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云落京后 》 封面

    酒馆的门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撩起，带进了一阵清淡的风。

    “小二，上二两酒。”

    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堂内静了一瞬。小二下意识抬头望去，便看见一道白色的身影立在门口，斗笠压得极低，白纱垂落，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那人走到桌前，袖袍轻轻一拂，落座的姿态从容得像一片雪落在枝头，无声无息，却叫人移不开眼。

    “好嘞！”小二应得飞快，脚下却磨磨蹭蹭，眼睛不住地往那桌瞟。

    那公子一只手搁在桌上，指节不紧不慢地叩着白瓷杯沿，骨节分明，修长白皙，像上好的羊脂玉雕出来的。小二低头看了看自己端盘子的手，默默往围裙上蹭了蹭。

    公子似乎察觉到什么，微微侧了侧头。

    小二赶紧缩回目光，手忙脚乱地去舀酒。

    他端上的是店里卖得最好的烧酒，便宜够劲，来的客人十个有八个都点这个。可那公子端起酒盏，只是将杯沿凑近鼻端，略略一停，便搁下了。

    “不够香。”他说，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换一种。”

    小二愣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对方腰间扫去——钱袋子扁扁的，瞧着不像有多少家底。他犹豫着开口：“倒是有一种好酒，就是价钱……公子，那可不算便宜。”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去拿来。”公子摇了摇钱袋，袋子里发出几声稀稀拉拉的响动，他却不以为意，“酒钱，少不了你的。”

    小二咬了咬牙，心想横竖楼主说过客人进了门就得伺候好，转身去后头捧出一只小巧的青瓷酒壶，小心翼翼地斟了二两，端到桌上。

    酒液刚落入杯中，一股幽香便弥漫开来。不是寻常酒气，倒像是深闺里女儿家妆奁前的熏香，袅袅婷婷，缠缠绵绵，闻着就让人心头发软。

    那公子显然也被这香气勾起了兴致，端起酒杯凑到鼻下，懒洋洋的嗓音都亮了几分：“好重的闺阁幽香。这酒叫什么？”

    小二一听，腰杆都挺直了三分，扬声道：“千娇笑！”

    “千娇笑？”公子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这名字倒有趣。怎么来的？”

    这本是个被翻来覆去讲过八百遍的故事，换了旁人问，小二未必有耐心答。但这白衣公子问话时微微侧头的模样，莫名让人不忍拒绝。小二清了清嗓子，拉开了说书的架势：“这酒是我们楼主亲手酿的。喝了之后浑身上下会透出一股女儿香，跟泡在香粉里似的。有一回楼主喝得烂醉，借着酒劲去逛花楼——”他压低了声音，凑近几分，“姑娘们老远就闻到香，还当是哪家的闺秀女扮男装来开眼界呢，结果等人晃进来一看，是我们楼主，一身酒红衣裳，摇摇晃晃的。那一屋子姑娘全拿团扇挡着脸，笑得花枝乱颤。楼主回来就给这酒定了名。”

    公子听得很认真，等他说完，追问道：“那之后呢？去花楼闹事，没了下文？”

    小二张了张嘴，刚要往下说，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懒洋洋的轻笑。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人还没进来，声音先到了。紧接着门帘一挑，进来一个柳绿衣衫的年轻男人，手里摇着一把洒金折扇，步子懒散，眉眼间带着股玩世不恭的味道。他往门口一站，折扇“啪”地一收，凤眼斜斜睨过来，眼尾微微上挑，明明是个男人，那一抬眼的功夫却愣是生出了几分风情。

    他捂着心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葛公子大驾光临，不来问我这个当事人，倒跟一个外人打听我的糗事，好叫人伤心啊。”

    白衣公子——葛桀将头上的斗笠摘了下来，露出一张脸。

    小二登时看直了眼。

    他们楼主何满楼是全城公认的第一美男子，那张脸配上那身张扬的绿衣裳，走到哪儿都是招蜂引蝶的主儿。可眼前这位葛公子往那儿一站，温润如玉，眉眼含笑，三分矜贵七分清雅，愣是把楼主生生比了下去。

    若让店里伺候的那几个丫鬟瞧见，怕是连眼珠子都要掉进人家碗里。

    “啪”一声脆响，折扇敲在小二脑门上。

    何满楼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看够了没？看够了就端菜去。”

    小二捂着脑袋回过神来，脸腾地红了，连声应着往后厨跑。刚跑出几步，身后传来一声“等等”，他连忙刹住脚回头。

    葛桀从钱袋里摸出一枚东西，随手抛了过来。

    小二慌忙接住，摊开掌心一看——竟是一小块金子，黄澄澄的，躺在手心沉甸甸地发亮。他先是一愣，随即弯下腰来，结结实实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多谢公子！”然后攥着金子，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

    何满楼望着他跑远的背影，重新将折扇抖开，慢慢地摇着。扇面上的风拂动他额前碎发，衬得那双丹凤眼愈发深邃。

    “说正经的，”他收了方才那副嬉笑模样，语气淡下来，“葛公子这回光临我这小店，总不是为了喝一口酒吧？”

    葛桀重新将斗笠戴上，白纱垂落，那张叫人过目难忘的脸又隐回了阴影里。

    “没什么大事，路过罢了。”他的声音从纱后传来，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调子，“要上京了，走之前来尝尝你这儿的千娇笑。”

    何满楼摇扇的动作顿了一瞬。

    “上京那位……”他斟酌着措辞，声音压低了，“是要召你回去了？”

    葛桀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偏过头，隔着白纱，看不清神情。

    “也许吧。”他说，“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分别。他要我去，我总归是拒绝不了的。”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况且，除了他那里，我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何满楼看着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像是随时会化开的一捧薄雾。明明就坐在眼前，白衫斗笠，看得见摸得着，可那股子疏离的孤独感却怎么都遮不住，像是与生俱来，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磨出来的。

    他站在这儿，又好像不在这儿。

    何满楼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啪”地把折扇一合，干脆利落地往葛桀肩上一拍。

    “行了，甭跟我这儿伤春悲秋的。”他扬了扬下巴，又变回了那个吊儿郎当的何楼主，“既然人还在忨州，管他什么上不上京。先跟我出去好好转几圈，玩够了再说。”

    话音未落，他伸手一拂，将葛桀刚戴好的斗笠扫落在地。

    没等对方反应过来，他已经一把抓住葛桀的手腕，拽着人往外跑去。绿衫猎猎，白袖翻飞，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冲出了酒馆大门，惊起檐下一串风铃叮当作响。

    身后，千娇笑的酒香还萦绕在空了的杯盏上方，久久不散。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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