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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作者沙铺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5085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云落京后 》 封面

    葛桀起床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人按在水里泡了一整夜又捞出来似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昨晚那抓泥鳅一样的感觉还没有完全褪去——伸手去抓,抓住了,碎了一手的光,然后醒来。他对着铜镜里自己那张略显憔悴的脸发了会儿呆,然后用力揉了揉太阳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梦境碎片暂时压了下去。

    洗漱完,他挑了一件深色的外袍换上,又从行李中取出佩剑挂在腰间。这把剑跟了他很多年,剑鞘上的皮革已经磨得发亮,但剑刃保养得极好,出鞘时依旧能听到一声清越的龙吟。他把剑带系紧,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颜府的大门还是昨天那副气派模样,朱漆鲜亮,石狮子威严。不同的是,这次门口站着的管家似乎早就知道他会来,远远看见他的身影便迎了上来,笑容里带着几分殷勤和几分打量:“葛公子,家主已经等候您多时了。”

    葛桀脚步一顿。等候多时?他今早才决定要来,对方却好像掐着指头算准了他会在这个时辰登门。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跟着管家穿过游廊、绕过影壁,一路被领到了正厅门口。管家做了个“请”的手势便退了下去,留他一个人站在门前。

    他推门进去。

    正厅的窗户开了一半,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石地砖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缓缓飞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檀香味。一个男人背对着他站在窗前,藏青色的长袍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光泽,身量修长,姿态慵懒。

    “桀,好久不见。”

    那人转过身来,朝他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葛桀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那是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狭长的狐狸眼,眼尾天生带了一抹薄红,薄唇微抿,每一个五官都精致得过了分,组合在一起便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妖艳。这个人他认识。在很多年前,他认识。

    “你……”葛桀盯着那张脸看了半晌,目光落在对方那双狐狸眼上,记忆的碎片在脑海里飞速拼接。一个人名从尘封已久的往事里浮上来,他试探着开口:“颜画烟?”

    “你总算是想起我了。”颜画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眼角那抹天生的红在晨光里显得越发鲜艳,像是随时能滴出血来。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手臂微抬,似乎想上前给葛桀一个拥抱,却在即将碰到对方的那一刻收回了手。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但葛桀注意到了——他收回手的时候,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每次你都是最后一个来找我的。”

    葛桀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歉意。他走上前,抬手拍了拍颜画烟的肩膀,掌心落下去的时候感觉到对方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然后才慢慢放松下来。

    “我的错。”

    颜画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他把葛桀让进厅内坐下,亲手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然后自己也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杯沿。

    “之前我们五个人,你现在遇到了几个?”

    “目前只遇到了你和何满楼。”

    “你这么快就碰到何满楼了?”颜画烟眉峰一挑,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嫉妒,更像是某种微妙的比较。他这个人连吃惊都是妖艳的,眉峰挑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像是对着镜子练过,“她和老古董你都没遇到?”

    “没有。”葛桀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关于他们我一点消息都没有。”

    “好吧。”颜画烟耸耸肩,语气轻快了一些,“我和老古董倒是还有点联系,但也不多。不过无所谓——走走走,先去喝杯茶,咱去里面叙旧去。”

    他把“无所谓”三个字说得极轻极快,像是在刻意忽略什么。但他起身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地绕到葛桀身后,推着他的肩膀把他往内厅引,手指在他肩上多停留了那么一瞬。

    内厅比正厅更私密,陈设也更随意。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落款都是颜画烟自己的名字;案上摆着一把古琴,琴弦松了一根没调;角落里堆着几摞书,有的翻开扣在桌上,书页间夹着几片已经干透的银杏叶。整个房间透着一种“主人在这里生活了很久”的气息,和正厅那种端着的体面截然不同。

    颜画烟让葛桀坐下,自己斜倚在案边,手指绕着茶杯的杯口画圈。他沉默了一会儿,细长的眼眸微微眯起来,像是在把许多年前的旧事一件一件从架子上取下来,仔细端详。

    “细数起来,我们已经很多年都没见过面了。”

    “是啊。”葛桀端起茶杯,茶是上好的龙井,入口清冽回甘,“当年我们的分离实在有点仓促,甚至没有好好道别。不过好在这么多年来不曾有一条不幸的音讯传来。”

    “其实消息就算能传过来也传不到你那里。”颜画烟白了他一眼。这个白眼翻得极其自然,配上他那双狐狸眼,杀伤力比别人的白眼强了十倍不止,“无论你父亲还是你自己,都说你在徽州。我们送给你的信都到了徽州,然后就像石沉大海一样,一封都没到你手上。你知不知道我写了多少封?”

    葛桀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多少封?”

    “不告诉你。”颜画烟把目光移开,盯着窗外的银杏树,语气忽然变得很淡,“反正都没送到。”

    葛桀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那确实。”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信到不了他手上,颜画烟也没有追问。有些事不需要解释,就像有些信不需要回——不是因为不想回,是因为收不到。

    “你最近怎么样?”颜画烟顿了顿,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他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手指擦过壶嘴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茶水溅出来一滴落在案上,他低头盯着那滴水看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用袖子抹掉了。

    “我打算去上京。”葛桀放下茶杯,“我父亲喊我过去了,也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上京啊……”颜画烟把这几个字在嘴里慢慢嚼了一遍,像是在品尝一道菜的前味,“那儿是个好地方。老古董前不久还在那里,但现在他带军北伐了,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但只要他回来了,那必定是立下了赫赫战功。”

    葛桀的眉头微微一动:“他的父亲现在……”

    “啊,你还不知道他的父亲是谁啊。”颜画烟看了葛桀一眼,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几分了然,几分无奈,还有几分“我就知道你还蒙在鼓里”的得意,“姓董,朝廷里一等二的忠臣。但如果是他们家,那还是算了。他现在和他那个爹一样固执,不知变通,皇帝说的话在他眼里就是金子,比什么都重要。你想拉他入伙?他只会劝你效忠朝廷。”

    葛桀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转着手里的茶杯。

    “但是吧,”颜画烟话锋一转,整个人忽然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案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指上,狐狸眼里亮起一抹狡黠的光,“如果是我,我一定会为你的计划贡献出我的那一份力。”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放出来的,和平时那副慵懒随意的调子完全不同。

    葛桀抬眸看他。晨光正好落在颜画烟身上,把他那张本就妖艳的脸照得有些不真实——眼尾的红在光线里像是被点燃了,薄唇微微上扬,整个人倚在案边,姿态随意却又处处透着一种刻意维持的优雅。

    “这么多年不见,你的眼神也是越来越撩人心弦了啊。”葛桀没有正面接他的话,只是看着他轻轻笑了笑。

    “是么?”颜画烟眼睛一眯,狡黠的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像一只偷到了鸡的狐狸。他没有因为话题被岔开而失落,反而顺着台阶就下了,“所以你打算接下来怎么走?”

    葛桀沉吟片刻,将茶杯放在案上,正色道:“官员现在有五大家——颜,葛,吴,谢,李。我虽姓葛,却与我爹为敌,葛家资源我无法动用。如今算来算去,我只有你一家助我。”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颜画烟的方向,然后继续,“听说这几个月谢家家主都在荠城附近,离这儿不远,可以改日登门拜访。”

    “将军有三大家——陈,董,钟。董家即将北伐,不在近期考虑范围之内。钟将军与我爹又有一些牵扯,不日怕是要交手。”

    “全国富商也有四家——何,武,陶,丁。何家不必多说,何满楼他家就是。其他几家的财富可以算是富可敌国,但我和他们均没有来往,若可以得到他们的助力,说是如虎添翼也不为过。”

    “民间组织实力雄厚,厉害的在民间威信比皇帝还大。目前据我所知,只有一个组织的堂主姓叶,其余的一无所知。”

    颜画烟安静地听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般的无奈:“你目前的形势主打就是一个势单力薄啊。”他把茶杯放下,抬眼看他,那双狐狸眼里没有了刚才的狡黠和试探,只剩下一种很干净的认真,“没事,只要你需要帮助,说一声兄弟随时为你赴汤蹈火好吧。”

    他说“赴汤蹈火”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葛桀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朝茶杯扬了扬下巴:“那你先把我母亲的信给我吧。”

    他看颜画烟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很复杂——那是一种“我早就看穿你了但我在等你主动交出来”的眼神,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了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要说这狐狸刚刚是忘了给他,那他是万万不信的。颜画烟这个人,记性从来好得惊人,尤其是对于自己在乎的事情。

    “哎呀,这不是听你讲话听得太入迷了嘛。”颜画烟冲他笑笑,每一个眼神都是风情万种。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推到葛桀面前,动作流畅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刻,“其实我不是故意要把你的书信拦下来的。你家送信的这只鸟真的很特别,我就想拦下来看一下确定一下是不是真的,谁知道它就赖在我这里不出去了。你看——”

    他从鸟笼里把那只鸽子取出来,一把抓住鸽子的两只脚,任凭鸽子怎么扑棱翅膀都挣脱不了。鸽子在他手里疯狂扇动翅膀,羽毛飞了好几片,他倒好,还饶有兴致地晃了晃手,看着鸽子徒劳挣扎的样子,嘴角弯弯的:“嘿,还有点好玩。”

    “你别给它整残了。”葛桀无奈地把鸽子从他手里救下来。说来也怪,那只在颜画烟手里拼死挣扎的鸽子一到葛桀怀里就安分了下来,缩着脖子蹭了蹭他的手心,发出咕咕的轻叫。葛桀安抚了它几下,检查了翅膀和脚都没伤到,才把它放回鸟笼里。

    他打开那封被截留的信。母亲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娟秀,笔画的起承转合间透着一种不急不躁的温柔,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信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药草味——母亲常年服药,连写的信都被药香浸透了。

    【桀,母亲这几日不知为何总是胸口有点闷痛,让我有一种时日不多之感,于是愈发想要见你一面,只是不知道咱俩究竟什么时候才可以见面。你父亲这几日也说他有点想你,要是你可以早一点回来就好了。】

    葛桀把信看完,慢慢地折好,放回信封里。他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太大的变化,但颜画烟注意到他折信的时候手指微微用了一下力,把折痕压得比平时深得多。

    还是一如既往地期待他回家。可是为什么胸口会闷痛?这种事怎么可以在信里说得这么轻描淡写?父亲没有照顾好她吗?

    “伯母怎么了?”颜画烟看他的脸色不太对劲,收起了玩笑的表情,认真问道。

    “身体有些不大好。”

    “要不要我去请几个有名的大夫给伯母去看看?”颜画烟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和刚才逗鸟时判若两人。

    “不用。”葛桀摇头,把信封仔细收进怀中,“你的心意我领了。我父亲会照料好的。”

    “那好吧。”颜画烟没有坚持。他知道在关于母亲的事情上,葛桀有他自己的判断,外人再多说就是越界了。他无奈地耸耸肩,安静了片刻,忽然伸出一只手搭在葛桀的肩膀上,整个人凑近了几分,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

    “欸,话说我之后和你一起走吧。反正这个家主我也不想当了,我爹一个人当官就够了。浍城的迂腐腐败我治理不了,我在这里待着也是浪费粮食,说不定哪天朝廷忽然看我不顺眼,给我安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与其等死,我还不如趁早跑路呢。”

    他的手指在葛桀的肩膀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弹琴,又像是在试探对方的反应。

    葛桀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颜画烟这身藏青色的长袍,料子极好,绣工讲究,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主儿。他说“不想当家主了”,语气轻巧得像是在说“不想吃这道菜了”。他说“趁早跑路”,眼睛却在看葛桀的反应。

    葛桀叹了口气:“行吧。但不可以惹麻烦。”

    “那肯定的!而且我也不一定跟你一整路。”颜画烟拍着胸膛保证,脸上的笑意终于有了几分真切的温度,不像平时那种精心拿捏过的风情万种,倒像是个终于被允许跟大人出门的毛头小子,兴奋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雀跃。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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