹擦着皮毛掠过，随后——

    “噗！”

    灰满的身体猛地向后一震。夜色中，他的左肩凭空绽放出一朵迅速扩大的凄艳血花。

    晚风吹拂，攻击者的身影自烟尘中显现，正是那个之前被月眼射穿了手掌的犬族军官。在强行将箭矢连带着血肉从树干撕扯下来后，他竟还能用未受伤的左手掏出手枪，瞄准剑齿虎的后心连开三枪，一枪打空，另外两颗子弹则被灰满用血肉之躯接了下来。中弹的冲击力之下，灰满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仰面倒向身后的万丈深渊，直直坠下！

    “不——！！！”

    剑齿虎发出一声悲吼，疯了似的扑到崖边，在灰满翻身坠落的最后一刹将右爪奋力探出——爪尖，险之又险地勾住了空荡荡的袖管！

    兽型态的爪子几乎没有抓握能力，剑齿虎完全靠着爪尖嵌入布料的细微牵扯，才勉强让灰满下坠的身形在崖壁外骤然一顿。巨大的下坠力道清晰传来，将剑齿虎的大半截身躯拖出悬崖，他不由得闷哼一声，前肢肌肉瞬间绷紧到极限，条条青筋暴起如蚯蚓，剑齿虎却依旧咬紧牙关不肯撒手，拼命用后腿踢蹬着调整重心，想要将灰满重新拉上来。

    “笨蛋！你他妈不要命了？！”悬崖下方，传来灰满带着怒意的嘶吼，在呼啸的山风中显得断续不清，“那家伙有枪，你趴在这里就是活靶子！快走啊！别管我了！”然而话音未落，又是两声清脆的枪声响起。伴随着剑齿虎的低沉的呻吟，几点温热的浓稠液体溅落到灰满的脸上。

    灰满说的没错。为了救他，剑齿虎趴在崖壁上根本无法移动，更不可能做出相应的反击，敌人自然不会错过这个天赐良机，两颗子弹穿透夜色，分别擦过剑齿虎的大腿与右臂。犬族军官所装备的是制式左轮手枪，无论是精度还是威力都相当有限，小口径子弹更是威力有限，在大多数情况下只能洞穿目标肉体，无法造成更大的伤害，但只要打中了要害，照样足以致命。

    军官冷笑着吹散硝烟，将枪口重新对准了剑齿虎的后脑，正欲继续扣动扳机，就在这紧要关头，另一道身影骤然袭来，将军官硬生生地撞翻在地——是月眼，他不知何时已拖着一条伤腿驰援而来，正从后方狠命噬咬敌人的颈椎。军官也慌忙伸手，勉力抵住银背豺的锋利牙口。双方滚作一团，又是一场激烈的缠斗。

    “不……不行的啦！”

    中枪的剑齿虎一时松劲，竟又让身体滑出好一截距离，他将两只后爪拼死嵌入花岗岩的间隙，几乎折断数根指甲，终于再次维持住了平衡。“……一个都不能少！既然说好的啦，我们三个，一起走，那就……谁，都不能，落下的啦！”

    他艰难寻找着合适的发力角度，正欲将灰满重新拉上来，却突觉重心猛地向后倾倒，右爪也紧跟着一轻，牵扯力骤然消失！

    悬在半空的灰满到底还是不愿意拖累同伴，他用仅存的左手抽出一并备用匕首，没有丝毫犹豫，义无反顾地反手挥出。伴随着寒光一闪，右臂那截衣袖连同一小片残肢的皮肉被齐根削断！

    剑齿虎骇然低头，灰满的身影正向着下方深不见底的山谷急坠而去，唯有他的声音依旧停留在山崖之上，在这一小片无名战场之上久久回荡：

    “保护好小豺王，去港口……和陛下一起……平安撤离——！！！”

    “不——！！！”

    剑齿虎的瞳孔骤然紧缩，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与权衡轰然粉碎。他没有如灰满所期望的那样立刻躲避枪口，甚至都没再去考虑那个随时有可能继续开枪的军官。在灰满几乎被夜色吞没前的最后一秒，剑齿虎做出了一个在任何人看来都疯狂至极的举动——

    用尽平生之力，猛蹬后腿！

    借着一蹬之力，庞大的身躯竟如离弦之箭般脱离崖壁，向着灰满坠落的方向飞窜而出！半空之中，剑齿虎竭力伸出右爪，徒劳抓向那片即将吞噬伙伴的无尽黑暗。

    剑齿虎没有翅膀，没有魔法，更非神明，无法对抗亘古长存的地心引力。急速下坠的失重感瞬间攫住了他，湍急如实质的冰冷空气疯狂灌入口鼻，挤压胸腔、直捣肺腑。悬崖粗糙狰狞的岩壁在眼前模糊成一片飞速上掠的灰影，令人心悸的虚空呼啸以疯狂的速度迎面扑来。

    剧烈的耳鸣淹没了一切。

    在意识被无尽黑暗吞噬的最后一刹，他仿佛又看到了父亲消失在光芒中的背影，听到了那句穿越万载时光的低语，以及……

    爪尖，那最后一丝未能抓住的，带着血腥味的冰凉布料触感。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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