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人

《 时光里的旧情歌 》 封面

    第一章新人

    一九九五年七月，阅江市。

    沈清第一次踏进阅江电视台的时候，并不知道，二十三层走廊尽头那间新闻部的门，会在她推开的那一刻，让所有人都抬起头。

    她紧捏着手里的报到单，白色衬衫领口被阅江七月的湿闷浸透，贴在锁骨上。帆布包的背带磨得起了毛边，包里塞着一本法语词典，书包带子被抻的笔直。

    “法语C2？德语流利？香江大学的？”新闻部主任周明远翻着她的简历，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像在验货，“为什么来电视台？”

    “电视台比报社工资高三百块。”她答得利落。

    周明远淡淡瞥来一眼，谈不上欣赏，纯粹是揣度她停留时长的审视。

    入职第二天，总编林慧把电话打到工位：“九点新闻主播临时调走，你顶上。”

    沈清以为自己听错了：“我入职才第二天……”

    “没人天生就会。”林慧说得轻描淡写，如同闲话日常，“试一周，不合适就换人。”

    谈不上商议，仅仅是通知而已。

    她挂掉电话，发现对面的老员工李姐端着搪瓷杯，正用一种“看热闹”的眼神瞥她。

    沈清太熟悉了，在香江大学念书时，有人听说她是东北农村来的，也是这种眼神打量她。

    “也就脸蛋能看。”李姐转身跟旁边的人嘀咕，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沈清听见。

    沈清没在意。她低头打开九点新闻的往期带子，戴上耳机。手心全是汗，她把汗蹭在裤腿上，开始认真学习。

    她没时间生气。她只有七天。

    周三的法语专访是第一次考验。参赞是巴黎来的，发音带着第七区的讲究，提问环节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沈清稳稳接住，翻译得干净利落。参赞愣了下，随即笑了：“你的法语，比很多本土法国人还地道。”

    部门周会上，周明远把这句话当众转述了一遍。

    李姐捧着搪瓷杯僵在原处，再也没往这边望过来。

    此前不太搭理她的同事，会后开始主动点头。沈清寒暄微笑，没多说什么。她知道这些人不是认可她，只是认可参赞的话。

    周一晚间九点，演播厅。

    导播在耳机里倒数：“三、二、一。”

    强光灯打在脸上，灼得皮肤发烫。沈清看着提词器开口：“各位观众晚上好，欢迎收看阅江卫视九点新闻，我是沈清。”

    四十分钟，零失误。

    录制结束，演播厅大半灯光已经熄灭。她独自坐在化妆镜前，将整张脸埋入掌心，肩头微微发颤，却始终没落下一滴眼泪。

    镜灯映出她泛红的眼尾，她静静望向镜中片刻，起身将椅子轻轻归位。

    走出门时，走廊尽头立着李姐。她手里依旧端着那只搪瓷杯，却全程沉默无言。沈清从她身边走过去，步子没停。

    一夜之间，“阅江台来了个新人”的消息传遍了系统。台长直接把王牌访谈节目甩给她：“《沈清与ta说》，你来做。”

    “我没做过访谈。”

    “谁不是从零开始？”

    第一期录制，嘉宾是刚拿国际大奖的建筑师。

    沈清提前三小时赶到演播厅，嘉宾履历她倒背如流。两小时录完，剪出四十分钟成片。不抢话、不冷场、不刻意煽情，提问直白又温和。

    播出当晚，收视率翻倍。

    李姐的搪瓷杯从此再没出现在沈清的视线里。后来沈清才知道，台里那次人事调整，李姐被调去了后勤部门。不是她干的，但她也没问。

    此后她一人扛三份工：白天编译国际新闻，晚上播报九点档，周末录访谈节目。

    九十年代，月薪到手两万出头，每月寄五千回东北老家，剩下的交房租、吃饭、攒下来。

    唯一一次走神，是在茶水间接水的时候。

    走廊尽头的电视静了音，画面里是一场音乐颁奖礼。一个年轻男人走上台，灰色西装，身形清瘦。他接过奖杯，微微颔首，转身就走，并没有一大段感谢词。

    屏幕下方滚动着字幕：江澈，《与世界和解》，年度最佳新人。

    她想起大学时室友翻录过的那盘磁带。音质粗糙，底噪明显，但旋律好听到整栋宿舍楼都在播放。她没买那盘磁带，但也跟着听了很多遍。

    “姐！”助理小杨从办公室探出头，“你也听江澈？他可是我们华清的名人！听说他拒情书拒到手软，人家问他为什么，他只说一句—‘听歌就好’。”

    沈清没接话，端着水杯回了工位。

    那天收工已近凌晨。她拐进便利店拿牛奶和面包，收银台的姑娘正仰头盯着墙上小电视，找零都慢了半拍。

    屏幕里江澈被记者围着，被问到喜欢什么样的女生。他顿了一下，说了句什么。收银姑娘“嘶”地吸了一口气：“他说喜欢文艺有气质的！”

    沈清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播完新闻没来得及换的黑西装，袖口沾了下午编译时蹭的油墨，指甲缝里还卡着没洗掉的油印。

    她拿起牛奶和面包抬脚往门口走去。没走两步，忽然被喊住。

    “姐！”姑娘从柜台后面追出来，手里握着一张海报，“江澈演唱会海报，店里最后一张了，送给你！”说完把海报硬塞到沈清手里。

    海报上面一道折痕正好落在江澈脸上。

    沈清站在便利店门口，夜风裹着湿气扑在脸上。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垃圾桶，抬手。

    停了两秒。

    第二天到台里，主任把一份空白的嘉宾邀约名单拍在她桌上。“新节目你来主持，第一期嘉宾你自己定。”沈清看着那张白纸，拿起笔，写下两个字—江澈。笔尖顿了一下，又划掉了。

    ……

    一千公里外，华清大学食堂。

    江澈端着餐盘穿过拥挤的人群。一米八五的个子，周身自然空出一圈空隙。

    没人刻意避让，就是没人能挤到他。他走到靠窗角落坐下，餐盘里一份番茄炒蛋，一碗白米饭。

    对面的椅子被人拉开，室友陆维一屁股坐下来，把一摞信拍在桌上：“第三十七封。这个字真的好看，你真不看看？”

    江澈夹了一块番茄，没抬头。他吃饭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完成一件没什么意义但必须做的事。

    陆维叹了口气，拆开信封扫了一眼，又从口袋里抽出一张便签，刷刷写了四个字，贴在信封上。桌上那摞信已经贴满了同样的便签。

    “听歌就好。”

    江澈吃完饭，端着空餐盘站起来。路过那摞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最上面那张快要滑落的便签轻轻按了回去。

    他没回头。

    食堂窗外，秋阳正好。光线穿过玻璃落在他刚才坐过的位置上，那摞信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最上面那张便签上，“听歌就好”四个字干干净净，笔迹潦草但认真。

    那是陆维写的。

    他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过。

    ……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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