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 云落京后 》 封面

    两人刚商定好行程，一只乌鸦就从头顶飞过。

    那乌鸦飞得极低，翅膀扇动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粗粝，从院子里的银杏树梢上掠过去，一卷黑影像撕开的墨迹。一封信“啪”地掉在了地上，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葛桀脚边。

    颜画烟抬头看着乌鸦消失的方向，嘴角抽了抽：“你们送信的方式都挺特别的啊。”

    先是鸽子，再是飞镖，现在连乌鸦都来了。他瞥了一眼葛桀，眼神里写满了“你平时到底都在跟什么人打交道”。

    葛桀没有答话。他弯腰捡起信封，拆开，目光扫过信纸上那几行简洁到近乎冷漠的字。他的动作从头到尾都很稳，拆信的手没有抖，看信的表情没有变，但在把信纸重新折起来的那一刻，他的指节微微发白了一下。

    “你要和我一起去是吧。”他忽然抬起头，看向颜画烟。

    “是啊。”颜画烟被他这冷不丁的一问问得有点发毛，下意识点了点头。

    “收拾行李，现在出发。”

    葛桀撂下这句话，转身就往门外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衣摆被风掀起一个角，佩剑在腰间轻轻晃了一下。

    “啊？去哪儿？”颜画烟赶紧跟上，脑子里还在转那只乌鸦的事。

    “岓洲。”

    “为什么？”

    葛桀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颜画烟一眼。那一眼很深，像是要把什么沉重的东西通过目光压到对方身上，和平时那个温和从容的葛桀判若两人。

    “确保我和我爹唯一一个共同的秘密不被拆破。”

    颜画烟给他看得整个人一哆嗦。他认识葛桀很多年了，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见过他受伤、见过他愤怒、见过他在绝境里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扛过去，但他从来没有在葛桀的眼睛里看到过这种神情——不是恐惧，不是慌张，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破釜沉舟的冷静。好像有一件他藏了半辈子的东西，忽然被人翻了出来摆在他面前，而他必须在所有人都看到之前，把它重新藏回去。

    他没有再问。有些问题不需要问，葛桀不说，他就等着。等葛桀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他。

    两人各自回房收拾行李。颜画烟的包裹比他想象中轻得多——几件换洗衣裳、一盒茶叶、一把折扇、几瓶不知道装了什么的瓷瓶，还有那只画眉鸟。他把鸟笼提在手里，左右看了看觉得不太方便，干脆把鸟笼挂在马车的窗框上。画眉在笼子里跳了两下，歪着头看外面陌生的风景，啾啾叫了两声。

    “你这鸟倒是比你淡定。”葛桀把自己的包裹扔上车，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画眉。

    “那是，它跟我见惯了大风大浪。”颜画烟拍了拍鸟笼，然后整个人往车厢里一倒，占了大半个座位。

    马车驶出颜府，穿过浍城空旷的主街，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葛桀坐在靠窗的位置，胳膊肘撑着窗框，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一言不发。小五趴在他腿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时不时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一下他的手背。

    颜画烟憋了一路，终于在出了城门之后忍不住了。他把身子从车厢壁上撑起来，看着葛桀的侧脸，斟酌着开口：“所以到底怎么了？”

    葛桀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把这一路上攒的焦躁和疲惫都吐了出来。

    “我妈要来找我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复杂——有期待，有担心，有愧疚，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抗拒。他低头摸了摸小五的耳朵，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是不是不知道，我们对外都说我在岓洲。”

    颜画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你其实也可以去慢一点，跟她说你去旅游了不就行了？”

    “能让她少担心一点就少担心一点吧。”

    葛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颜画烟不太习惯的柔软。那个无比坚强的人，此刻却因为怕母亲多等几天而连夜赶路。颜画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身上，还有很多他不了解的东西。

    “好吧。”他焉了吧唧地点点头，不再追问。他认得这种语气——当一个人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意味着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他认命似的往旁边一倒，拉过毯子蒙在脸上，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到了叫我”，然后就没声了。

    这一路走了四天。

    到达岓洲的时候正是午后，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青石板路面泛着一层白光。葛桀在岓洲的落脚处是一座小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和几丛月季，墙角堆着几块假山石，看着倒有几分家常的温馨。但葛桀显然觉得还不够。

    他把一身白衣换了下来，穿上一件颜色稍显喜庆的靛蓝色长衫，在铜镜前照了照，又破天荒地从柜子里翻出了一块玉佩挂在腰间。然后他开始打扫院子——不是那种应付式的打扫，而是把每一块地砖都扫了一遍，把每一扇窗户都擦了一遍，甚至把门口那两盏灯笼里的蜡烛都换成了新的。他检查了厨房里的米缸是不是满的，桌上的茶具是不是干净的，院子里晾衣绳上的衣服是不是足够多、足够像“有人一直在住”的样子。

    颜画烟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前忙后，手里端着一杯茶，表情从最初的困惑变成了玩味，最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沉默。他从来没有见过葛桀这个样子——这个在浍城能面不改色地跟贪官周旋、能在二十多个死士的刀下全身而退的男人，此刻正蹲在门口用一块抹布擦台阶，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他蹲在那里擦台阶的背影，看起来不像一个运筹帷幄的谋士，倒像是一个在等娘回家的小男孩。这个发现让颜画烟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拿起另一块抹布，帮他把另一边台阶擦了。

    一切收拾停当之后，葛桀给颜画烟安排了一间房间，然后自己搬了把小板凳，抱着小五，坐在大门口等人。

    小五一开始还有点不安分。它从葛桀怀里跳下来，绕着门槛跑了两圈，又跑回来用脑袋拱他的手，湿漉漉的鼻尖在他手心里蹭来蹭去，意思很明确——为什么不进去？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好无聊。葛桀把它捞起来放在膝盖上，拇指按住它后颈那块软肉，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小五愣了一下，然后像是被按中了什么机关一样，四条腿一软，整个狗趴在他腿上不动了，尾巴却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摇。

    “连个小畜生都要人给伺候才行啊。”葛桀低头看着这团毛茸茸的东西，叹了口气。街上空荡荡的，偶尔有一两个行人路过，都不是他要等的人。风吹过来带着枣树叶子的沙沙声，阳光透过树荫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靠在门框上睡着了。

    傍晚时分，一辆马车悠悠地停在了门口。

    马蹄声很轻，车轮转动的声音也很轻，像是车夫特意放慢了速度。一个美丽的妇人从马车上下来，她的动作很缓，下车的时候扶着车辕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一口气喘匀了才迈步。她穿了一身素色的衣裙，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脸上有些病态的苍白，但眼睛很亮，亮得和她那张略显憔悴的脸不太相称。

    看到门口那座挂着红灯笼、台阶擦得干干净净的小院，冷纤月先是一愣。然后她看到了靠在门框上睡着的儿子——一只手里还搭在小五的背上，脑袋歪在门框上，睡相和七八岁的时候一模一样——她无奈地笑了笑。

    “这孩子，也不知道好好地照顾自己。”

    她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轻手轻脚地盖在葛桀身上。她的动作很轻，轻到连蹲在葛桀腿边的小五都没有被惊醒。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那只毛茸茸的小黄狗身上，眼睛亮了。她悄悄地伸出手，想把小五从葛桀腿上抱过来玩一玩，手指刚碰到小狗的肚皮——

    葛桀醒了。

    “娘？”

    葛桀睁开迷糊的眼睛，看着眼前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一瞬间，所有的疲惫、焦躁、戒备都从他脸上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无防备的、孩子气的茫然。他仿佛瞬间就回到了很多年前——母亲站在门口等他放学回家，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弯下腰来摸他的头，问他今天在学堂里乖不乖。

    冷纤月的手还尴尬地停在小五上方，偷狗被当场抓获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弯下腰，咳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整张脸都涨红了，和刚才那个偷偷摸摸想偷狗的女人判若两人。

    葛桀一个激灵站起来，扶住她的胳膊就往院子里走，一边走一边帮她拍背。他的手很稳，但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焦急和责备：“怎么这么严重了？”

    冷纤月一边咳嗽一边摆手，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气，说出来的话却让葛桀差点没绷住：“咳咳……我没事……咳咳……你别给你的狗忘了……”

    她一边咳一边回头看小五，那眼神里的关切简直比看亲儿子还多。

    “让你没事不要随便脱衣服，本来身体就不大好，还乱搞。”葛桀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责备，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冷纤月一听这话，立刻把扶着她胳膊的手推开了。她站直了身子，因为咳嗽还没完全平复而微微喘着，但这丝毫不影响她瞪人的气势。

    “咳咳……本来是你先没照顾……咳咳……没照顾好自己的。”她好不容易把一句话说完，气势却被咳嗽打得七零八落，这让她更加恼羞成怒，瞪着葛桀的眼神像是在瞪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葛桀刚要张嘴反驳——

    “伯母！”

    一个身影从门里蹿出来，像一只闻到鱼腥味的猫，一把拉住冷纤月的手，声音甜得能拉出丝来。

    颜画烟及时出现，打断了母子之间一触即发的“战火”。冷纤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懵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手，再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张妖艳得过分精致的脸，辨认了两秒，整个人瞬间亮了起来。

    “画烟？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是葛桀——跟着葛桀来的。”颜画烟话说到一半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硬生生在“葛桀”后面拐了个弯，把“手下”两个字吞了回去，“就是知道他在这里，专程找过来的那种。”他说完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表情真诚得让人无法质疑。

    冷纤月“哦”了一声，也学着他的样子十分认真地点点头：“我就说，你小时候可喜欢和桀一起玩了呢。每次都追在他后面跑，拉都拉不走。”

    颜画烟闻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挽着冷纤月的手，一边往里走一边和她东扯西扯地聊着家常——问她路上累不累、吃了没有、上次咳嗽有没有好一些。冷纤月被他哄得眉开眼笑，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往正厅走去，倒把葛桀晾在了后头。

    葛桀趁这点时间快步回屋，翻出一件稍厚的披风和一个手炉。手炉是铜的，他灌了热水又用布裹了好几层，确保不会烫手才拿出去。他回到冷纤月身边，把披风往她肩上一搭，手炉塞进她怀里。

    “我不要，太热了。”冷纤月嫌弃地皱眉，说着就要把这两样东西都还给他。

    “拿着。”葛桀的语气简短而生硬，和刚才对娘亲说话时那副柔软模样判若两人。

    冷纤月撇撇嘴，嫌弃地抱着手炉，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她虽然妥协了，但嘴上是一点都不饶人。她扒拉着颜画烟的手，故意把声音提高到刚好能让葛桀听见的程度：“画烟啊，你之后娶媳妇一定要擦亮眼睛，千万不能找一个宁愿给你热出病也不想给你脱衣服的当媳妇。”她说着，一个劲儿地往葛桀那边看，目光里全是明晃晃的暗示。

    葛桀在旁边听着，叹了口气，转身又回了屋。过了一会儿，他拿了一件稍薄一些的外衫出来，把冷纤月肩上的厚披风换了下来。

    冷纤月话锋一转，赞许地点点头：“当然，如果她可以通情达理一点，也不是不可以。”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起来，看向葛桀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得意和几分藏不住的温柔。

    颜画烟看看冷纤月，又看看葛桀，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伯母说得很有道理。”

    “那是。”冷纤月得意地点点头，挽着颜画烟的胳膊又开始聊起了家常。颜画烟配合地弯着腰让她挽得舒服些，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插上一两句俏皮话逗她笑。

    葛桀为两人各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桌上，又检查了一遍窗户有没有关严实，然后安静地退了出去。他没有走远，只是站在院子里的枣树下，让夜风吹散身上残留的疲惫。

    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身后。是他的人。

    手下看到他的着装时明显愣了一下——靛蓝色长衫，腰间挂着玉佩，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个家境殷实的温润公子，和平时在浍城那个一身黑衣、杀气内敛的形象判若两人。手下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肉眼可见的震惊，但他很快调整过来，低下头去。

    “主子，浍城的人已经安排好了。”

    “嗯。”葛桀点点头，目光还落在正厅窗户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上，“上次那拨人，你们有查到是谁派来的吗？”

    “没有。”手下斟酌了一下措辞，声音压得更低了，“属下去的时候有些晚了，场面已经被那位小姐收拾干净了。”

    葛桀沉默了一瞬。被收拾干净了——意思是那个少女不仅把人杀了，还把尸体和痕迹都处理掉了，处理得他派去的人连一点线索都找不到。她的手段比他想象中更专业，也更狠。但这也意味着另一个问题——她不想让人查到她。

    “那，那位小姐？”葛桀的语调微微上扬了一下，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属下也没有找到任何消息。”手下的头低得更深了，几乎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葛桀轻轻吐出一口气，把那份微小的失望压了下去。他没有怪罪手下，只是点了点头：“好，辛苦你们了。”他顿了顿，又说，“你今天晚上准备一下，明天帮我把何满楼和陈青鸾接过来。路上小心些。”

    “是。”手下干脆地应下了。

    “那你回去吧。”

    手下顿了一下，却没有动作。他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葛桀转头看他：“怎么了？”

    手下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说了出来：“主子，当真不要几个暗卫跟着你吗？”

    这句话他憋了很久了。从浍城那晚的埋伏开始就憋着，一路上都在找机会说。他看着葛桀独自一人走进颜府、又独自一人带着颜画烟赶了四天的路，身边连一个挡刀的人都没有，他心里就堵得慌。

    “不用了。”

    “可是——”手下还要再说，却被葛桀抬手打断了。

    “你们的人手已经不够了，再多几个人来保护我就是小题大做。”葛桀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责备，也没有急躁，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如果在这种情况下我连自保能力都没有，那你们完全可以准备换一个领导者再复大业。一个强而有力的领导者才是你们真正想要的，不是吗？”

    手下愣住了。

    他抬头看向这个帅得惊人的男人。月光照在他身上，靛蓝色的长衫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沉稳。他温文尔雅的脸上没有对死亡的惊慌，没有对孤身犯险的恐惧，只有一种温和而笃定的自信，让人忍不住想要信服。他说“换一个领导者”的时候语气很淡，好像真的只是在讨论一个岗位的任免问题，和自己毫无关系。

    手下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了解了。”

    他不再多言，朝葛桀行了一礼，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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