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夜话

《 我的卡牌有自主意识 》 封面

    后半夜下起了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敲在铁匠铺的瓦顶上，像一把看不见的砂纸在轻轻打磨什么。莫凡躺在床上听着雨声，翻了两回身没睡着。周寒在另一头的地铺上也睁着眼，两人都在装睡，也都知道对方没睡着。

    “睡了没。”周寒先开了口。

    “睡了还能应你？”

    “明天早上吃什么。”

    莫凡侧过头去。屋子里没点灯，看不清周寒的表情，但这句话接得太快太松了，像是故意捡了一块最轻的石头扔过来，好盖住水底更沉的东西。

    “你平时不想心事的时候会主动问早饭吗。”莫凡说。

    对面沉默了几秒。

    “不会。”

    雨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安静。过了一会儿，周寒坐起来，把后背靠在墙上。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更深的黑影，轮廓粗粝，像半截还没锻打的铁坯。

    “那个女人。白发那个。”周寒慢慢地说，“她说楚渊是她徒弟。”

    “对。”

    “楚渊在北边做了十二年人卡生意。云弈说他专门抓有缺陷的卡徒，用废弃卡基把人改造成活体储存器——七天就变成一张会喘气的卡牌。如果楚渊是她徒弟，她的手艺只会比楚渊更老。”

    莫凡也坐了起来，把枕头竖起来垫在后面。

    “你是想问，她既然是楚渊的师父，为什么在地下室里没下死手。”

    话音刚落，周寒在黑暗中动了一下。那个动作的幅度极小，但莫凡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到了他右手的指节在无声收拢。

    “我爹去采集材料之前，王崇山上过门。”周寒的声音忽然变得和平时不一样了——不是愤怒，是极端的克制。平静表面下有什么在缓慢翻滚，像淬火池里还没冷透的钢，“以前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王崇山要的是钱，为什么要弄出人命？钱还不上可以逼，可以威胁，可以上铁狼帮打断腿——但他让我爹去送死。我爹死了，债反倒更难收。这不划算。”

    “除非他要的不是钱。”莫凡说。

    “他要镇山锤。”周寒说完这四个字，呼吸声忽然清晰了一些，“是赵铁告诉你的吧。”

    莫凡没有否认。

    “我爹出事之后我想了一千遍——为什么借钱的时候那么痛快，为什么偏偏在魔物潮之前催着他还，为什么出殡那天王崇山还派人上门翻铁匠铺。不是为了找钱。”周寒停了停，“是找别的什么东西。卡牌。或者比卡牌更值钱的，比如一个会做卡牌的铁匠。”

    雨打在瓦片上的节奏渐渐慢了。莫凡把老龟卡放在膝盖上，牌面微微发着暗黄的光，龟甲上的银纹在黑暗中极缓慢地流转。

    “你打算怎么办。”

    “不是现在。”周寒说，声音平稳得像一块淬过火的钢，“等我们能正面打穿王家的时候。在那之前——”他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边脸，“先帮我做张新卡。镇山锤一个人不够。我需要配合。”

    “明天早上我给你画张草图。”莫凡也重新躺下。

    雨停了。窗外开始透进来极淡的灰白天光。莫凡看着天花板的木板缝，忽然意识到这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和周寒真正意义上地谈过去的事。不是三言两语带过，不是咬着牙咽下去。是坐在黑暗里面对面，愿意让对方看清自己身上的裂缝。

    天刚亮，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把两人同时惊醒。

    莫凡拉开门，门口站着云芮。小丫头今天没带侍从，头发只梳了一边，另一边还翘着一撮没来得及扎好的碎发，显然是一大早爬起来就跑出来的。她手里攥着一张折成长条的纸条，脸上的表情不太对——不是平时那种“我要来找你麻烦”的傲娇，而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哥让我给你的。”她把纸条塞进莫凡手里，“看完别问我内容，我没偷看。”

    莫凡拆开纸条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云芮：“你确实没偷看？”

    “当然没有！”

    “那就怪了。纸条上写的是‘别让云芮知道我来过’。你怎么知道他来过？”

    云芮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一把夺过纸条自己看了一遍，看到第二句的时候脸以极快的速度涨红了：“云弈你骗我——你自己写的纸条自己说没来让我送——不是，他说亲自来——”

    莫凡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

    “进去再说。”他侧身让开门口把云芮让进来。周寒正坐在工作台边擦锤子，另一只手插在腿边，看到云芮进来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继续干手里的活。

    云芮在铁匠铺里转了两圈，最后在唯一一把没堆东西的椅子上坐下，把纸条拍在桌上开始交代：“哥说昨晚城西那把火是你放的。”

    “你哥消息挺快。”

    “不是他快，是全城都知道。巡防队灭完火回来连夜上报，城主凌晨开了一个时辰的会。哥说你端掉了一个做假卡的地下作坊，救出来四个佣兵。他说那些人开口了，交代何老六的货都是从那个据点里出来的，还交代了一个白发女人——他们说那个女人手背上有疤。”

    莫凡和周寒对视了一眼。

    “城主那边准备怎么处理？”莫凡问。

    “不知道。哥说城主现在焦头烂额。商会那边说管不了，王家说不知情，铁狼帮的人昨天晚上跑了好几个，赵铁推掉所有问话——整个璃月城有头有脸的人都在想办法撇清。”云芮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好像想起了什么，从随身的小挎包里又掏出一张字条推到莫凡面前，“对了，这个也是哥让我给你的。他说你看完不用回话，自己决定。”

    莫凡接过字条，比上一条略长几行，字迹明显没那么工整，应该是临时写的。

    “城西余烬里搜出未烧尽卡基一批，封灵液六箱，另有残破卡牌数张。残牌中有纹样与传世名册中‘无尽鼠’吻合。此卡牌在帝国通缉榜上属甲等违禁品，目前已被押入城主府证物室。三日后城主召开商会联合会议，所有证物当堂查验。无论你在做什么，在那之前先别轻举妄动。”

    莫凡把字条合上。

    无尽鼠。他不认识这张卡牌的具体出处，但甲等违禁品意味着它的品级至少在A级以上。从城西余烬里搜出来，说明孟昭或者那个白发女人根本没来得及在爆炸前把所有东西转移走。这批残骸卡牌被拉进了城主府当证物，马上要召开联合会议，届时王家、商会、巡防队全都会到场。城主是在给所有人一个宽限期——三天之内，谁急着销毁证据，谁就是幕后主使。

    “你哥查那个白发女人的底了吗。”莫凡抬头问。

    “查了。”云芮用手撑着下巴，两条小短腿在椅子底下晃来晃去，“哥说她在帝国审判所的追查令上挂了很多年。名字没人知道，只有一个代号——蛇牙。审判所标的是‘极危’，建议遇见之后不要近身，直接用封锁卡阵困住她。”

    “蛇牙。”

    云芮点点头，然后像想起了什么，眯起眼睛看着莫凡：“喂，是你自己问她的还是我哥主动说的？我哥查了一整夜没合眼，一大早亲自跑来铁匠铺门口，结果什么都没说光站了一会儿就走了。云弈从前不这样的——他查了情报从来只往上汇报，从前没见他主动找谁递字条。”

    莫凡把两条字条折好塞进了怀里，没有直接回答。

    云芮又把脸转向周寒：“他说你爹的事要翻旧账，但新账旧账现在都搅在一起了。他让我带一句话给你——有些锤不是不落，是时候没到。”

    周寒的磨刀石顿了一顿，然后他站起来，把镇山锤挂在腰间，推开后门走进铁匠铺后面那个小小的后院。晨光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锤柄末梢的金属环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没说话。但莫凡看得清楚——他的肩膀在垂手的时候是放松的，没有被压垮的意思。

    云芮在铁匠铺又磨蹭了一会儿才走。临走时站在门口回过头来，小声说了一句：“明天晚上城主府有闭门晚宴，我哥说请帖只发了四份，云家一份，商会一份，巡防队一份，制卡师协会一份。没有你们。”

    “所以呢？”

    “所以你们不要来。”云芮拉开门，晨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铁匠铺的地板上，又细又长，“我哥说这是他第一次希望有人不请自来。”

    说完她转身跑了，小皮靴在青石板路上蹬蹬蹬地响了一路。

    周寒从后院回来，手里多了一小捆新打的铁条：“云弈的话是什么意思——算是邀请还是警告。”

    “都是。”莫凡走到工作台前铺开一张新的空白卡基，拿起刻印刀在指尖转了一圈，脑子里已经开始勾勒下一张卡牌的刻印纹路，“三天后商会联合会议，所有证物都会当堂展示。如果王家急着销毁证据，就必须在三天之内动手。今晚的闭门晚宴，表面上请的是四方势力，实际上城主只需要看一个人的反应——谁在听到‘无尽鼠’的时候手抖，谁就是楚渊的人。”

    “如果不是王家呢。”

    “如果不是王家，那问题更大。”莫凡把刻印刀落下，第一道纹路切进卡基表面，轻脆得像指甲划过冰面，“说明蛇穴烧了之后，楚渊在璃月城还有另一条完全独立的线。这条线我们不知道，云弈不知道，赵铁也不知道。城主开这个会，就是想趁楚渊还没进城，先把藏得最深的那个人震出来。”

    周寒不再问了，他把新打的铁条夹进火炉里，拉响风箱。铁匠铺里响起了熟悉的有节奏的锤打声，和刻刀划过卡基的沙沙声混在一起。

    傍晚时分，有人敲门。

    莫凡去开门，门外站着赵铁。他今天没穿平时那件松垮的旧灰布衣，换了一身铁狼帮的制式短打，腰间也重新别上了卡槽。整个人看上去比几天前多了几分不动声色的警惕，一进门就把门反手关上，动作很快但是手劲很稳。

    “晚宴你们去不去。”他开门见山。

    “云芮说没有请帖。”

    “请帖这种废纸铁狼帮有的是。我一刻钟就能弄到两张。”赵铁在桌边坐下，把卡槽解下来放在桌面上，“去不去，你们自己定。但我来不是为了送请帖。是来告诉你们一件事——何老六死了。今天早上在西郊水沟里捞起来的，脸都被打烂了。巡防队没抓到人，但邻居说昨天半夜有两个穿黑衣服的去过他的住处。”

    莫凡放下刻刀。

    “杀人灭口。”周寒说。

    “不止灭口。何老六身上少了三根手指。”赵铁看着莫凡的眼神多了几分锋利，“是生前被人用钝器慢慢剁掉的。剁他手指的人想让他在死之前交代点什么。你们那晚放火，孟昭的据点被端翻了，但关键人物都没落网。楚渊那边也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正在用自己能用的办法找人。”

    “也就是说两边都在找我们确认信息，”莫凡说，“楚渊的人找我们是确认地下室丢了多少底细，城主这边找我们是通过云弈试探那张无尽鼠的来历。”

    赵铁点了点头，然后严肃起来。

    “如果去，有一个风险。你们会正面撞上王家父子。王烈有什么手段你们清楚，但王崇山今晚肯定要带人的。他身边平时至少有一个青铜上阶的贴身护卫，那个护卫很少公开露面，据说以前在北境佣兵团干过，来璃月城是养伤的。但养伤的人不代表打不动。”

    周寒把风箱拉火的手松开了，炉膛里的红光一下一下地暗下去。

    “还有一件事我得提前说明。”赵铁站起来，把卡槽重新挂回腰间，“如果宴会失控，我不能帮你们。我在铁狼帮还有用，今晚帮你们等于毁掉这条线。但我可以找人留在府邸后门外接应你们撤出来。”

    “好。”莫凡说完这个字之后转向周寒。周寒没有马上回答，他弯腰夹出一块烧好的铁条放在砧子上，抡起锤子均匀地敲了十几下，等铁条在锤下服服帖帖地展成一方薄板，才头也不抬地说：“我也去。镇山锤也需要知道它的仇人手有多重。”

    晚宴的地点设在城主府的东花厅。花厅不大，摆了四张长条案桌，桌上已经铺了素白桌布，每个席位前各放一盏漂浮灯。灯没有点亮，因为外面的天色还剩下最后一点深蓝。

    莫凡和周寒跟着赵铁的指引从侧墙一处平时给仆役换岗用的小门进了府邸。赵铁给的两张请帖盖了铁狼帮的钢印，门口的守卫看了一眼就放行了，没有多问半句。走廊尽头有人在调漂浮灯的亮度，把氛围调成一种刻意的柔和。莫凡远远看到花厅里已经到了三桌——制卡师协会的席位坐着一个戴眼镜的老头，云弈和两个云家的人坐在右侧那桌，王崇山和王烈还没来。

    他们没往花厅里走。云弈的字条写的是“去，但不要让人注意到”。莫凡和周寒绕到花厅后侧，找到了一处用来摆放备菜器皿的储物隔间。隔间没有门，只拉了一道半透明的纱帘，透过纱帘能看清花厅正面所有的席位。

    晚宴正式开始时，漂浮灯被统一调到最亮。坐在正中央主位上的城主率先举杯，讲了几句关于这次宴会的客套话，随后开始进入今天真正的主题——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把话锋一转，沉声开口：“昨日城西之事想必诸位都已知晓。一个违法制卡的窝点在旧仓区运作数月，制造大量问题卡基流入市场，致数十名学徒受伤，四名外城佣兵被非法拘禁。此等行径恶劣至极，不可坐视。如今主谋在逃，但人证物证俱在。”

    他轻轻拍了两下手。侧门打开，侍卫抬着一只铁箱走了上来。

    箱盖掀开的那一瞬间，莫凡的目光穿过纱帘落在箱子里——残破的卡基碎片之间，躺着一张大约手掌长的鼠形卡牌。牌体呈半透明的深灰色，鼠形图案极小，乍一看像嵌在纸浆里的一粒米。但它的材质明显不是普通卡牌用的纤维基，而是一种半透明胶质，表面浮着层层极细的波动，像刚凝结不久的松脂里被封进去一只活物。

    帝国通缉榜甲等违禁品——无尽鼠。

    花厅里安静了一个呼吸。制卡师协会的老头推了推眼镜，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好半天才把背重新靠在椅子上。四席宾客表情各异，但没有人直接开口。

    莫凡等了好一阵，正打算往后退一点从另一个角度确认王烈动向，怀里的老龟忽然动了一下。识意沉闷，但仍听得清两个字。

    “活的。”

    无尽鼠在被封印进卡牌之前是一只极强的精怪。现在它也还活着。沉睡，但活着，和当初被藏在陈老旧仓库里的凤凰幼崽一样——只需一个能唤醒它的人触到牌面。而那个把它从残骸里扒出来的城主，他的沉默不像不知情，更像在等待某个特别的时机。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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