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 云落京后 》 封面

    何满楼把陈青鸾也请来了。

    葛桀踏进雅间的时候，陈青鸾已经坐在那里了，正端着茶盏跟何满楼说着什么，笑盈盈的。她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衫子，鬓边簪了一朵新摘的桂花，整个人鲜亮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葛公子。”她看见葛桀，笑着起身打了个招呼，礼节周到，声音清甜。

    葛桀刚要回礼，一个字还没出口，何满楼一个扭腰就插到了两人中间，动作之快、之自然，仿佛演练过无数遍。“青鸾，走，看菜单去，我准备了好多你喜欢吃的。”他说着就去拉陈青鸾的手，下巴微微扬起，满脸都是“这是我的人”的得意劲儿。

    陈青鸾被他拽着往前走，不好意思地回头冲葛桀笑了一下，带着几分歉意。葛桀倒不在意，只是看着何满楼那副护食的模样，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

    谢晓玖一只手拽着哥哥的袖子，一只手抱着小五，踮起脚凑到谢晓寒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却藏不住那股兴奋劲儿：“哥哥，何哥哥是不是喜欢那个姐姐啊？感觉他跟一只花孔雀一样。”

    “嘘。”谢晓寒赶紧捂住妹妹的嘴，自己也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让他听见他该急了。”

    “哦。”谢晓玖立刻闭嘴，低头摸了摸小五的脑袋，“可小五都没那么容易急。”

    小五是谢晓玖给小黄狗取的名字。这只来路不明的小狗在短短半天之内已经成功俘获了小姑娘全部的爱，睡觉都要搂着。谢晓寒给狗取了个威风的名字叫“逐日”，被妹妹一口否决，理由是“它这么小，连我都追不上”。谢晓寒没跟她争。

    “乖。”谢晓寒摸摸妹妹的头，把她额前碎发别到耳后，“待会儿见到那个姐姐要喊人，咱家小九最讨人喜欢了，嗯？”

    “好。”谢晓玖乖巧地点头，把小五换到左手抱着，腾出右手来给自己整理了一下衣领。

    待到几人落座，谢晓寒带着谢晓玖走到陈青鸾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谢晓玖甜甜地喊了一声“姐姐好”，谢晓寒也跟着微微欠身，不卑不亢。陈青鸾已经从何满楼那里知道了这两个孩子的来历，目光在谢晓玖瘦小的身板和谢晓寒洗得发白的衣领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不忍。她没有多问，只是笑着拉谢晓玖的手说了几句玩笑话，又夸谢晓寒懂事。转身的工夫，她暗中扯了扯何满楼的袖子，低声说：“再多点几个肉菜，别饿着孩子。”

    何满楼点头，朝门外的小二比了个手势。

    陈青鸾显然是有意避开了关于身世的话题。她跟两个小孩逗了几句趣，见气氛松快下来，便自然地转开了话头。

    “我和青鸾心意相通，”何满楼放下筷子，牵起陈青鸾的手，两个人相视一笑，那种默契是装不出来的，“但我爹今年回不来。所以我们打算明年选个吉时就成婚。”

    谢晓玖在旁边听得眼睛都亮了。成婚！这个词在她小小的世界里约等于最漂亮的红裙子、最多的糖果和最热闹的鞭炮。她抱着小五往哥哥身上靠了靠，仰着脸看何满楼和陈青鸾，像是在看戏台上的才子佳人。

    葛桀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了起来，笑容难得地舒展了几分。“现在九月份，明年也不会太远。挺好，到时候记得给我发请函，届时一定前来捧场。”

    “那是肯定的，怎么可能把你忘了呢。”何满楼得意一笑，扇子在手里转了个花。人生的得意之事，莫过于此了——美人在侧，好友在座，前路坦荡，明日可期。

    葛桀点点头，把杯中残酒饮尽，放下杯子时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心里做了一个盘桓已久的决定。

    “既然如此，那我的日程也该提上了。我打算后天就走。”

    “后天？这么快！”

    何满楼和陈青鸾几乎同时出声。陈青鸾的手还搭在何满楼掌心里，闻言不自觉地收紧了手指。何满楼整个人往前倾了倾，扇子都忘了摇。

    谢晓寒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筷子悬在半空中，只停了不到一息。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把原本要夹给妹妹的那块红烧肉稳稳地放进了谢晓玖碗里。然后他看了葛桀一眼——很深的一眼，里面有某种东西一闪而过，快到来不及辨认。

    谢晓玖正专心致志地跟碗里的鸡腿搏斗，没怎么注意大人们在说什么。但她看到了哥哥的动作。她咬着筷子抬起头，顺着哥哥的目光好奇地看了葛桀一眼，又看看哥哥，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

    “怎么不多玩几天？你才在这里留了几天啊。”何满楼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手忙脚乱的急切，像是想要挽留，又知道挽留不住，只能在话头上做最后的挣扎。

    葛桀拿起酒壶给何满楼满上，动作从容，语气平和：“本来来这儿就只是打算会会旧友。如今在这儿给二位留下的麻烦也足够多了，是时候该离开了。而且，京城中的事情也该提上日程了。”

    他这番话滴水不漏，彬彬有礼，每一个字都说得合情合理。但也正因为太合情合理了，反倒让人无从反驳，像一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连一条缝都不给人留。

    何满楼和陈青鸾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他们认识葛桀太久了，久到知道这个人一旦把话说得这么周全，就意味着他已经做好了所有打算，不会再改。

    “好吧。”何满楼往椅背上一靠，声音里还带着不甘，“那你怎么不早说？我这次来就把上好的千娇笑带来给你做临别之礼了。”那几坛酒是他爹从西域带回来的，一共就三坛，他藏了大半年没舍得喝，就等着跟葛桀一起开。如今人要走，酒还没开，遗憾比酒香还浓。

    “无妨。”葛桀笑了笑，笑意很淡，但眼底是认真的，“虽然我之后很难再来到这里，不过以你爹周游列国的性子，咱俩见面也不会太困难。”

    何满楼摇摇头。他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看着葛桀，眼睛里有些发红——也许是酒意上来了，也许不是。

    “你说的都是理，但遇上离别，又有几个人可以轻而易举地坦然面对呢？”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扇子往桌上一拍，冲门外喊道：“小二！给我把你们店的招牌好酒上几坛来！今晚我要不醉不归！”

    酒上来了。一坛接一坛。何满楼喝得最多，陈青鸾在一旁替他挡了几杯也没挡住。葛桀也喝了不少，但他喝酒不上脸，越喝越沉默，眼底的那点光在烛火里明明灭灭。谢晓寒安静地照顾着妹妹，给她夹菜、擦嘴、把小五从她碗边挪开，偶尔抬头看大人们一眼。

    离别的愁苦怎么都诉不完。等几人互相搀扶着回到酒楼时，已经是半夜了。何满楼搂着葛桀的肩膀说了整整一路的醉话，从“你他娘的就不能多待几天”说到“你要是在京城受了欺负就给我写信”，说到最后自己也记不清说了什么，被陈青鸾半拖半拽地弄回了房。

    葛桀把何满楼安顿好，又确认陈青鸾有人护送，然后回了自己房间。他洗了把脸，在桌前坐下来，铺开信纸，开始磨墨。

    门被敲响的时候，他刚写完第一个字。

    “请进。”

    谢晓寒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他已经换上了睡觉的衣服，头发散着，看起来比白天更瘦了一些。他迟疑了一下，开口时声音很轻：“明天我想带妹妹出去玩一天。”

    葛桀写字的动作一顿。他把笔搁在笔山上，转过身来看谢晓寒，看了好一会儿，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点时间对你来说果然还是太短了，是吗？”

    谢晓寒低下头，不说话了。

    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诚实。对他来说，明天不是出去玩的一天——明天是他和妹妹之间所剩无几的、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最后一天。过了明天，他就要跟着葛桀走，妹妹要留在这里。他不知道这一走要走多久，也不知道再见面的时候妹妹还认不认得他。

    葛桀看着少年垂着脑袋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几分：“你们去吧。到时候找你的何满楼哥哥拿一些碎银，带着你妹妹好好玩一下，给她买些首饰什么的，哄女孩子开心。”他顿了顿，又说，“别太伤心。这儿有你爹的坟，你妹妹也不会走。每逢清明、春节，我都可以送你回来。你们兄妹俩迟早会重逢的。”

    “好。”谢晓寒闷闷地应了一声。

    “去吧，早点休息。”葛桀挥挥手。

    谢晓寒转身走了。他走出房门的时候脚步很轻，背脊挺得笔直，像来的时候一样。葛桀撑着脑袋，透过半掩的房门看着少年单薄的身影一步一步走进走廊深处的阴影里。光线太暗，他其实看不清，但他总觉得在某个瞬间，少年脸颊旁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折射出一闪而逝的光。

    终究是两个十四岁的孩子。

    葛桀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久到一滴墨落下来在纸上洇开了一个小点，他才慢慢写下去。明明可以让这两个孩子好好待在此处，陪伴着彼此，安稳度过余生，可自己为什么偏偏要相信那张来历不明的纸条？一个连脸都没露过的人，一行清秀的墨迹，一缕若有若无的兰花香，就让他替一个素未谋面的孩子做了决定。

    真是让人头疼。

    他把信写完，摊平放在书桌上，用镇纸压好。洗漱完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是乱糟糟的。他想到谢晓寒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想到谢晓玖抱着小五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想到明天过后，这个小姑娘可能再也没办法笑得这么没心没肺了。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再想。

    第二天一早，葛桀就起了床。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站在酒楼的回廊上，看着谢晓寒牵着谢晓玖的手从大门走出去。谢晓玖抱着小五，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谢晓寒侧着头听，时不时点一下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

    葛桀目送他们消失在街角。

    一个画面突然毫无预兆地闯进他的脑海——明天马车启程的时候，小姑娘追在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哭，嘴里喊着哥哥。马蹄声和车轮声盖住了她的哭声，她越跑越慢，越跑越小，最后在漫天的尘土里变成一个看不见的点。

    他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个画面从脑海里甩出去。不行，不能再想了。去送信。

    他把两封信分别封好，一封交给手下送去了某个地址，一封亲自送到了陈府。下午，他收到了分别来自两处的回应。两封信的回执上都只有三个字，字迹各不相同，内容却出奇一致——

    【明白了。】

    葛桀拿着这两张纸条站了一会儿，一时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他昨晚写那两封信花了整整一个时辰，字斟句酌，措辞反复推敲。结果收到回复的时候，对方只用了三个字。不过也好。只要答应了就行。

    傍晚时分，葛桀收拾好行李，把包裹一件一件捆扎整齐。他环顾房间，确认没有遗漏，正准备扛起包裹出门，房门被敲响了。

    打开门，谢晓寒提着自己小小的包裹站在门口。他没有带多少东西，只把父亲留给他的一套换洗衣裳和妹妹塞给他的一包桂花糖装了进去。包裹打得很紧，绳结系得工工整整。

    “我收拾好了。”

    “那就准备出发吧。”葛桀接过他的包裹扛在肩头。这孩子的行李轻得不像话，扛在肩上几乎没有分量，葛桀心里却沉了一下。他把两个人的行李一件件搬上马车，码放整齐，用绳子固定好。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马车旁，再次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酒楼。

    傍晚的酒楼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大堂里灯火通明，小二端着盘子穿梭在桌间，酒客们划拳的吆喝声从窗户里飘出来，夹杂着饭菜的香气和隐约的笑声。他在这里只住了几天，但这座酒楼给他的记忆比过去几年里住过的所有地方加起来都多。

    “你会后悔没有道别吗？”谢晓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葛桀回过头。少年站在马车旁看着他，怀里抱着小五，目光里有疑问，也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认真。

    “我们终将重逢。”

    葛桀收回视线，朝他笑了一下。这一笑来得猝不及防，像是阴天里忽然从云缝中漏出的一束光，把谢晓寒晃得怔了一瞬。

    “走吧。”

    葛桀拉着他上了车，把小五从谢晓寒怀里接过来，又塞回去给他抱着。小狗在两个人之间被传来传去，不满地汪了一声。

    “你为什么把小五也带走？”谢晓寒抱着小狗的姿势还有些生疏，手臂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但他没有把狗扔下去。小五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来。

    葛桀靠在车厢壁上，目光落在远处某个虚无的点上。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缕极淡的兰花香，也许是他的幻觉，也许是窗外的风吹进来的，也许什么都不是。

    “因为它是某个不知名的陌生人送我的。”

    他的声音很轻，眸子里有一些谢晓寒看不懂的情绪。那种情绪说不上是期待还是困惑，是感激还是戒备，或者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从未被人这样对待过的人，忽然收到了一堆不知该拿什么来还的东西。

    凉粉、花环、簪子、酒、一只小狗。一个从未露面的女子，用整整一个时辰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送到他手上，最后引他去救了两个孩子，留了一张纸条，然后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消失在人海中。

    她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帮他？那句“我会帮你，放心走”里的“放心”两个字，凭什么？

    他想不明白。

    “好吧。”谢晓寒往旁边挪了一下，给葛桀腾出更宽敞的位置。

    葛桀上了车，车夫甩了一下鞭子，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晓寒掀开车窗的帘子往回看。酒楼在夕阳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远处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没有看到妹妹追出来。妹妹今天玩累了，应该还在睡。

    他放下帘子，低头摸了摸小五的头。

    马车离开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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