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 云落京后 》 封面

    葛桀最后是在乔竹楼的楼顶上找到何满楼的。

    这座酒楼是何满楼家的产业，也是他平日里最得意的地方。此刻这位风风光光的小楼主却不讲一点体面地躺在斜斜的瓦面上，衣襟大敞，胸前的衣裳被酒水浸得透湿，夜风一吹，也不知他冷不冷。他手里还拎着一坛酒，仰头灌了一口，大半都顺着下巴流进了领口。

    听见脚步声，何满楼迷迷瞪瞪地眯起眼睛，朝来人胡乱一指：“来者……何人！报上……姓名来！”

    “是我，葛桀。”葛桀在他身边清出一片空地，也不嫌脏，俯身坐下了。

    “我不要葛桀！”何满楼把脸一扭，声音又委屈又倔强，“我要……我要青鸾……”他又灌了一口酒，一半入喉，另一半继续糟蹋他那件已经不成样子的衣裳，“没有青鸾……统统滚蛋！”

    葛桀面无表情地从腰间解下水壶，往何满楼脸上泼了一把。

    “清醒点。这里没有你的青鸾。”

    何满楼被冷水一激，打了个哆嗦，倒真安静下来了。他抱着酒坛子，用那副被酒泡得迟钝的脑子认真思索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有点久远了……”

    “我和青鸾认识，是在她的医馆里。那时候我生了场重病，烧得昏天黑地的，以为自己要交代了。你猜怎么着？青鸾她妙手回春，硬生生把我从鬼门关里捞了回来。”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像是在回味什么，“从那天起，我就有点动心了。”

    葛桀没接话，静静地听着。

    “青鸾的性子你也知道，对外人羞涩得要命。所以在她的眼里，我可能一直都只是‘长得有点帅气的四号病人’，一直没来得及问我的名字。”何满楼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所以今天她没介绍出我的时候，我其实并不意外……就是有点伤心。她明明都认识你了，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地认识我一下呢？”

    葛桀无奈地说：“其实我和她也不熟。”

    何满楼压根没听进去，自顾自地往下说：“后来我就时不时去找她闲聊。她虽然每次都很忙，但从来不敷衍我，说话又温柔又耐心。她笑起来特别好看，害羞的时候脸一红，像朵桃花似的，好看极了。”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但我感觉……她心里好像有别人了。每次我跟她聊到一些特别的地方，她都会很害羞，那样子不像是对朋友的害羞，更像是……一个怀春的小姑娘。”

    葛桀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再后来，我照着她身上的香味酿了一坛酒，就是千娇笑最早的方子。酒成的那天晚上，我喝得烂醉，一边闻着酒香里和她身上一样的味道，一边听见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他们说，青鸾去花楼带回来一个轻浮的女子。”何满楼苦笑了一声，“我酒劲上头，连夜跑到花楼去找她。结果呢？什么都没见到，还被那群姑娘嘲笑了一番。后来才知道，那些都是谣言，她根本没去过花楼。”

    “这就是千娇笑的故事？”葛桀问。

    “对，这就是人人传颂的故事。”何满楼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执拗，“我回去就把配方改了。这酒因为我那一闹出了名，但我不希望除了我以外的人，可以浸在她的香气里。”

    他忽然安静了片刻，然后转过头朝葛桀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软：“其实不存在什么千娇笑。听过千娇笑，我却只喜欢在你一人怀里独醉——那才是再多的千娇笑都买不下来的东西。”

    说完，他眼睛一闭，往后一倒，就这么在楼顶上睡了过去。

    葛桀叹了口气。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了看这个烂醉如泥的小孔雀，动作娴熟地将人扛了起来——那手法一看就不是第一次了。他把何满楼交给店里的小二，叮嘱了几句，临走前忽然顿住脚步，弯腰从何满楼手里抽出那坛酒，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幽香钻入鼻腔，很诱人，和酒楼里卖的那些都不一样，反倒和陈青鸾身上的香气有七八分相似。这应该就是何满楼改配方之前的千娇笑了。

    葛桀有洁癖，没有尝，把酒坛塞回小二手里，吩咐道：“等他醒了，让他拿银子来赎。”

    回到房间，关上门，葛桀脸上那副从容淡定的神色才一点一点褪去。他从包裹最深处取出一封信，信封已经有些皱了，看得出被反复摩挲过。

    他轻轻抽出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吾儿，当下朝廷局势大乱，我需要你回来，与我一同拿下这天下。

    没有署名，字迹也是仿的。但葛桀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封信出自谁之手。他也清楚，这一次回京都，等着他的绝不会是什么父子团聚。

    但他没法拒绝。他的父亲如果要害他，他避无可避。可这不代表他不会还手。

    他从信纸后面抽出另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姓氏。他垂眸看了一会儿，伸出修长的手指，缓缓将其中一个“陈”字抹去。

    父亲，离我到你身边的日子不远了。

    不知你准备好了没有？

    翌日清晨，葛桀是被一阵惊天动地的喊声吵醒的。

    “葛桀！！！”

    门被一脚踹开，何满楼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头发还湿着，看样子刚洗完脸，眼睛瞪得溜圆，满脸写着“我要跟你算账”几个大字。

    “昨天你是不是动了我的那几坛千娇笑？！”

    葛桀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但我现在要一坛来尝尝。”

    何满楼瞬间炸毛，连退三步，双臂一张像护崽的老母鸡：“不要！我才不给！”

    “嘶——”葛桀忽然皱了皱眉，做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昨天陈青鸾小姐好像让我带话来着……说了什么呢？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话还没说完，一个酒坛子就稳稳当当地塞进了葛桀怀里。

    何满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蹿了回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语气诚恳得不像话：“哥，我错了。你慢慢品。青鸾说了什么？”

    葛桀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酒坛，又抬头看了看何满楼那张写满期待的脸，嘴角微微一动：“啧，有点想不起来了。可能是千娇笑还不够多。”

    何满楼咬了咬牙，又往他怀里塞了两坛。心在滴血，但为了青鸾——拼了！

    “青鸾姑娘希望可以再见见你。”葛桀终于慢悠悠地开了口，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觉得她可能喜欢你。”

    空气忽然安静了。

    何满楼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眼睛越瞪越大，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脸上的表情从不可置信到狂喜再到怀疑，走马灯似的变了一圈。

    “啊？她……她喜欢我？”他的声音都在发抖，“真的假的？兄弟你别吓我……你是不是感觉错了？怎么会呢……她怎么会喜欢我呢……”

    “不信算了。”葛桀作势抱着酒坛就要走。

    “别！”何满楼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抓得死紧，“我信我信。”他犹豫了一下，耳朵尖慢慢红了起来，支支吾吾地开口，“那个……要不你陪我去一下？”

    “为什么？”

    “哥！”何满楼急得直跺脚，“算我求你，陪我去壮壮胆行不行？”

    葛桀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在心里笑了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好吧。”

    他当然不会告诉何满楼，自己昨天就已经答应了陈青鸾要带他过去。要是不趁机看这小孔雀求人，岂不是太可惜了？

    “好！那我现在就去准备！葛桀你别乱跑，我们马上出发！”何满楼兴奋得差点原地蹦起来，话音未落人已经蹿了出去。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何满楼就换了一身崭新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间还别了一个精致的香包，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写着“隆重”两个字。

    他拽着葛桀一路直奔陈青鸾的医馆，路上还硬给葛桀扣上了一顶斗笠，理由是“你长太好看别抢我风头”。

    陈青鸾正在医馆里整理药材，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两个风尘仆仆的人站在门口，一时有些愣怔：“二位……是来看病的还是？”

    “青鸾小姐，他就交给你了。我先行一步。”

    葛桀二话不说，一把将身后的何满楼推了出去，转身就走，步伐之快堪称落荒而逃——当然，是假装的那种。

    何满楼被推得踉跄了一步，在陈青鸾面前堪堪站稳。他张了张嘴，耳朵红得快要滴血，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香包，又触电似的缩了回来。

    陈青鸾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忽然弯了弯嘴角，眼底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晨光从医馆的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何满楼抬起头，正对上她的笑，心跳漏了一拍，忽然觉得——葛桀说的好像也不全是忽悠人的。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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