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邻居

《 戴尔空间 》 封面

    海边之行，留存下满是温柔安宁的回忆。澄澈蓝天铺展天际，绵软白云缓缓浮荡，细白银滩延伸向远方，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蔚蓝海面翻涌碎光，每一帧光景都浸着清淡柔和的朦胧诗意。纵使海风裹挟的雀跃欢喜，最终只定格在方寸照片里，桔若凌确确实实尽兴畅快玩了一场，心底却隐约明晰，往后怕是很难再有这般卸下所有负担、毫无心事的松弛时刻。

    一行人折返桔家，屋内漫开家人此起彼伏的说笑声。众人先分头忙着卸下旅途行李，年纪尚幼的桔杏紧紧攥着布偶兔子，怯生生半步不离地跟在桔若凌身后；而同桔若凌并肩搭手搬运行李的，是爽朗热忱的大哥桔若洵。

    “咦，院墙外面站着个陌生小姑娘，该是新搬来的邻居？”眼尖的桔若洵最先捕捉到院墙外伫立的纤细身影，当即笑着回头招呼，声线清亮温和，“若谦、凌儿、小杏，你们都过来看看。”

    桔若谦安静立在人群侧边，深色墨镜遮去大半眉眼，周身萦绕一层冷淡疏离的气场。他淡淡抬眼，扫过几步开外的陌生少女，不过短短一瞬，便将少女藏得极深的心思尽数看透：她刻意拉开半步距离，目光黏在桔若洵身上却始终不敢踏前，眼底翻涌着怯生生的悱意，耳尖常泛薄红，但凡桔若洵稍稍抬眼，她便慌忙垂眸闪躲。

    桔若谦心中全然透亮，面上却分毫不显，只垂手静立一旁缄口旁观。他本就不常居于桔宅，与隔壁这位少女素未谋面，只不动声色窥看这份藏在分寸里、朦胧难言的情愫。

    桔若凌抬眼望向院墙那头，目光落在那位与自己年岁相仿的陌生少女身上：一身剪裁精致的小西装，利落偏马尾束起暖橙色长发，眉眼纤细柔软，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小妹桔杏则攥紧怀里的兔子玩偶，半躲在姐姐身后，悄悄探出半张脸张望。

    数道视线一同落在身上，陌生少女蓦然抬眸。她方才在家门口等候买菜未归的母亲。与桔家所有人全然不识，方才远远瞥见一行人归来，目光便不由自主锁在桔若洵身上，心底悄悄漫开心动的缘由。他生得恰好踩中她全部藏于心底的审美，身形舒展挺拔，眉眼干净明朗，笑起来眼尾浅浅弯起，日光落在肩头晕开一层柔和浅光，无半分凌厉压迫；更难得是他与生俱来的热络坦荡，只是随意一声招呼，便令人生出安稳亲切感。这份外形合心、性情暖心的好感，她只敢隔一段距离遥遥观望，半点没有主动凑近的勇气。

    少女脸颊唰地覆上一层薄红，指尖死死绞紧衣角，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脚步牢牢钉在原地，不敢往前多走一步，只远远凝着那人明亮舒展的笑意。心底万般想靠近，身体却本能怯懦后退；余光瞥见一旁墨镜覆面、周身寒气沉沉的桔若谦，脚步更是猛地僵住，慌忙往后悄悄缩了半步，心底陡然生出些许被看穿的慌张。待到视线落回躲在桔若凌身后、抱着玩偶的小小桔杏身上，紧绷的眉眼才骤然柔和，轻轻抬手朝小丫头挥了挥，借这份孩童间的温和，稍稍掩饰自己无处安放的局促。

    “嗨。”她的声音压得轻柔细碎，缓步走到离众人半步远的位置停住，不敢再往前，率先主动开口自我介绍道，“你们好，我叫风茗诗，前两天才刚搬到隔壁的。”

    桔若洵往前踏出半步，待人依旧热情坦荡：“你好你好，我叫桔若洵，是家里的大哥。”他心性纯粹直白，只当这位新来的邻居单纯内向害羞，半点没能察觉少女刻意拉开距离、满眼追随自己的朦胧心事。风茗诗被他这一笑看得心神晃神，遥遥望着他的轮廓便心头发烫，气息放得小心翼翼，始终维持不远不近的距离，不敢与之对视。

    一旁沉默的桔若谦闻声，只是淡淡颔首，嗓音平淡无波地简单报上名字，算作自我介绍：“我叫桔若谦，是他的弟弟。”墨镜遮挡下的视线淡淡扫过风茗诗，将她一瞬紧绷、下意识躲闪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却不多言语。

    桔若凌温声跟上，柔和地介绍自己，顺带牵了牵身侧小妹的胳膊：“我是桔若凌，排行老三，应该和你年纪相仿。这是我妹妹桔杏，年纪还小，性子有点怕生。”

    被点到名字的桔杏小心翼翼探出脑袋，抱着兔子玩偶小小声自我介绍道：“我叫桔杏。”

    风茗诗一一记下几人的名字，面上浮起几分困惑，轻轻歪了歪脑袋：“你们也是刚搬来的吗？我搬来这里两天了，连楼下小猫几点出门散步都摸得清清楚楚，可从来没有见过你们。”

    “我们一家人出门去海岛旅游了，今天才刚回来。”桔若凌轻声接过话头，或许是因为俩人是同龄人，她来接待风茗诗会更加合适。

    “海岛？沙滩！”风茗诗眼睛骤然亮起来，小声追问，“那是不是有许许多多贝壳？有没有那种带着螺旋纹路的？我一直特别想去，妈妈总说要等我刚出生不久的妹妹再长大一些，才肯带我去那儿玩。”

    桔若凌轻轻颔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小巧莹白的贝壳递到她手中：“喜欢的话，这个送给你，沙滩上捡的。我们年纪一般大，往后熟识了，可以经常约着一同出门玩。”

    风茗诗小心翼翼将贝壳捧在掌心，指尖反复摩挲上面细腻的纹路，心底满是雀跃欢喜：“这个真好看！我要拿回家收藏起来！下次有空我再回你一些礼物，你都喜欢什么呢？”

    桔若凌摆了摆手：“没关系的，你就放心地收下吧，不要有心里负担。若还是想送，随便什么都行，既然是朋友，送什么我都喜欢。”

    “这样呀……”风茗诗话音顿住，视线描绘了一番桔若凌的模样，果然是人美心善的女孩子，让人感到舒心愉悦，半晌，她小声惊叹，“你生得真好看。”

    桔若凌猝不及防被直白夸赞，眨了眨眼，耳尖悄悄染上浅红。

    一旁的桔若洵骄傲地微微扬起下巴，完全体察不到邻居少女刻意与自己保持距离、藏在眼底的满腔情愫，坦荡笑着开口：“那是自然，这是我妹妹，自然好看。你们二人同龄，如今也算正式认识，往后正好作伴。”

    风茗诗遥遥望着他毫无隔阂的灿烂笑意，心底暗恋的悸动翻涌不休，脸颊红得愈发厉害，只能低着头抿嘴偷偷笑，双脚不自觉往后撤了分毫，维持安全的距离。

    孩童这边方才做完自我介绍，渐渐聊得热络融洽，没过多久，性子温柔的桔家母亲留意到站在门口的陌生少女，缓步朝孩子们走来。

    “阿姨好。”看见桔家母亲，风茗诗乖巧躬身问好，掌心依旧紧紧攥着那枚贝壳。

    “你好呀小姑娘。”桔家母亲语声柔和地询问，“方才听你们互相介绍，你叫风茗诗是吗？瞧着和凌儿年纪差不多。”

    “嗯，我十四岁。”

    “哟，那不是跟凌儿一样大的年纪。名字听着真雅致，年岁相仿，往后倒是能时常结伴玩耍。”桔家母亲眉眼弯弯，温和浅笑。

    “对了妈，”桔若洵眼珠一转，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从头到尾都没读懂身旁少女刻意回避近身、只敢远望的隐晦心意，大大咧咧提议，“今晚留诗诗在家里吃饭做客好不好？家里备了不少点心和好菜，她和凌儿妹妹同龄，今日刚认识，正好能多说说话熟悉熟悉。”

    “诗诗……”桔若谦透过墨镜淡淡瞥了桔若洵一眼，无语的味道都要溢出来了。

    桔若洵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呃……是风茗诗，嘿嘿，刚认识就乱喊，别介意。”

    “没关系，我喜欢这个称呼。”风茗诗心头甜丝丝的，欣喜填满胸腔，轻声回应，“爸妈平日里总喊我茗茗，诗诗听着也很好听，若是叫的习惯，就叫我诗诗好了。以后我能不能天天过来找你们玩？找若凌玩？”

    “当然可以，你随时都可以来。”桔若凌轻轻弯起唇角，身侧的桔杏也跟着轻轻点了点头。

    “我就说这个称呼好听！”桔若洵开怀大笑，浑然不觉风茗诗的内向害羞，丝毫未窥见少女暗藏的小心思。

    晚饭过后，众人各自散去。桔若谦喜静不爱热闹，简单寒暄几句便独自回了自己房间；桔若洵尚有课业要赶，也一并上楼。顶楼活动室里，只剩桔若凌待客，桔杏安安静静跟在她身侧，学着姐姐们之间是如何打打闹闹的，时不时跟着咯咯笑几声。

    整片顶楼是专属小辈的小天地，大到琴棋书画，小到玩偶积木，应有尽有。四下漫着少年少女鲜活的气息。风茗诗自认为喜欢葫芦丝是很小众的爱好，只是因为学校音乐课上有教，所以才接触到了，一不小心就爱上了。没曾想桔若凌家里有好几个大小颜色各异的葫芦丝，并且她也能吹奏一二，可谓是高山流水，幸得知音。

    “洵哥哥喜欢运动跟电玩，那边堆着的都是他的东西；谦哥哥更喜欢博弈类的，这几年，父亲都斗不过他了～你还想玩什么？我都可以的。”

    风茗诗有些犹豫，看了眼堆放着的游戏卡带，转念一想，还是选择了博弈。

    桔若凌取出一盒娱乐向的棋子邀风茗诗对弈，风茗诗欣然应下，两人并肩坐在桌边落子，不消片刻便熟络不少。俩人又聊了许多家长里短，聊起独来独往的桔若谦，风茗诗不自觉放轻语调，带着几分拘谨：“你家总是戴墨镜的二哥看着总不爱说话，是因为眼睛有问题吗？平日里也都习惯一个人待着吗？我总觉得被他一直看着，有些放不开。”

    “谦哥哥呀，他的眼睛……确实有点毛病……”桔若凌不敢说实话，只得顺着风茗诗的猜测去解释，“他没有恶意的，只是偏爱独处，性子冷淡了些但心肠很好。他只是不习惯扎堆热闹而已。”

    风茗诗似懂非懂点头，絮絮说起自家刚出生不久的小妹：“原来我们一家住的那边，我做独生女很久了。不过我知道爸爸妈妈还想要几个孩子，一直在努力着。去年终于如愿，因为要给妹妹独立的空间，也不能挤占我的空间，再加上新学校也在这边，还要请人来家里帮忙，所以搬到了这儿。我妹妹特别黏人，做什么都要攥着我的手，偏偏长得很快，小婴儿嘛，倏地就长这么大了，上个月还合身的衣服，这个月就全都短了一截，衣服总不够穿……”

    一听到这儿，桔若凌心念一动，没等风茗诗讲完，起身走到靠墙立柜前，伸手拉开柜门。一柜柔软衣衫尽数展露眼前，叠放整齐的碎花小裙、各式孩童衣物层层铺开，精致蕾丝花边若隐若现，看得风茗诗一愣接一愣的。

    “这么多好看的衣裳！若凌，这些全都是你的吗？！。”

    “对呀。”桔若凌轻轻颔首，侧身让出空间方便风茗诗细看，“洵哥哥与谦哥哥房中也收了不少，大多是从前旁人送来的礼物。里面有许多童装我还从来没穿过，从出生到七八岁的都有，刚好适合你蹭一下就长大的妹妹。”

    风茗诗随手捏起一条浅蓝碎花小童裙：“这，这个，这些，你的意思是……。”

    “你尽管挑几箱子带走，都送给她吧。”桔若凌语声温软，“好些小衫小裙子我一次都没上身，平日里也有再拿出来清洗过，如若不放心就再洗一洗，一次拿不了那么多，就时常来。”

    “这些真的全都任凭我挑选，特意赠予我妹妹的？”风茗诗眸底漾开满溢的惊喜。眼前一件件衣裙且不说数量极多，码数极全，单说做工亦是精巧雅致，不少还缀着剔透宝石，论穿戴已是华贵，若论收藏，更是价值不菲。

    “自然没问题。”桔若凌浅浅一笑。

    风茗诗心里仍有顾虑，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又转头看向一旁静坐的桔杏：“你知道这些都很贵吗？虽然我买不起，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这些都是很贵重的物品。况且你还有妹妹呢，桔杏也可以穿呢……”

    桔杏听到自己的名字，马上摆出主人家的做派来，声音却是软糯轻灵的：“桔杏也有很多，桔杏够穿，妹妹不够，桔杏的也可以送！”

    “不是不是！你们没有理解，这些！很贵！”

    “你放宽心就好啦。”桔若凌摸出几颗水果糖分给了风茗诗，“你们家刚搬过来，要添置许多新东西，这些反正我也用不上，收拾起来麻烦，扔了又怪可惜的，你就都拿去。下次可以带你妹妹一起过来，这里也有很多她能玩的小玩具呢。”

    风茗诗忐忑地拆开糖纸含入唇间，清甜滋味缓缓漫过舌尖，心情有稍微平复一些，她轻声说起自家小妹的喜好：“我妹妹最是偏爱粉色、小兔纹样，还有缀着蝴蝶结的小袄，我专挑这些好不好？下回我带些糖果与礼物过来，分给你和小杏。”

    嘴上虽是这么说，其实内心已经挑选过了，都是相对没那么贵重的衣物。

    “尽数由你挑选，不必拘谨，慢慢看就好。”

    二人合力将柜内闲置的孩童衣衫尽数搬了出来，满地铺开粉色公主裙、印着各式小动物的棉衫，还有系着蝴蝶结的小外套，琳琅满目。风茗诗蹲在地上细细翻拣，遇着合意的衣裙便举起来同桔若凌说笑，眼底漾着干净纯粹的欢喜。桔杏安静坐在一旁，时不时伸出小手轻轻摩挲柔软衣料，安安静静陪着她们。

    “这件小熊外衣我妹妹定然喜欢，她连睡觉都要抱着小熊玩偶不放。”风茗诗将衣裳仔细叠好放到一侧，又提起一袭轻柔的白纱小童裙，“这条料子温软柔和，平日里出门散步穿再合适不过。”

    “你怎么不选那边的呀。”桔若凌取出两只宽大布袋铺在地上，温声问道。

    风茗诗借口说着：“我相信，那些不是我妹妹的风格。”

    事实上是那边的衣物着实华贵，风茗诗完全不敢选。她看着那些衣服也是真的喜欢，就算是十四岁的大少女了，也依然喜欢能让人闪闪发光的漂亮衣服，即便那些是小女童的衣服，也能爱不释手。

    看着层层叠叠精致的童装铺满地面，桔若凌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竟还藏下这么多闲置衣衫。望着满地柔软童装，心底漫开一缕温软感触。如今小家空间虽然不大，不能再肆意囤积成堆新衣，然褪去往日繁杂浮华，处处清爽干净；更难得今日初识一位性情投契的同龄好友，这般简单安稳的日常，于她而言格外珍贵。

    挑选完毕，风茗诗双手拎起两大袋沉甸甸的童装，眉眼弯起，从头到脚都浸着轻快笑意，满心都是给妹妹带去礼物的欢喜。她蹲下身，轻轻揉了揉桔杏柔软的发顶，开开心心同安静的小姑娘道别，转身脚步轻快地往楼下走。

    桔家父母见人下来，将早已准备好的新居礼物一并送给了风茗诗。

    风茗诗实在是盛情难却，只好将所有礼物都带回了家。她刚踏进自家家门，家人看见几大包的礼物连连惊叹，忙把家里能提上的都提上，当即登门道谢，反复念叨初次相识便收下这般厚重馈赠，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况且他们才刚搬来，应由他们先送出这一步才对云云。

    夜深，桔若凌躺在床上，静静地回忆着。

    她向来不愿对外人提及过往，早已告别从前养尊处优的千金生活。历经世事变迁，旧日奢靡岁月全然忘记，她也从无回头的念头。

    褪去过往身份，不代表舍弃自幼习得的风骨。纵使前路坎坷、不复一帆风顺，刻在骨血里自持从容的尊严，她也绝不会丢弃。家中所有人都盼她守住本心，以从容的姿态好好生活，她亦在心底暗暗立誓，绝不会辜负家人的期许。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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