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 云落京后 》 封面

    集市里人头攒动，叫卖声、谈笑声、讨价还价声混杂在一起，热腾腾地往上冒。何满楼拽着葛桀的袖子，像条滑溜的泥鳅似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兴奋得两眼放光。可刚拐过两个摊位他就后悔了——葛桀实在太高了，走哪儿都像根柱子似的杵着，进门出门还得低头，偏偏那张脸又生得过分好看，剑眉星目，气度沉静，往人群里一站，活脱脱把周围所有人都衬成了背景板。何满楼觉得自己就像被拉出来遛的猴子……不对，猴子太狼狈了，像杂耍艺人，被人从头到尾打量了个遍，那目光里还带着“这人怎么配和那位走在一起”的意味。

    他正盘算着要不要给葛桀买个新斗笠遮一遮那张招摇的脸，集市中央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鼓响。何满楼眼睛一亮，整个人像被点燃的烟火，“蹭”地蹿了起来：“走走走！看热闹去！”

    葛桀看着他一溜烟钻进人群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鼓声响处，几个官差拖着一个卖菜的老婆子来到空地中央。何满楼刚挤到人群外围，看清这场面，脸上的兴奋瞬间冷了下来。他咬着牙想再往里挤，却被看热闹的人墙弹了出来，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他狼狈地整了整衣襟，侧头对葛桀低声抱怨：“又是那群神经官差，这都这个月第三回了。”

    “影响大吗？”葛桀仗着身高优势俯视着人群，目光落在倒在地上的老婆子身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前两次还好，没人搭理他们，也没伤着人。”何满楼急得直跺脚，眼巴巴地望着眼前密不透风的人墙，“但这次不一样……关键是咱们挤不进去啊！”

    正当两人对着人墙发愁时，一个矮小猥琐的官员踱到中央，抬手拍了两下鼓，等人声稍静，扯着嗓子喊起来：“都听好了！从今天起，在这条街摆摊的，都得交税！一个摊位，五十两到一百两白银不等！不交税的——”

    他眯起一双小眼睛，手腕一翻，鞭子高高扬起，朝老婆子身上狠狠抽去。

    何满楼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往前冲，可人墙纹丝不动。就在鞭子即将落下的刹那，一个香包从旁边高楼的帷幔后悠悠坠下，不偏不倚，精准地砸在官员手腕上。鞭子“啪嗒”一声脱手落地。

    一道柔弱的女声从楼上飘下来，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宋大官人这么搞，可真叫小女子为难了。不过这条街，我现在买下来了。请回吧。下次再让我看见官府的人随意伤人，我可要恼了。”

    宋点合甩了甩被砸得发麻的手，一脸嫌弃地捡起香包，打开一看，眼睛瞬间瞪圆了——里面金灿灿的全是黄金，掂了掂分量，别说买一条街，买两条都绰绰有余。他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小心翼翼地朝楼上拱了拱手：“不知姑娘贵姓？”

    “陈。明日宋大官人把地契送到陈将军府便是。我相信我那多出来的几两黄金，应当还买得起您的一点跑腿费。”

    女子的声音依旧温温柔柔的，宋点合却听得后背一凉，连连躬身：“是是是，小的明白，明日一定送到。告辞告辞。”说罢带着一众官差脚底抹油般溜了。

    人群七手八脚地扶起老婆子，纷纷朝楼上道谢。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后，一双瓷白的手从帷幕中探出，紧接着，一袭墨绿长裙的姑娘款步走出。她身姿纤细，眼含薄泪，像一株早春的梅花，清冷中带着几分楚楚动人。

    她将一个香包轻轻递到老婆子手里，低声叮嘱了几句，然后转向众人，语气温柔又大方：“辛苦大伙儿百忙之中来看这场闹剧。这条街以后便在我名下了，诸位来摆摊，不必交什么摊位税。只消每月十五去我小店里把把脉，确认身体康健便好——也算是顺道为小店添几两碎银。”

    隔着人墙听她说话，声音清清润润的，像泉水淌过石子。葛桀正觉得身边少了点什么，低头一看——身旁那个叽叽喳喳的何满楼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他抬眼望去，就看见何满楼不知何时已经穿过人群，凑到陈姑娘身边，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

    葛桀无奈地摇了摇头，等人群渐渐散开，才慢悠悠地走过去。

    那姑娘一抬头看见葛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颊泛红，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葛桀公子。”

    葛桀颔首回礼：“好久不见，陈青鸾姑娘。”

    两人还没来得及多说，何满楼“啪”地一声打开折扇，不偏不倚地横在两人中间，笑眯眯地挡住了葛桀的视线：“原来你叫青鸾啊？好好听的名字。”

    葛桀看着折扇后面那弯弯的眉眼，以及那只攥得指节发白的拳头，嘴角微微上扬——这下有意思了，小孔雀碰着心爱的宝石了。

    陈青鸾被何满楼一句话说得整张脸都红透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声线：“葛桀公子，这位是我的……”

    白嫩的手指僵在半空中。她忽然卡住了——她不知道怎么介绍何满楼，因为她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何满楼显然也没料到她会在这里停顿，折扇后的笑意凝了一瞬。片刻后，他收起折扇，深吸一口气，用扇尖在两人之间比划了一下，脸上写满了被辜负的悲伤，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去，脚步又急又快，像一只炸了毛的孔雀昂首阔步地退场。

    陈青鸾本能地要追，葛桀却伸手拦住了她，语气淡淡：“陈姑娘不必着急。他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晾他几天就好了。”

    “所以……你们认识？”陈青鸾迟疑地问。

    “嗯，老相识了。”

    “那他叫什么名字？”陈青鸾把帕子攥得皱巴巴的，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口。

    “陈姑娘还不知道他的名字？”葛桀微微挑眉，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二位相识已久了。”

    “我们确实认识很久了，只是一直没机会……”陈青鸾声音低下去，带着明显的沮丧，“刚才我就是不知道怎么介绍他才卡住了，没想到他就这么跑掉了。好不容易见上一面……”

    葛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叫何满楼。爹是个商人，娘我没见过。他名下的酒楼开遍全国——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此人善酿酒，千娇笑便是他的手笔，声名远扬。也善书法作画，曾得几位大家称赞……”

    “等等。”陈青鸾打断他，眉头微微蹙起，“这个介绍怎么听着怪怪的？”

    “没有啊。”葛桀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只是浅浅介绍一下，没什么别的意思。”——完全没有当媒婆的意思，真的。

    “这样啊……”陈青鸾又沮丧起来，后悔自己不该打断，难得有机会多了解他一些。她咬了咬唇，恳切地说，“葛桀公子，能不能麻烦你去看看他怎么样了？如果可以的话，还请帮我道个歉。”

    “道歉我帮不了你。”葛桀沉吟片刻，“不过陈姑娘放心，改日我一定带他登门拜访。”说罢拱手告辞。

    陈青鸾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葛桀远去的身影，目光又越过他，落在何满楼消失的方向。她想起他每一次回眸时弯弯的眼睛，每一次微笑时露出的少年气，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攥紧衣角，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喜欢一个人的自己，终究还是有些陌生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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