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夏颖

《 戴尔空间 》 封面

    时间回溯。

    葬礼风波尘埃落定，第二日。

    夏氏宅院，整座院子一片沉寂肃穆。

    黑夜彻底过去，清晨的白雾顺着雕花窗户飘了进来，淡淡微光洒在床边。力司趁着清早微凉的空气赶来，手指刚碰到房门的防护屏障，立刻察觉到屋里气息混乱不稳，根本不像是单纯累到的样子。

    他一把推开门，视线瞬间僵住。

    窗前立着人影，夏颖——一袭素色睡衣衬得身形清挺孤冷，那头标志性的浅金色发如流纱垂落，发丝末端随着主人细微的喘息轻轻颤晃。往日里那双剔透如熔金落日的瞳仁，向来平静容纳万千星河，此刻却剧烈收缩、微微失焦，眉宇死死蹙起，额间沁出一层细密冷汗，整个人正被一股撕裂般的头部剧痛死死攫住。

    他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阿颖！”

    力司心头猛地一揪，大步上前伸手稳稳托住他的肩背，掌心触到一片微凉的肌肤，连带着身躯细微的颤抖都清晰可感。

    他语气急得发紧：“怎么突然……突然这般难受？昨日葬礼，不是已经安稳度过了吗，不过一夜光景……”

    剧痛一阵阵碾过脑海，仿佛无数碎针穿刺神魂，夏颖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却依旧强撑着清醒，金瞳里凝着极冷的戒备。他偏头看向力司，嗓音干涩发哑：“别问太多，先锁门。今日……无论何人叩门、何种理由，一律不见。”

    他的语气极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力司见他神色肃重，心知事态绝非小病小痛，不敢耽搁，立刻回身落锁，布下层层隔绝探查的结界，将外界一切声响与视线尽数隔绝。

    屋内瞬间安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结界落定，力司快步回道夏颖身边，扶着他回到床边坐定，语气放软，抬手轻轻抚平他凌乱贴在额前的金发，眼底满是真切的担忧：“你一向沉敛自持，静极生威，就算扛着众生喜怒哀乐，顶着巨大的精神压力，也从没乱过分寸。到底是什么，把你伤成这样？”

    夏颖垂着眼睫，长睫轻颤，压抑着翻涌的眩晕，一字一顿，齿间带着极淡的冷戾：“那个杰克，留的后手。仅仅只是触碰他的指尖……不，甚至未及触碰，他都在我识海深处，偷摸种下了一道针对性术法。”

    “我立刻替你彻查！”

    力司毫不犹豫凝起灵力，指尖浮起柔光，小心翼翼探入夏颖识海。下一瞬，铺天盖地破碎乱码的记忆迎面撞来，无数不属于夏颖的零碎记忆画面、错乱情绪蛮横堆砌，彻底打乱了原本规整澄澈的万象识海。

    那些碎片无序翻涌、疯狂冲撞，像是有人刻意搅乱一池星海，暴戾又阴诡。

    力司眉头狠狠拧起，灵力都不由得微微滞涩：“脑海里记忆混乱破碎……这绝非普通术法留下的后遗症。杰克精通精神操控，他是从根源入手，强行扰乱脑海信息的正常运转。”

    好似原本安稳流转的湖面，一潭不起波澜的静水，被蛮横术士砸落其间，如同巨石轰然坠入，平静瞬间撕裂，层层紊乱的涟漪疯狂扩散开来，令原本有序运转的意识信息变得支离破碎。

    “是。”夏颖微微颔首，缓了许久才勉强攒够力气解释，金瞳里覆着一层淡淡的疲惫，“你清楚我的体质。我常年承载阿尔蒂纳的本源思维，识海相当于一座贯通万千宇宙的镜台，容纳着众生百态、星河起落、人间悲欢。寻常术法伤不了我分毫，可杰克这一道，就像是专门为‘万象观相’量身定做的蛊。”

    “它不伤人命，却毁秩序。”

    夏颖抬手轻轻按在眉心，语气发冷：“它搅乱我接收万象的轨迹，让无数画面、无数情绪在我脑中无序冲撞，无论是欢声笑语，还是……哀嚎与悲泣，皆毫无阻隔，径直涌入识海深处，随处乱撞……我再也无法从容梳理，每时每刻都在承受千万种声音、千万种人生同时叫嚣的反噬……”

    眼见夏颖痛苦不堪，他何曾如此脆弱？力司听得心口发沉，又急又怒：“简直阴毒至极！我现在就去揪出这个杰克，逼他解除术法！就算天涯海角，我也——”

    “不可。”夏颖抬手按住力司的手腕，力道虚弱却坚定，轻轻摇头，“冲动无用。”

    “为何不可？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受苦？！”力司语调焦躁，满心不甘。

    夏颖抬眼望向虚空深处，金瞳澄澈却映不出半点希望光影，语气沉重无奈：“识海虽混乱，亦非一无是处……方才，我试过数次推演溯源、观相寻踪。众生万象能照彻诸天万物，可唯独，照不出那一人，那位，红发哈特。”

    “他像是游离在所有宇宙规则、所有维度体系之外。相较于宇宙众生、于我们、甚至于阿尔蒂纳而言，皆是更高界域的存在。”

    夏颖缓缓收回目光，落回力司身上，坦言道：“有他在一旁护住杰克，躲在规则界限之外，我们找不到他的踪迹，也就没法发起进攻，根本占不到半点上风，即便运气极佳，找到了，强行正面交手，恐怕也只会白白伤亡。”

    力司听着喉间一堵，满腔怒火尽数憋在胸口，只剩满心焦灼与无力。

    他看着夏颖强忍痛楚、随着时间渐渐耗损的模样，心疼又无措：“那现在……我们还有什么办法？”

    夏颖闭眼调息，沉吟片刻，接着话音再起：“杰克的禁术有专属术道根源，只要找到同源术士，便能溯源拆解，彻底根除……”

    他抬眸看向力司，语气笃定：“去找。无论招安，还是利诱，任何方式都可以。”

    “……明白。”

    力司没有半句犹豫，郑重应声。他深深看了一眼强忍折磨的夏颖，将满心牵挂压在心底，转身，意念劈开时空通路，踏入星河迷雾之中，踏上漫长的寻访之路。

    ——

    葬礼风波尘埃落定，时序流转已有数载。

    动身出发那日，力司心中早已笃定，仅有一人能解决夏颖识海中的隐患。

    此人便是雅娜·克瑞丝忒拉，按照零号世界的力量体系划分，能力特质与剑巫相近。

    为寻找这位手握时空碎片、可自由穿梭时序的独行强者，力司踏遍荒古残星，穿行死寂破碎星云。无数次捕捉到她遗留的微弱能量轨迹，转瞬便又消失。日夜不休奔走搜寻，衣袍覆满层层星尘，体内灵力数次濒临枯竭，他却从未停下脚步。

    整片寰宇广袤辽阔，各大星区时间流速各异。有的星区人间数十载不过一瞬微光，有的咫尺距离便能横跨百载光阴，无形间加重了寻觅的难度。

    雅娜·克瑞丝忒拉本是时空漂泊者，性情孤傲难测，常年游离于所有星区势力管束之外。她手中持有的数枚时空碎片，非正途所得。

    仅凭自身力量便能撕裂时序壁垒，随心穿越万千世界，藏匿行迹的手段了得，世间难寻。想要找到她，如同捕捉缥缈流光，难如登天。外界岁月辗转更迭，待他终于锁定雅娜隐匿的星区，已过三年有余。

    宅院之内。

    深居简出的日子里，术法反噬带来的痛感日夜纠缠着夏颖，时日一久，也早已习惯眉心挥之不去的痛感。他刻意收敛锋芒，不再轻易动用万象观相之力，即便迫不得已短暂催动，也只会点到为止，避免自身沉沦进无边无尽的因果洪流，诱发剧烈疼痛。往日那双能勘破世间所有脉络的鎏金眼眸，褪去几分通透锐利。

    纵使再难一眼勘破层层缠绕的命途因果，他对世事瞬息万变的契机，依旧洞若观火。

    表面看似隐忍蛰伏，日常却始终从容有度。余下大半心神，一边暗中搜集散落各处的时空碎片，一边招揽各路身怀异能的强者，有条不紊筹谋布局，安然度过这段无法大显身手的沉寂岁月。

    卧房内一尘不染，静谧无声。

    无需看见人影，仅凭一缕跨越星河而来的熟悉气息，夏颖便知晓力司已然归来。

    “你终于回来了。”

    脚步声尚未完全落地，力司已然单膝跪地，嗓音裹着一路跋涉积攒的愧疚与满腔赤诚忠心。

    “寻人大费周折，让您久等了。”

    夏颖神色淡然，语声轻浅：“无妨。”

    夏颖静静坐于床榻边，浅金色长发顺着肩头垂落，柔和的发色，反倒衬出他眉眼间淡淡的凌厉。

    雅娜跟着力司踏入房间，目光第一时间牢牢落在夏颖身上，眼底骤然迸发出惊艳的流光。

    她见惯宇宙万千生灵、各路神祇尊者，却从未见过这般极致清绝的风姿。容貌俊美却不显阴柔，气质清冷又不至疏离，金发金瞳自带天光神性，偏偏又被长久病痛磨出一丝易碎感，这般强烈反差夺目至极，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雅娜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一番，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笑意，侧头看向身旁满脸疲惫的力司：“我说你这人，未免太过小题大做。”

    力司眉头微蹙：“什么意思？”

    “倘若你早早告知，被我同源禁术缠身的人，是这样一位风姿绝世的人物。”雅娜眉眼含笑，语气满是揶揄，“何须你横穿星河苦苦求索？但凡我听闻消息，定会即刻动身前来。”

    力司与她本就积怨颇深。二人同属顶尖术士，过往在时空战场多次交锋，向来针锋相对、互不相让，谁都不肯认可对方的术法修为。

    但此刻为了夏颖，他只能压下往日对峙的戾气，语气稍放软开口：“闲话不必多说。能根治便动手，任何酬劳、条件，我们都可以商议。”

    雅娜敛去玩笑神色，缓步走上前，指尖悬于夏颖眉心前方，片刻后神情转为认真：“算你气运尚可。”

    夏颖抬眸望向她，鎏金眼眸平静淡然：“此话怎讲？”

    “这套禁术专为修习思量之力的人打造，最擅长扎根识海、影响思维周转。”雅娜语调冷峻，条理清晰地解析，“好在你心性沉稳，戒备之心极强，当初遭人暗算时，下意识避开了深层次神魂接触，术法仅仅盘踞在灵识表层，没能侵入思维根基。若是渗透再深一分，不出三日，你的观相根基便会彻底损毁，往后再无化解的可能。”

    力司听得心头骤然一紧：“如今能彻底根除，不留半点后患吗？”

    “自然可以。”雅娜淡淡瞥了他一眼，“我既然已在此处，便不会留下隐患。只是化解过程会带来刺痛感，需要这位夏先生自行扛住。”

    夏颖思虑片刻，阖上双眼，神色自若，语气泰然：“无妨，短暂痛楚不值一提，开始吧。”

    诊治就此开启。

    夏颖依言饮下针对性魔药，缓缓平卧在床榻，周身全然放松，任由对方施展术法。

    雅娜立于床侧，身姿傲然挺拔。仅仅眼波轻轻流转，眸底掠过一缕浅淡流光。

    转瞬之间，整间卧房微微震颤，繁复浩瀚的流彩法阵凭空浮现。无数交错符文层层铺展，完整笼罩整张床榻。进而法阵缓缓向内收拢压缩，周转符文不断汇聚沉降，最终尽数凝在夏颖眉心一点。

    下一瞬，一枚莹白光点从眉心深处缓缓剥离、浮现在半空。

    光点体积微小，却十分明亮，悬浮于眉心前方，被法阵牢牢锁死，无处逃窜。

    随着法阵持续施压淬炼，光点剧烈震颤数次后应声碎裂，化作漫天细碎光尘随风飘散，彻底消失无踪。

    长久束缚思量的禁制，此刻尽数清除。

    屋内法阵光芒缓缓褪去，天光重新洒落床榻。

    夏颖眉心骤然一松，积压许久的混乱与隐痛尽数消散，万象观相之像重回澄澈空明，一如最初完好之时。

    雅娜则微微喘息，胸口起伏不定，灵力损耗较大，气息略显紊乱。调息片刻稳住状态后，她转头看向一旁刚要开口挑剔的力司：

    “隐患尽消，你大可放心了。”

    力司目光落在消散殆尽的光尘上，语气带着一贯的不服：“闹出这般大的动静，到头来不过是这么一小点东西。”

    雅娜闻言一声冷笑：“你哪里懂得门道。这类解咒之术，看着病灶微小，实则和施术者跨越时空的意识紧紧相连。我今日根除的不只是这枚光点，更是彻底斩断那个人依靠禁术控制夏先生的所有可能通路。”

    她抬眼斜睨对方，言辞略带讥讽：“你们常年穿梭时空，却肆意触碰陌生事物，行事鲁莽随性。此番仅受头痛折磨，已经是最轻微的后果了。往后若再招惹这类来路无迹、前路无归的敌人，未必还有化解的机会。”

    “这分明是对方蓄意暗害！”力司立刻出声反驳，“阿颖从来没有主动招惹过任何人！”

    雅娜笑意更冷，目光在二人之间扫过，语气满是嘲弄：“张口便是‘阿颖’，处处护着对方。你们这般亲密相处的模样，实在让我观感不适。果然是超脱凡俗的生灵，相处模式都异于常人。”

    话音落下，榻上之人缓缓睁开双眼。

    澄澈鎏金眼眸重归全盛光亮，剔透璀璨如同熔金落日，一扫漫长沉寂积攒的阴霾——夏颖眸光清淡，语调不疾不徐，淡淡回击：“时空碎裂交错，种族交融亦是凡俗，我等并未伤天害理，大可不必因世人公论而桎梏束缚。对比阁下依靠掠夺杀伐立足，行事干净太多。”

    雅娜并未动怒，反倒生出几分欣赏，扬眉笑道：“口齿伶俐，心性也足够沉稳。怪不得能独自硬扛禁术折磨如此之久，我都有点喜欢你了。”

    夏颖缓缓坐直身子，浅淡一笑：“此番劳烦你专程前来诊治，想来力司早已同你敲定交易，不妨直说。”

    雅娜眉梢轻挑，故作打趣：“方才你还说不必拘泥世人公论，就不怕，我要你的人？”

    “你！得寸进尺！”力司咬牙切齿道。

    夏颖垂落目光，浅金发丝顺着肩头铺散开来，神态从容淡然：“我相信克瑞丝忒拉女士志向远不止于此，只要我力所能及，皆会为你办妥。”

    既然话已摊开，雅娜便收起了调侃的心思。

    “我要Z-311星区完整的统治权。”

    她字字清晰，直截了当。

    夏颖稍作沉吟，后轻声作答：“你所说的Z-311，于我族记法，应早已覆灭。末代女王掌权未满十年，主星球崩塌碎裂，整片星区沦为无边星云废墟，已不存在正统王权统治。”

    “此事我自是了解。”雅娜眼神笃定，“主星球虽已破碎，族群却并未消亡。星云深处依旧栖息着大量智慧族群，只是群龙无首、战力溃散罢了。”

    夏颖抬眸望向她，目光通透直击核心：“既然此地无主，以你的实力大可直接占领，为何还要专程与我做交易？”

    雅娜缓缓道出内里缘由：“其一，关于星区分级，我亦有所耳闻，Z星区本就是高危星区，纵然破败，残存族群的实力依旧远超其他星区，单纯依靠武力镇压，只会滋生连绵不绝的暴乱。”

    “其二。”她眼底闪过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微光，“我打算在这片破碎星云之中，重塑一颗全新宜居主星，打造属于我自己的独立星域。”

    “我仅拥有信徒，却缺少纪律严明、作战有序的军队，以及足以震慑整片星区的顶尖战力。”

    “而夏先生你手握庞大势力，能让力司这样的生物忠诚于你，想必也拥有平定星区动乱的力量。我需要借助你的力量，稳固新生星区的秩序。”

    夏颖听完，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鎏金眼眸里漾开悠远期许。

    他语调轻缓，字句间藏着不容动摇的决断：“今日，承蒙克瑞丝忒拉女士彻底治愈，女士开出的所有费用，皆由我一力承担。”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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