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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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落京后 》 封面
葛桀在小姑娘面前蹲下来,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小姑娘的头发又细又软,乱糟糟地粘在哭湿的脸颊上。他把怀里的小黄狗递过去,小狗很配合地摇了摇尾巴,舔了一下小姑娘的手指。
小姑娘没有接。她的两只手紧紧攥着父亲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只要松开,就再也抓不住什么了。
“哥哥,你救救爹爹好不好?你再帮帮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望着葛桀,眼底还抱着一丝微弱的、摇摇欲坠的希望。泪珠接二连三地从她脸颊上滚落,一颗一颗砸在父亲冰凉的衣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葛桀走到那个男人身边,蹲下,探鼻息,摸颈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他的手很稳,动作很快,每一下都干净利落。越是这样,越显得结果毫无悬念。
他收回手,沉默了。
不是沉默在思考措辞,而是真的无话可说。人已经死透了,至少一两个时辰,尸体都开始僵硬了。这时候说什么“节哀顺变”都是废话。他葛桀这辈子最不擅长的就是说废话。
“我没有办法。”
他说得很轻,也很直。没有拐弯抹角,没有多余的安慰。
小姑娘愣住了。那一点点残存的希望从他简短的回答里被抽走,像风里最后一盏灯,灭得干干净净。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来,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样,连哭都忘了怎么哭。
她的哥哥谢晓寒走到了她身边。男孩自始至终没有哭出声过,此刻也只是轻轻拍着妹妹的背,一下,一下,很有节奏。葛桀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哥哥,爹爹……”小姑娘抓住谢晓寒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的衣服,声音碎得拼不起来。
“小九。”谢晓寒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异常的稳,“你要学会坚强,好吗?”
他说“好吗”,不是在问,是在教。不是在劝妹妹别哭,是在告诉她——以后没有人替你擦眼泪了,你得自己学会不哭。
小姑娘的眼泪就那么硬生生地悬在了眼角。她拼命咬着嘴唇,整个小脸因为强忍哭意而皱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却真的没有再哭出声来。
葛桀站在一旁看着,胸口像是被人拿钝刀割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小姑娘可怜——这世上可怜的人太多,他见过比这更惨的。是因为这两个孩子面对失去的方式太熟练了。熟练到像是早就做好了准备,好像他们一直都在等这一天,只是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来。
穷人家的孩子,连悲伤都不敢太久。
葛桀蹲下来,视线在两个孩子的脸上停了一会儿,开口问:“你们还有其他的家人吗?”
兄妹俩齐刷刷地摇头。
“亲戚什么的都没有吗?”
还是摇头。小姑娘把眼角挂着的泪珠都摇了下来,她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擦完又去拉哥哥的手。
葛桀闭了一下眼,心里叹了口气。行吧。送佛送到西。他把那些凉粉、花环、簪子、酒坛子归置到一边,腾出手来,朝两个孩子伸过去。
“跟我走。”
他没有问他们愿不愿意。也没有说“我帮你们”。只是陈述了一个决定,语气和刚才说“我没有办法”一模一样——不带商量,不带犹豫,好像这是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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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满楼今天心情很好。
他坐在酒楼大堂最显眼的位置,翘着二郎腿,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嘴里哼着一首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小曲。陈青鸾答应明天和他一起去逛庙会,这事让他从回来到现在笑了整整半个时辰,笑得酒楼伙计都觉得自家少东家中邪了。
然后门被推开,葛桀走了进来。
何满楼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葛桀左手拎着一坛酒和一袋子零碎杂物,右手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身后还跟着一个面无表情的男孩和一只正在欢快地摇尾巴的小黄狗。一行人看上去就像刚从逃荒路上捡来的。
何满楼的扇子啪地掉在了桌上。
“你这是……哪儿买的小孩?”
“不是买的。”葛桀把小姑娘放下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臂,“在外面碰到的。他们的爹出事了,你待会儿叫两个小伙子过去帮我把人埋了。”
“哦。”何满楼机械地点了一下头,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来回扫了两遍,又落在葛桀脸上,“那这两个小孩?”
“先带着吧。”
“先带着?”何满楼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硬生生压了回去。他做了个深呼吸,像是在劝自己冷静,然后转头看向两个孩子,硬是挤出了一个笑,“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
哥哥往前走了一步,不自觉地把自己挡在妹妹前面。这个动作让何满楼微微眯了一下眼。
“我叫谢晓寒,她叫谢晓玖。”男孩的声音不卑不亢,不像是在回答一个陌生人的问题,更像是在完成一桩交易里的信息交换。
何满楼咂吧了一下嘴。名字倒是不错,有模有样的。他招手叫来小二,让给两个孩子安排两间房,结果妹妹死活不肯单独住,哥哥也执意要陪着妹妹,最后只好改成了一间。
等两个孩子跟着小二上了楼,何满楼一把拽住葛桀的胳膊,把他拖到角落里,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你带着他俩是什么意思?免费给别人带娃,爱心泛滥了?”
“不然我怎么办?”葛桀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给这两小娃娃丢在那里就不管了?”
“这不是管不管的问题。”何满楼收起了一贯的吊儿郎当,表情难得严肃起来,“这是两个活生生的小孩,不是哪里随随便便捡来的野猫野狗。野猫野狗你捡回来也得先看看有没有病、咬不咬人,才敢养。你懂我的意思吗?”
葛桀没有说话。
何满楼逼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你现在这个关头,身上背着多少事,你自己不清楚?那边那位盯着你盯了多久,你也装不知道?你在这个节骨眼上捡两个来历不明的小孩回来,你觉得他会怎么想?就算只是两个孩子,只要在你身边,他们想害你,你是防不胜防的——你有想过吗?”
“我知道。”葛桀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你知道?”
“我知道你说得都对。”葛桀抬起眼看他,眼底有一些何满楼不太看得懂的东西,“可就算如此,我又能怎么办?把他们扔在巷子里,当作没看见?让他们自生自灭?”
何满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就在这时,两人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很轻,像是布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碰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回头。
谢晓寒站在楼梯口,腰板挺得笔直。他的眼眶还红着,脸上的泪痕也还没干透,但他的表情却冷静得不像一个孩子。他就那么看着葛桀和何满楼,目光里没有哀求,没有软弱,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破釜沉舟的决然。
“我出去。”
何满楼一愣:“什么?”
“我出去,你们把我妹妹留下来。”谢晓寒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说得格外清楚,“她很单纯,很善良,她不会威胁到你们的。我走,我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对你们一点威胁都没有。”
说完,他转身就往门口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像是在逃离什么。
“嘿,你个小崽子!”何满楼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抓住谢晓寒的后衣领。没想到这小子看着瘦,力气还真不小,差一点就给他挣脱了。何满楼用了两只手才把人拎回来,“我让你走了吗你就走?我们谁答应了?你不怕你前脚刚走,我们后脚就把你妹妹踢出去?”
谢晓寒不动了。
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半拍。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看着何满楼,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却硬是一滴都没有掉下来。
“那要怎么样你们才可以把我妹妹留下来?”他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点属于孩子的颤抖,但还在努力撑着,“她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何满楼把他拎到一张椅子前,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和葛桀并排,两个人像两堵墙一样把谢晓寒堵在中间。
“你给我好好坐着,将一切交代清楚。我们再好好考虑要不要留下你和你妹妹。”何满楼收起扇子,用扇骨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桌面,发出笃的一声,“但如果你说谎,那谁都别想留。”
“好。”
谢晓寒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是学堂里被先生罚坐的学生。
“我其实不是父亲的儿子,是他从外面捡来的。”
这句话一出口,何满楼和葛桀同时抬起了眼。
“当时父亲的妻子已经去世了,他一个人带着妹妹过。后来捡到了我,本来想把我送走,但妹妹喜欢我这个哥哥,抱着我不肯撒手。父亲不忍心,就把我留下来了。”
他说话的口齿很清楚,条理也清楚,不像是在回忆什么痛苦的往事,倒像是在陈述一桩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只有说到“妹妹喜欢我”的时候,他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有根刺卡在喉咙里。
“父亲为了养活我们,一个人干了很多份工。天不亮就去码头扛货,白天在店铺里帮工,晚上回来还给人抄书。日积月累下来,身体就吃不消了。疾病的爆发就在昨晚,他突然倒地不起,我和妹妹想带他去外面医治——然后,哥哥就碰到了我们。”
少年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眨了眨眼睛,似乎在确认自己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然后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说完了。
何满楼的头开始疼了。他揉了揉太阳穴,深吸了一口气:“意思是,你父亲都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
“不仅我父亲不知道,我自己都不知道。”谢晓寒摇摇头,“可能是太小了吧,完全没有记忆。这些还都是父亲后来告诉我的。”
何满楼和葛桀对视了一眼。
整个过程中一直沉默的葛桀终于开口了。他看着谢晓寒的眼睛,问了一个看起来与此无关的问题:“你只是想给你妹妹一个家,是吗?”
谢晓寒愣了一下。
这句话好像戳到了什么东西。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嗓子却已经哑了。
“是的。”
“无论付出什么?”
“对。”谢晓寒郑重地点头,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决绝。当年是她的坚持让他有了家,如今她没了家,这件事和他有关——如果不是父亲要养他,也许不会那么累;如果父亲没有那么累,也许就不会倒下。这笔账在他心里大概已经算了无数遍,每一遍的结果都是他的错。所以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出去流浪。
葛桀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说:“那你之后跟着我走,你妹妹留在这里,可以吗?”
“好。”谢晓寒几乎没有犹豫,一秒都没有。
“啊?”何满楼懵了,“什么情况?你带他走?带去哪儿?干什么?”
“你先回去,之后的对话不许偷听。”葛桀对谢晓寒说。
“哦。”谢晓寒站起来,乖乖地往楼上走。他的脚步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卸掉了一个扛了很久的东西。既然妹妹可以留下来,他也懒得再偷听他们说些什么了。
等谢晓寒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何满楼一把揪住葛桀的袖子,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你疯了吗?带个来路不明的小鬼在身边?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不知道。”葛桀平静地看着他,“但他知道他是谁。”
“什么?”
“他知道他是谢晓寒,是谢晓玖的哥哥。这就够了。”
何满楼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葛桀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白色的纸条递给他。纸条皱巴巴的,中间有一道明显的折痕,像是被人揉过又展开的。
何满楼接过来,低头一看。
字迹和上一张一模一样,清秀端正,墨迹已经干了,那股淡淡的兰花香还隐约可闻。
【把这小子留在你身边,没坏处】
“什么时候有的?”何满楼的瞳孔微微收缩。
“刚刚。你们说话的时候,从窗户外面扔进来的。正好砸我头上。”
何满楼拿着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凑到鼻尖闻了闻,表情越来越微妙。“她让你留你就留?一个连脸都没露过的人,你就这么信她?”
葛桀没说话。他避开了何满楼的视线,目光飘向窗外,落在某个不存在的点上。
何满楼认识葛桀很久了。他见过葛桀在各种险境里面不改色地拔刀,见过他在鬼门关前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葛桀露出这种表情——犹豫、躲闪,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我……她应该是可信的。”
何满楼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然后啪的一声打开折扇,用力扇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降温。“我有些时候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他原地踱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摇扇子的动作慢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从焦虑变成了若有所思。
“不过既然你决定了,我会帮你。”
葛桀抬眼看他。
何满楼没有看他,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散漫,好像刚才拍桌子的那个人不是他一样:“虽然我不怎么喜欢小孩,但青鸾应该是喜欢的。她前两天还跟我说街上卖糖人的老头手艺好,等我俩有了小孩要天天买给他吃。这下好了,不用等了,现成的。”他说着说着就开始自言自语,扇子越摇越慢,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显然已经想到别的地方去了。
“为什么?”
何满楼回过神来:“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帮我?”
何满楼愣了一下,然后翻了个白眼。他收起扇子,干脆利落地往葛桀头上敲了一下,力度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人疼。
“这还能有为什么啊?我们是朋友啊。”
朋友。葛桀把这个词在嘴里咀嚼了一下。何满楼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过理所当然,好像这是一个不需要解释的常识,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一样,不是什么需要讨论的事情。
但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他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好,谢谢你。”葛桀郑重地道了谢,语气认真得有些过分。
何满楼被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弄得有点不自在,摆摆手转移话题:“没事没事。今天也玩累了吧,先回去歇一下,晚上我请你吃顿好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顺便商量一下这两个小崽子的去处。”
他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过头来,扇子一指葛桀怀里,补充道:“对了,那只狗你自己养啊。别指望我管。”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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