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棋差一招

《 戴尔空间 》 封面

    肃穆的葬礼冗长又沉闷。

    夏颖抬眼望向远处高耸的钟楼，目光渐沉。力司离开的时间，未免太久了些。

    前几次的行动，他皆铩羽而归。这一次，恐怕又是徒劳无功了。他并非毫无胜算，只是做事向来冲动笨拙，事事事倍功半，最终的结果永远达不到预期。

    夏颖单手随意插进衣兜，身形微侧，不动声色地调整了站姿。待确认全场无人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才悄无声息抽身，准备离开肃穆的礼堂。

    他铺开魔法感知，整片空间里，全然捕捉不到力司半分气息。

    果然又失败了。

    夏颖心底轻叹，无奈勾了勾唇角，说到底，还是他平日太过纵容，才惯得力司屡屡莽撞行事。他轻轻摇头，转身打算离场归家。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道身影忽而拦在了他身前，截断了去路。

    一头蓝绿交织的双色短发极为惹眼，在暗沉肃穆的灵堂里格外突兀，少年看着年纪尚轻，眉眼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夏家大少爷，留步。”少年声音轻快，打破了周遭死寂。

    “葬礼尚未落幕，这般径直离开，未免太过失礼。”

    夏颖眸光微敛，神色平静无波：“你怎么确定，我这是要走？”

    他心底已然有了判断。眼前这名少年，十有八九便是暗中操纵一切的幕后之人。这般年纪，却能藏得如此之深，实在令人心惊。

    少年笑得散漫，毫无针锋相对的敌意：“猜的。方才我俯身捡东西，你才未曾留意，却不知我早已将你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他微微抬眸，目光通透得仿佛能洞穿人心：“你的眼神藏着杂念，周身气场透着焦灼，分明是在寻人。寻遍无果的那声轻叹、决绝的转身，让我断定，你已无心逗留，意图离去，后续所有变故你都将置之不理。”

    “无论之后发生什么，是否波及自身，皆无法扰乱你的心绪，你随时都能干净脱身，不受分毫牵连。”

    夏颖心头骤然一紧，少年所说一字不差。

    他自认掩饰得天衣无缝，一举一动皆是刻意收敛，可对方不过匆匆一瞥，寥寥数语便将他的心思与盘算看得通透彻底。这哪里是什么弯腰捡东西，分明如他一般，只是借着小动作隐匿身形，悄然窥探全场罢了。

    “可否借一步说话，聊几句？”少年笑着伸出手，态度随性坦荡，“我叫杰克。”

    夏颖低低嗤笑一声，眸底带着几分洞悉的凉薄：“既是诚心交谈，何必用假名？”

    杰克微微歪头，眼底漾着狡黠的笑意：“是吗？可你又怎敢笃定，此刻的夏颖，便是真正的夏颖？”

    这话让夏颖微微一怔。

    “人人身前皆有表象，人人身后皆藏本心。我的本名从不是杰克，可世人皆知此名，活着，本就是活在多数人的认知里，不是吗？”

    杰克眉眼舒展，笑意澄澈淡然，带着一种远超年龄的通透沉静，仿佛历经岁月沉淀，心如止水。

    “交个朋友吧。”他再次伸手，语气真诚。

    夏颖沉吟片刻，抬手欲迎。

    可就在两指即将相触的瞬间，异变陡生。

    他体内蛰伏的魔法骤然躁动翻涌，一股阴冷诡谲的陌生力量顺着掌心蔓延而入，直逼神魂，疯狂冲击着他的心理防线，妄图操控他的意识！

    夏颖心神剧震，下意识猛地抽回手。

    一股诡异的麻痹感瞬间蔓延四肢百骸，黏腻又阴冷，挥之不去。

    “看你身后。”

    杰克轻声示意，原本漆黑的瞳孔已然变色，化作与发丝同源的蓝绿双色，妖异诡谲，在昏暗光影里透着寒意。

    夏颖猛地回头，只见灵堂后屋的门口，静静立着两道身影——桔若洵，以及迟迟未归的力司。桔若凌已毫无生机，如同挂件握在力司手中。

    下一瞬，数名隶属于四大氏族的异能者从天而降，死死扣住力司双臂，力道凶悍，不容挣脱。

    混乱挣扎之间，力司手中紧紧攥着的桔若凌躯体飞落，重重摔落在一旁的杂物堆中，而他另一只手控制着的、微弱缥缈的灵魂微光，倏忽间挣脱束缚，四散飘离。

    “全场之中，唯有你力量足够，唯有你能复原桔若凌的躯体。动手吧。”

    杰克的声音如同蛊惑人心的咒语，丝丝缕缕钻进耳畔，操控着夏颖的神志。

    夏颖神志恍惚，不受控制地迈步上前，伸手拢住四散的灵魂微光，一步步走向那具沉寂的躯体，俯身欲施法术修复。

    “主人！别碰——！夏颖——！！！”

    一道嘶哑破碎的嘶吼骤然刺破迷雾！

    熟悉的声音猛地将夏颖从混沌的幻境中拽回，蛊惑之力瞬间溃散。

    他猛然回神，转头望去，只见力司被死死压制，浑身狼狈不堪，眼底布满血丝，眼眶泛红，满是焦灼与哀求，耗尽气力与他建立精神链接，脑海中的声音断断续续：“别被他们利用了……千万别……”

    看清力司狼狈绝望的模样，夏颖彻底褪去迷茫。

    他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站直身形，一步步走向被禁锢的力司，嗓音沉静无波：“力司。”

    “念在你我主仆一场，”他看着对方，字字清晰，“放了桔若凌。”

    杰克见状，眼底浮出几分玩味的兴味：“哦？怎么，你不会修复术？”

    夏颖微微偏头，神色坦然，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我修为尚可，却从未涉猎灵魂之术。若是强行以蛮力催动，非但救不了若凌妹妹，还会伤及她残存的神魂，百害而无一利。”

    “原来如此啊。”

    杰克挠了挠头，故作恍然大悟，随即转头朝着人群深处，语气散漫又张扬地喊道：“桔家伯伯！看来你们的算盘，落空咯！”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空气忽而波动，数十道人影凭空浮现，层层叠叠，将整片灵堂围得水泄不通，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颖儿！”

    夏家家主快步上前，第一时间扶住夏颖，上下打量确认他无碍后，当即转头看向一旁的桔家夫妇，语气满是怒意与不满：“我早已说过，我家夏颖绝非伤害提家之人！这歹毒的控魂术阴险狡诈，尚且不知会对颖儿的身体造成多少损伤，今日若是颖儿有半点不适，你们桔家，如何交代！”

    控魂术。

    夏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蜷，心底一声冷嗤。

    此乃明令禁止的禁术，能够悄然扰乱人的神志，蛊惑心神，诱使人不自觉暴露本心、展露力量、泄露谋划。方才他若是晚一瞬清醒，暗藏的底牌与算计，就会曝光于人前。

    他着实好奇，这番赌上提凌性命的机谋，只为诓他现身，是否真的值当？瞥一眼自始至终玩世不恭的杰克，控魂，亦能聚魂，有这底牌，或许真能算得上万无一失吧。

    就在气氛僵持之际，人群深处传来一道稚嫩却清冷的嗓音。

    一名坐在轮椅上的少女缓缓行出，年纪尚幼，神色却异常认真执拗，眼底满是委屈与不甘：“父亲，那天夜里，确实是哥哥出手伤我。您当真半点不信女儿？”

    夏家家主眉头紧蹙：“小娜，你年纪尚小，夜里光线昏暗，许是看错了。”

    简单一句敷衍，彻底击碎了少女夏娜心底最后的期盼。

    夏娜眸光黯淡下去，眼底的光亮尽数熄灭。她默然靠回轮椅椅背，指尖轻轻转动轮轴，不再争辩，转向径直离去，背影单薄孤冷，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

    “小娜！”夏家家主连忙唤住，“天色不早，随我回家。”

    夏娜微微偏头，脚步却未停歇，声音清淡却字字刺骨：“父亲一日不信我，我便一日无家可归。”

    她不愿留在那座冰冷的府邸，日日面对伤害自己的“凶手”，日日承受旁人的猜忌与非议，更何况，那人还是毁掉她所有向往与未来的始作俑者。

    这座夏家，她早已无心留恋。

    她聪慧机敏，天下之大，何处容不下她？余下的纷争与算计，皆与她无关，先行离场，便是最好的选择。纵然孤身一人，也好过苟活在猜忌与冷漠之中。

    “小娜妹妹——！”一道温柔的声音骤然响起，桔若洵怀抱着昏迷的桔若凌走出人群，语气温和，“若是没有地方可去，可以来我家！像凌儿妹妹那样！”

    这亲昵的称呼让夏娜心底一阵不适。

    她短暂驻足，片刻后依旧推动轮椅前行：“多谢好意，我还没落魄到要寄人篱下的地步。”

    话音落，她毅然离去，彻底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众人收回目光，尽数落在被牢牢压制、毫无反抗之力的力司身上。

    力司垂着头，周身气息颓败，看似已然放弃所有挣扎，甘愿任人处置。

    一旁的夏颖，目光沉沉落在吊儿郎当的杰克身上，眼底寒意渐生。此人，已然成了他眼中钉、肉中刺。

    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平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笃定：“杰克，你今日这般步步设计，是蓄意陷害我。”

    杰克漫不经心挑眉，笑得随性坦荡：“哪有什么陷害，我不过是听命行事，受人差遣罢了。”

    受人差遣。

    短短四字，已然挑明背后另有主谋。

    夏颖心中了然，暗自思忖。好在他及时清醒，挣脱了控魂术的蛊惑，躲过一劫。此番对手藏龙卧虎，手段阴诡，接下来必须步步谨慎，绝不能再落入圈套。

    他顺势开口，声线平淡：“既如此，便请你对力司施展控魂术，一问究竟。”

    “我不。”杰克干脆拒绝，态度坚决，“我答应过头儿，只遵他指令行事，绝不擅自多做分毫。”

    “那你家主人为何迟迟不下命令！”夏家家主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夏颖心底暗笑，父亲这番追问，恰好遂了他的心意。

    杰克当即扬声呼喊，语气慵懒：“头儿——您看此事，如何处置？”

    随着他的呼唤，围观的人群瞬间涌动起来，众人纷纷向两侧退让，自动分出一条通路。

    人群散尽，一道熟悉的红发身影，缓缓出现在空地中央。

    看到来人的瞬间，原本颓败垂首的力司蓦然抬头，双目赤红，满腔怒意爆发，咬牙怒斥：“是你！居然是你这卑劣之徒！！！”

    “莫要动怒，和气为上。”红发哈特轻描淡写的姿态，丝毫未将怒骂放在心上，淡淡开口，“走吧杰克，此事，我们就此收手。”

    “就此收手？”桔家父亲满脸惊愕，快步上前追问，“那凌儿怎么办？我的女儿该如何是好！”

    哈特垂眸思索片刻，缓缓开口，道出惊天秘闻：“人各有命。上一次出手救她，已然是干预天道、违背自然秩序。这一次，我绝不会再插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来自未来。”

    一语落地，全场哗然，所有人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此番与氏族合作，不过是天道归墟，万物归元，将提凌的命途引回正轨罢了。世间定有正法能拯救她，万不应由匆匆过客来打破秩序。须知风起于青萍之末，牵一发而动全身。

    哈特神色平静，继续娓娓道来：“当初我一时心软，破例救下这个本该陨落的孩子，纯属一念之举。她后续的生死祸福，本就该交由天命定夺。我能偶然一次出手相救，却不能次次干预。”

    “尤其是她，我绝不能救第二次。她的生死，足以牵动未来万千格局，有无此人，未来轨迹天差地别。我无从知晓她本该如何存活，唯一确定的是——我若再度插手，所有既定的未来，都会彻底倾覆，后患无穷。况且……”

    况且方才对夏颖施法，分明胜券在握，最终却还是没能阻止他清醒过来，无论有无杰克在场，今日，终非夏颖末途。天命难违，更何况是提凌。

    “总之，点到为止。”

    全场死寂，桔家人均僵在原地，面色复杂，满心不甘却无从辩驳。

    “我走了。”哈特转身，漠然叮嘱一句，“别让她知道，我曾来过。”

    说完，他率先离去，杰克紧随其后，两人身影转瞬消失在众人眼前。

    时间紧迫，每流逝一秒，飘散在外的桔若凌灵魂便脆弱一分，随时可能彻底消散、神魂俱灭。

    力司被死死禁锢，无力反抗。夏家家主深知他的性子，此人傲骨执拗，宁死不屈，想要从他口中撬出半分信息，根本无从下手。审问之人被耗得心力交瘁，亦无可奈何。

    僵持许久，桔家父亲终于压下怒火，语气疲惫又冰冷：“看来，只能从你身上下手了。”

    “不必白费力气。”

    力司冷笑一声，眼底满是戏谑，声音沙哑：“我此刻灵力耗尽，根本无力施展躯体修复术。更何况，提凌的灵魂已然开始溃散，大势已去，谁也救不回来了。”

    这话彻底点燃了桔家父亲的怒火，眼底杀意翻涌。

    “既然如此，留你无用！”

    他扬起重掌，裹挟着周身浑厚灵力，带着绝杀之势，狠狠朝着力司拍去！

    掌风凌厉，杀意滔天，众人皆以为力司必死无疑，甚至有人暗暗揣测，夏颖定会出手相救。

    可预想中的死亡与救赎，皆未降临。

    一道软糯轻柔的童声，骤然穿透紧绷的空气。

    “大哥哥。”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地倏变。

    整片暗沉的天空骤然被耀眼的金色霞光铺满，浩荡温和的金光倾泻而下，瞬间抵消了场内所有的戾气、杀意与怨恨。所有紧绷、悲伤、怨愤的情绪，尽数被温柔抚平，消散无踪。

    众人目光聚焦之处，桔若洵怀中的桔若凌周身亮起刺目的白光！

    原本四散飘零、濒临溃散的白色灵魂微光，并未彻底消散，反而骤然炸开，化作万千细碎光点。

    漫天金色流光自四方汇聚而来，丝丝缕缕，源源不断，尽数萦绕在她周身，顺着经脉，缓缓涌入空洞沉寂的躯体之中。

    全场众人尽数失神，意识空白，怔怔看着眼前神迹般的一幕。

    漫长的等待过后，所有金光尽数渗入躯体，消失不见。

    沉寂许久的女孩，缓缓掀开了沉重的眼帘。

    “凌儿！”

    桔家父亲又惊又喜，快步上前，小心翼翼从桔若洵怀中抱起苏醒的女儿，满脸失而复得的狂喜。

    一旁的桔若洵忍不住小声嘟囔：“爸爸也太偏心了……”

    全场皆是劫后余生的欢喜，唯有被压制在地的力司，双目圆瞪，满脸震撼与不敢置信，死死盯着苏醒的女孩，低声震颤：“这……这便是天命吗？提凌……你竟然和阿尔蒂纳一样，做到了重生逆转！”

    “将力司带下去，永久囚禁！”

    随着桔家父亲一声令下，守卫迅速出手，一击劈晕力司，不等他再有半分异动，便将人拖拽下去，彻底隔绝在众人视线之外。

    一场风波尘埃落定，满堂皆欢。

    夏颖立在人群后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不可察的笑意，隐晦又冷静。

    他抬眸，恰好对上桔若凌望来的目光，两人视线短暂交汇。他似乎在那对泛着流光的瞳孔中，瞥见不属于一个五岁孩童该有的魂质。

    下一瞬，他若无其事地转过身，逆着欢庆的人群，缓步向外走去，心底轻声自语：

    “有趣。今夜，确实该好好安抚一下力司。”

    所谓的永久囚禁，旁人忌惮的结界桎梏，于他而言，不值一提。

    前路风雨密布，危机四伏，时空主宰之重任，道阻且长。看来，他必须尽快寻得一批可靠帮手，方能步步破局。

    月色微凉，晚风萧瑟。

    高楼之巅，两道人影临风而立，身影被夜色拉得修长。

    晚风拂过，少年轻快的嗓音带着几分戏谑响起：“头儿~您夫人可真够厉害的啊。”

    夜色清冷，红发哈特望着远方夜色，嗓音低沉悠远，带着一丝无人读懂的怅惘：

    “是吗。”

    沉默良久，他望着漫天月色，轻声呢喃，似在自问，亦似在叹息：

    “倘若我从未降临这个世界……她是否，还会属于我？”    目标编号034

请记住文章网址：https://www.afxsw.com/5077/106515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