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潜入

《 我的卡牌有自主意识 》 封面

    回到铁匠铺时，周寒还没睡。

    他坐在工作台前，镇山锤横放在膝上，右手握着一块磨刀石，正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磨锤柄末端的一小块毛刺。漂浮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莫凡注意到他的手指节微微泛白——那是用力过度的表现。

    “苏鹤鸣怎么说？”周寒头也不抬。

    “给了药，给了情报，还讲了个故事。”莫凡把布包放在桌上，六个瓷瓶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楚渊十二年前就在做问题卡基，萧衍被捕的时候他在刑场亲眼看到了觉醒卡没有完全烧毁。从那天起他就在找老龟。现在他找到了。”

    “在城西？”

    “在地下室。至少线索指向那里。”莫凡在周寒对面坐下，把苏鹤鸣说的关于老龟的情报转述了一遍。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看着周寒的眼睛，“明天晚上动手。但在那之前，得先找帮手。”

    “找谁？”

    “灰衣少年。陈老那边的人。”

    周寒的磨刀石停住了。

    “陈老是谁？”

    莫凡这才想起周寒还从未见过陈老。他只从自己嘴里零星听过这个名字，不知道长相，不知道身份，更不知道这个人藏了多少秘密。于是莫凡从头讲起——旧仓库的见面、卡牌平等会的底细、萧衍被处刑的真相，以及赵铁和他父亲赵砚平的事。

    讲到赵砚平在刑场上对儿子笑的那一段，周寒把磨刀石放在了桌上。

    “所以铁狼帮的副帮主，一直在暗中保护我们？”

    “至少到目前为止是的。但明天不能让他参与。他在铁狼帮的身份还有用，一旦暴露，王崇山立刻就会知道我们拿到了奔狼。”莫凡打开一瓶苏鹤鸣给的药丸，凑到鼻尖闻了闻。药丸散发着微苦的草木味，闻着就知道不是什么好味道，但真到拼命的时候这就是救命的东西。

    “那就只剩灰衣少年了。”周寒想了想，“你准备怎么找到他？”

    “不用找。他知道我要找他。”

    莫凡站起来，走到铁匠铺门口推开门。门外的月光铺满了整条巷子，巷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瘦小的灰色人影。正是白天在当铺门口看到的灰衣少年。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了，不知站了多久，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立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莫凡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灰衣少年走进铁匠铺，在漂浮灯的灯光下，他的面容变得清晰了一些。大约十五岁，五官清秀但过分瘦削，颧骨和下颌的棱角都凸出来，像一把被用到快见底的刻刀。灰衣服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的磨损痕迹很重，但缝补的针脚细密整齐，看得出是被一个细心的人照料过的。

    “我叫纪。纪衍。”灰衣少年开口了，嗓音比莫凡预想的更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他从怀里取出那只木盒子放在桌上，单手打开盒盖——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张残破的暗黄色卡牌。牌面上的龟形图案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但龟背的位置隐约有几道银色的纹路在微微流转。

    奔狼卡自动从莫凡怀里飞出，悬在了木盒上方。凤凰幼崽卡紧随其后，两张卡牌一左一右悬停，各自发出低沉的共鸣声。凤凰的金光与奔狼的银辉交织着洒在木盒里，那张暗黄色的残破卡牌在光芒中轻轻震动了一下。

    然后三人同时听到了一声极其低沉的嗡鸣。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而是从脚底传上来的震感。像是地底深处有一口沉寂了万年的钟被敲响了，余韵缓慢而悠长。莫凡把手伸进木盒，指尖触碰到卡牌表面的一瞬间，一股沉稳到近乎笨拙的意识涌入了他的心神。那意识没有奔狼的苍凉，也没有凤凰的激烈——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像是在说：“急什么，让我再睡一会儿。”

    莫凡忍不住笑了一声。这就是老龟——一只被诅咒的火焰烧了十几年没烧死，被人从刑场偷出来、在当铺里落灰好几个月、现在终于被找到的觉醒卡，见到新主人的第一个反应是赖床。

    “看完了？”纪衍伸出手。莫凡以为他要收回木盒，但纪衍只是把盒盖重新合上，然后推进莫凡手里。

    “什么意思？”

    “你不用经过考核。”纪衍看着莫凡的眼睛，目光依然冷，但冷得和第一次见面时不同。那次是防备，这次是审视——“你能让奔狼醒。陈老说奔狼是我们手里最难醒的一张。连他都叫不醒，但你叫醒了。老龟放在你手里比放在我手里有用。”

    莫凡收下木盒，看着纪衍瘦削的脸，把卡牌收好后抬头问：“陈老知道你把老龟拿走了吗？”

    “不知道。我没告诉他。”

    “那他知道之后会怎样？”

    纪衍沉默了几秒，移开目光看向墙角的漂浮灯，声音压得很低：“会罚我。”他的语气很平淡，但那不是不在乎的平淡，是已经做好了承受代价的平淡。

    “但我必须这么做。”纪衍转回目光，直视莫凡，“老龟的消息是我查到的，当铺是我盯的，盒子是我取的。我没告诉陈老，因为告诉他，他会再等下去——等更合适的时机，等更多的情报，等万无一失。他等了十二年，已经等成了习惯。”

    莫凡明白了。陈老已经在漫长的躲藏中磨掉了主动出击的勇气。他有足够的智慧和耐心，但缺少最后一根压断骆驼脊梁的稻草。纪衍就是想当那根稻草。

    “地下室的位置我摸清楚了。”纪衍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地图，在桌上展开。地图画在粗纸上，线条歪歪扭扭，但标注极其详细——楼梯口、通风井、卡基加工区、成品堆放区，甚至守卫换班的大致时间都标在旁边。笔迹很新，墨痕边角还带着一抹没擦干净的灰，应该是反复摸查好几天才画出来的。

    莫凡指着地图右下角一个被单独圈出来的小房间问：“这个房间是干什么的？”

    “杂物间。但不一定真放杂物。”纪衍说，“苏浅浅说的那几个佣兵，失踪之前有人看见他们往城西走。我蹲点的时候发现，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人从这个房间里搬东西出来，装在箱子里往外运。箱子很重，两个人才抬得动。”

    “人？”

    “不确定。也可能是设备，或者卡牌。”

    莫凡盯着地图上那个小圈，脑子里快速推演了几种可能。如果那里关着人，救出来就是天然的证人——被囚禁的佣兵如果在城主面前作证，比什么物证都管用。如果那里放的是设备，能搬走作为物证也不错。就怕那里面关着的人已经不行了。

    “守卫配置呢？”

    “门口两个，内部至少四个，晚上可能增加。十个人里面有六个佩戴了青铜级卡牌，剩下的四个是普通打手，负责搬运和包装。”纪衍的手指在地图左下角画了一条细细的虚线，“这里有一条废弃的排水渠，从旧仓区的外墙直通地下室后墙。入口被杂草盖住了，我试着爬过，能通人。”

    “能带人从原路撤吗？”

    “能。但速度不会快。排水渠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个人匍匐通过，如果后面有人追，断后的人会非常被动。”纪衍抬头看着莫凡，似乎已经预判到他要问什么，直接回答，“我去断后。这条渠我爬的次数最多，哪段能快哪段要慢我闭着眼都知道。”

    莫凡没有回应这个提议。他低头看着地图，手指在几个标注点之间来回滑动，最后停在通风井的位置：“这个通风井通到哪？”

    “直通楼顶出风口，但在二楼有一个检修口，可以从那里进入。问题是检修口附近没有遮蔽物，跳下去就直接站在走廊里，如果走廊有守卫，连躲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两条路都是死路。”

    “不。”莫凡指着排水渠入口，“从这里进，但不用从这里出。进去之后先把该放的火放了，该拿的东西拿了，然后制造一场混乱——大到让他们以为有人在正面进攻，或者小到让他们分出一半人追出去。剩下的人够少，我们就能对付。”

    周寒一直沉默到这会儿，忽然开口：“用什么制造混乱？我们只有三个人。”

    “三个人够了。”莫凡看向工作台上排成一排的十二张卡牌，“我们有一整天的准备时间。不需要正面对抗，只需要让他们觉得有一群人在进攻。”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莫凡就开始了最后的准备。他把手头的全部卡牌重新整理，按照双人战术分配——风岩盾给周寒，作为正面防御的核心；四张风刃两人各半，用来牵制和骚扰；闪光卡全部集中在莫凡手里，他对这种控制型卡牌的运用最熟练；石肤卡给断后的人暂用；回风卡是一个不确定因素，莫凡做的时候注入了过量灵性导致效果远超标准C级，但具体威力多大没人知道。

    所有卡牌分配完，苏鹤鸣的药也分好了。补充卡力用的药丸两人各三粒，临时提升体能的那瓶莫凡自己留着，伤药两人各一份。周寒把跌打损伤丸收进怀里时自嘲地笑了笑：“还不到一星期，我已经学会了怎么处理刀伤。这世界真他妈现实。”莫凡没有接话，因为他知道周寒说的不是卡牌世界的现实，是没了爹的痛。镇山锤是周铁匠留给他的，这把锤子不是武器，是遗书。

    中午，纪衍又来了。他背了一个麻袋，里面装着几件旧衣服和两个用旧了的卡槽套。“这是从当铺买的二手货，衣服是苦力穿的，卡槽套是佣兵常用的款式。穿着漂亮衣服进旧仓区，三步以内就会有人报告给那些躲在暗处的人。”

    三人换上旧衣服，挂上破卡槽套，互相看了一眼。三个衣衫褴褛的少年，看起来和璃月城里随处可见的穷学徒没什么区别。莫凡把凤凰幼崽卡、奔狼卡和老龟卡都贴身藏好。前两张温热如常，老龟依然不紧不慢地趴着，偶尔传来一阵懒洋洋的意识，像是在说“急什么”。

    “老龟什么时候能醒？”周寒看着那张暗黄色的残破卡牌。

    “不知道。也许今晚，也许下个月。”莫凡把老龟贴在最里层的口袋里，和凤凰幼崽紧紧挨着，“但它会在该醒的时候醒。觉醒卡不是工具，它有自己的脾气。”

    傍晚时分，璃月城的天边开始泛红。莫凡把铁匠铺的门锁好，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条熟悉的巷子。几天前他第一次走进这里的时候，连卡牌的正确用法都搞不太清楚，现在怀里揣着三张觉醒卡、十几张自制卡牌，准备去闯一个有六个青铜中阶打手把守的地下据点。变化太快了，快得像在做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走了。”周寒把镇山锤别在腰间，用旧衣服盖住卡槽。纪衍已经走到了巷口，瘦小的身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又细又长。他回头看了莫凡一眼，没有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准备好了吗？开始。

    三人沿着城西方向走。路上经过了苏氏药铺，药铺的门紧闭着，但二楼的窗户亮着灯，透过薄纱可以看到两个人影并排站在窗前。莫凡没有停下来，只是在掠过的时候微微点了点头。

    出了城区，路灯渐渐稀疏。旧仓区的废弃仓库一栋接一栋，在暮色中沉默地蹲踞着，像一排被遗忘的巨人尸体。纪衍带他们绕了七八个弯，最后在一片长到半人高的杂草丛前停住。

    “就是这里。”他拨开草丛，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排水口。洞口锈迹斑斑，边缘长满了青苔，散发出潮湿的泥土味。

    莫凡蹲下来往里面看了一眼。黑暗深处隐约能听到水声，不大，是残留的地下渗水在缓慢流动。他转头看向周寒和纪衍：“最后说一次。进去之后，一切按计划。纪衍负责带路，周寒负责保护侧翼。找到老龟或者证人后立刻从排水渠撤，不要恋战，不要逞英雄。”

    纪衍没有犹豫，率先钻进排水渠。瘦小的身形在狭窄的通道里反倒成了优势，很快就只剩下脚后跟摩擦石壁的声音。周寒紧随其后，莫凡最后一个进，钻进洞口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天色——最后一缕晚霞正在消失，子时不远了。

    排水渠里比他想象的要臭。生活废水的残余在底部的淤泥里发酵，每爬一步都有黏糊糊的东西粘在手掌上。三个人用了将近一刻钟才爬到排水渠的尽头。出口被一块锈铁栅栏封死了，纪衍掏出一根细铁丝在栅栏与石壁的接缝处轻轻一撬，栅栏应声而开。

    出去之后是一块狭小的凹地，正前方三丈外就是地下室的后墙。莫凡贴着墙根往上看，头顶一丈左右的高度有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位置和纪衍在地图上标注的完全一致。

    “巡逻间隔一刻钟，上一班刚过去，现在正好是空档期。但门口有两个哨兵一直在，无论巡逻走多远都不离开岗亭。要进去必须走检修口。”纪衍指着墙面上方一个半掩在藤蔓里的铁门，压低声音说。

    莫凡测算了一下距离。地面到检修口大概三米，没有梯子，也没有攀爬的支点。他抽出风刃卡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了回去——这种时候不能用卡牌，卡牌激活会有光，等于在黑暗里给哨兵放了一颗信号弹。

    周寒走到墙角半蹲下去，双手交叉搭成一个踏：“上来。”莫凡踩着他的手心一跃而起，双手刚好搭住检修口的边缘。铁门的锈蚀程度比预想的严重，他用手指慢慢撬开一条缝，确认里面没人后翻了上去。然后是纪衍，最后是周寒。三个人从上去到全部翻过检修口，用了不到十秒。

    检修口通往地下室二层的一条走廊。走廊很短，目测不到十米，尽头是一扇没有锁的木门，门缝里透出来微弱的灯光。莫凡贴着墙壁摸到门边，透过门缝往里看。房间很大，正中央摆着两排长条桌，桌上杂乱地堆着数百张空白卡基。长桌两边各有两个穿着粗布衣的汉子，正在把卡基一张张往一个箱子里码。角落里有一个更大的货架，架子上摆着成排的小玻璃瓶，里面的液体在漂浮灯下泛着暗绿色的荧光。

    “封灵液。”莫凡在心里说。这批设备的体量不止是做卡基那么简单，甚至能做成品卡——从卡基到封灵液，整套制卡流程在这里都可以独立完成。

    他正想继续观察，忽然听到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声音很重，是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响动，不止一个人。而另一条更深的走廊里，隐约可以看到一个铁栅栏隔开的房间，栅栏后面的空间很狭窄，只能勉强容纳一个人躺在里面。莫凡眯起眼睛仔细看过去——黑暗中人影模模糊糊，但能看到蜷缩的轮廓。那个杂货铺一般的囚笼里至少关着好几个人。

    莫凡收回目光，和周寒交换了一个眼神。目标确认——加工区、成品堆放、还有疑似关押佣兵的牢房都在这一层。但问题是巡逻比纪衍踩点时频繁了至少一倍。他无声地伸出三个手指——三组巡逻，每组二至三人。和踩点时的数据完全不同，孟昭在今天突然增加了警戒。

    压低声响后撤回到检修口旁，莫凡贴着周寒的耳朵说：“孟昭加了人，巡逻密度翻了倍。但他们还没发现我们——加岗是例行布防，不是专门针对我们的。”他思索了一下，决定提前动用后备方案：“我们提前动手。按备用计划，纪衍去放火，周寒守加工区门口，一个都别放跑。”

    两人点头。莫凡从怀里抽出六张卡牌捏在掌心里，依次用指尖摸过它们的牌面——每张都在微微发热，随时可以激活。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对所有不确定的忍耐和犹豫都按了下去。

    “走。”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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