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噩耗

《 戴尔空间 》 封面

    午夜十二点，整座夏家宅邸沉寂幽深，唯独夏娜的卧房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房间内齐聚着夏家家主、夏家少爷夏颖，以及数名随行下属。夏颖肩头衣衫破损，带着尚未愈合的伤势，面色紧绷。而柔软奢华的大床之上，夏娜静静躺着，族中医者正以专属魔法灵力为她疗伤。夏家家主立在一旁，神色沉凝肃穆，显然，夏娜的伤势远比看上去更为凶险。

    “是我的失职。”

    夏颖垂首伫立，嗓音低沉沙哑，满是自责。

    “是我太过弱小，护不住妹妹，才让她被提明重创至此。”

    夏家家主抬眸看向他，目光锐利，满是审视与不信。

    “你确定是提明所为？他不过九岁稚童，何来这般恐怖力量，能将夏娜重创至近乎残废？”

    一旁的下属连忙上前躬身，面露愧色，同时示意身边几人一同佐证。

    “家主，属实无误，我们所有人都亲眼所见！提明当时性情骤变，暴戾凶悍，出手狠戾异常，重伤了少爷与小姐，随后便独自逃离。”

    夏家家主目光沉沉扫过众人，再度追问出最关键的疑点：“既然实力暴涨，凶悍至此，他又为何会轻易殒命？”

    下属一时语塞，面露难色，支吾道：“这……属下等人无从揣测。或许是孩童身躯承受不住骤然爆发的力量。我们随少爷找到他时，已然气绝身亡。”

    这番说辞看似勉强合理，却依旧透着诸多蹊跷。

    夏家家主眸光一转，再度落回夏颖身上，语气陡然凌厉：“那力司叛变一事，又该如何解释？他素来对你忠心不二，你曾向我担保他绝无异心！还有你今日的行踪，你明明告知我身负公事、无法抽身，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提家后花园？”

    接连的质问层层压下，让夏颖无从辩驳。他头垂得更低，神色焦灼，无言以对，最终屈膝跪地，姿态恭谨顺从。

    “是颖儿处置失当，所有罪责皆在我。力司叛变一事，任凭父亲责罚，绝不推诿。”

    夏家家主胸口积满郁气，满心愤懑无处宣泄。

    经此一事，夏家已然亏欠诸多世家人情。殷、桔两大家族虽未折损核心族人，可位列四大家族之首的提家，却是彻底遭受了灭顶重创。

    纵使提明走火入魔伤了夏娜，那也是夏颖这个做哥哥的，明明在场却护不住，两相权衡，夏家此番酿成的过错，早已轻重悬殊、云泥之别。

    “……颖儿，我曾与你说过，小娜与那位祖神是有多么相似。从她生下来的那一刻，听到她啼哭的那一瞬间，我就有这种感觉……”

    他们都是阿尔蒂纳的后人，那么，族中再出现像她那样的人，从来都不是奢求。

    良久，夏家家主疲惫长叹，无奈摆手。

    “罢了。明日提家众人便会启程寻访医者，你后续多上心，尽力帮扶提家，弥补亏欠。”

    “是，父亲。”

    夏颖应声起身，始终垂首敛眸，默默退出了夏娜的卧房。

    房门闭合的刹那，他紧绷许久的身躯骤然松弛，心底沉甸甸的重压尽数消散。

    一道慵懒戏谑的嗓音骤然在身侧响起：

    “听你这模样，倒是半点责罚的沮丧都没有，反倒像松了口气？”

    夏颖闻声回头，眼底的沉郁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浅淡笑意。

    “随我回房，我替你疗伤。”

    “啧啧，还算你有点良心，没把我忘了。”

    来人捂着胸口的伤势，含笑凑近，踮起脚尖，轻柔吻过他的唇角，眉眼带笑：“走吧。”

    两人并肩转身，缓步走向夏颖的院落。

    整座宅邸，也就只有家主跟家主夫人还不知，力司，早已回到宅院之中，并且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悠然穿梭，无任何人会阻拦。

    夜黑静谧，床榻之上，两道身影紧密纠缠，气息交缠。

    急促喘息声中，力司低声发问：“我刚刚听见你父亲的安排了，提家明日远行，你可有计划？”

    夏颖在对方肩头轻轻落下一吻，缓缓抽身，眸底覆上一层冷冽阴寒：

    “提家众人明日动身，路途遥远。你带人手，在他们中途落脚之地截杀，不留任何余地。”

    “顺便，将提明与提凌的尸体带回。记住，避人耳目，行事干净利落，全员诛杀，不留一个活口。”

    力司闻言笑意更浓，伸手重新将他揽入怀中，柔声应下：“明白，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幽深卧房坠入浓稠的黑暗，仅余窗外漏进的一缕淡浅夜色，将周遭轮廓晕染得朦胧模糊。方才谋划截杀时的冷冽阴寒还凝在夏颖眼底，他面上没半分真心缱绻，只有权衡过后的漠然。

    力司眼中却盛满毫不掩饰的爱慕，望着夏颖的模样，满是心甘情愿的迁就与奔赴。夏颖抬手扣住他的后颈，动作算不上温柔，带着不容抗拒的主导性，顺势将人带向自己。这相拥更像是一种手段，而非情难自禁的相拥，夏颖清楚力司对自己的执念有多深，也清楚这份羁绊，是能稳稳拴住对方最好的绳索。

    力司顺势贴近，温热的呼吸落在夏颖颈间，带着满心欢喜与珍视，任由他掌控着所有节奏，哪怕察觉出几分生硬的疏离，也只当是他白日受了委屈，默默包容顺从，紧紧回抱住他的脊背，贪恋这片刻难得的贴近，视若珍宝。

    夏颖任由力司依赖着自己，感受怀中人毫无保留的交付。错落交织的呼吸里，隐秘的微光无声游走。无人察觉的幽色魔法顺着相贴的肌理悄然流淌，顺着肌肤纹理渗入力司经脉骨血，温柔熨平那人连日为他奔波操劳留下的暗伤与疲累，悄无声息修复着他隐于皮囊之下的损耗。

    夏颖借着这份亲密抚平自身紧绷的神经，宣泄掉今日计划被迫中断、无法拥有完美答卷积攒的郁气。怀中人低低的喘息带着沉醉的软意，一遍遍无意识往他怀里缩，贪恋着这份独有的温存，夏颖静静承受着，心神渐渐游离在外。

    天光迟迟未亮，屋内的纠缠缓缓归于平缓，力司倦极靠在夏颖肩头，眉眼间是得偿所愿的满足。夏颖侧眸淡淡瞥了一眼，眼底是一片无波的寒潭，没有半分爱意，只有一切尽在掌握的平静。

    ……

    晨光和煦，风色温柔。

    今日是提凌寄居桔家、更名桔若凌后的第一个周一，也是她全新人生的开端。从今日起，她要以“桔若凌”的身份，正式融入桔家平淡的生活，踏入学校，开启崭新的日常。

    桔家并非外显的权富世家，在外人眼里稍逊色于其他氏族，再加上低调的行事风格，也就没那么惹眼了。看起来就像是一户安稳踏实的寻常人家，在郊区住着干净利落的自建小楼，院落敞亮利落，院里种着几株绿植，处处是温和朴素的居家烟火气。

    桔若凌居住这几日，只见到桔若洵一个同龄人。其实桔家不止桔若洵一个小孩，还有一个常年旅居外地、甚少归家的弟弟，以及尚年幼还不怎么会走的妹妹，俩人都在姨舅妈的看护下，世界巡游。带这么小的女娃娃出门，与其说是开阔眼界，不如说是避祸。而桔若洵不走，自有他作为长子大哥的理由。

    今日也刚好是弟弟妹妹二人归家的日子，全家早早收拾等候，只为接风洗尘。

    清晨七点半，一辆朴素的家用小车稳稳停在桔家自建小院门外。没有张扬奢华的排场，只有寻常人家最急切的等待。

    车门开启，两道小小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

    十岁左右的少年身姿清挺舒展，性子随和温和，气质干净温润。脸上架着一副宽大墨镜，样式格外独特好看。

    虽是弟弟，他的气质反倒比兄长桔若洵更为沉稳内敛。多日相处，桔若凌已经知道桔若洵是活泼随性、带着少年人的跳脱的样子，而这位刚回来的、年纪上也算是她哥哥的人，却是行事从容稳妥，少了几分孩童的浮躁。

    他稳稳抱着软糯糯的妹妹，安稳如松，动作轻柔。小女娃估计是舟车劳顿，此时正睡得香甜，小脸粉嫩软糯，小小的身子蜷在哥哥的肩头，模样恬静乖巧，十分惹人怜爱。

    “我的谦儿、幺囡，可算回来了！”桔家奶奶满脸慈和笑意，快步上前。

    少年——桔若谦乖巧上前，恭敬地唤了声：“奶奶。”

    随后他转头看向父母与兄长，牵着奶奶的手走近，语调温顺有礼：“父亲，母亲，洵哥，我回来了。杏儿也一同回来了。”

    桔父俯身温柔抚过他的头顶，满眼疼爱，桔母亦是眉眼弯弯，笑意盈盈，满目温柔。

    一旁的桔若凌看着眼前温柔的少年，微微歪头，轻声呢喃：“桔若杏？”

    桔若谦目光落在她身上，隔着墨镜看不出眼色，嘴角浅浅一笑则是人如其名，谦和温润：“你就是新来的妹妹吧？你好，我是桔若谦，这位是小妹桔杏，刚刚才睡下去，一时半会儿怕是醒不来打招呼了。往后～多多指教。”

    “你、你好……”

    桔若凌小声回应，心底却莫名涌上一阵熟悉的感觉。

    眼前温和沉静的桔若谦，身姿挺立的气质竟隐隐像极了她的哥哥提明。而肩窝中懵懂熟睡的桔杏，像极了曾经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她。陌生的环境，相似的画面，瞬间揪紧了她幼小的心脏，酸酸软软的堵得慌。

    “谦儿，妈妈先送你哥哥和若凌去上学，你带着杏儿陪奶奶在家歇息。晚上咱们做一桌好菜，好好庆祝一家人团聚。”桔母温柔叮嘱，语气棉软细碎。

    “好的，母亲。”

    桔若谦乖巧应下，抱着安稳熟睡的小妹，陪着奶奶缓步走进干净雅致的小院小楼。

    桔若凌伫立原地，望着他清瘦的背影，心底酸涩翻涌，不由自主在心底轻轻唤了一声：哥哥。

    敏锐的桔若谦骤然驻足，回头看来，语气依旧温和：“怎么了，若凌？”

    桔若凌骤然回神，慌忙摇头：“没、没什么！”

    她连忙攥紧桔若洵的手，匆匆踏入车内，随桔若洵一同前往学校。

    ……

    一日课程匆匆落幕。

    归家途中，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一幕幕掠过眼底。桔若凌静静靠在车窗边，心底的思念与孤寂缓缓泛滥，无声蔓延。

    她想家了。

    想念曾经的提家宅邸，想念疼爱她的父亲，想念身上总是香香的母亲，想念拼死护她周全的哥哥提明。

    可她又异常平静，平静得连熟悉她的人都觉得诡异，她才五岁，却好像在那斑驳的光影中看见了另外一个人。她明明思念汹涌，明明满心牵挂，却半句委屈、一丝想念都没对桔家父母吐露。

    她怕。

    怕回去之后，只剩下空空荡荡的宅邸，再无熟悉的人影。

    她知道父亲重病缠身，需要远行求医，无法顾及她。可她的哥哥还在，只要提明醒来，就一定会护着她、陪着她。

    她更怕自己任性撒娇、肆意念家，会给眼下善待她的一家人增添麻烦。

    那一夜的浩劫，已经让哥哥耗尽所有、满身伤痕，她不能再不懂事，不能再添麻烦。

    “要乖乖的……”

    她小声默念，眼眶微微泛红，可心底的想念早已泛滥成海。

    车子缓缓停稳，稳稳停在桔家熟悉的院门前。

    望着这座整洁温馨、处处透着家常气息、却终究不属于自己的自建小院，桔若凌第一次驻足犹豫，迟迟不敢抬步踏入。

    她想起提家亲切的管家，想起活泼靓丽的女仆姐姐，想起家里温暖熟悉的一切。那些曾经习以为常的烟火温柔，如今都成了再也触碰不到的过往。

    物是人非，归期无望。

    “怎么了，若凌？”

    身旁的桔若洵察觉到她的低落，俯身关切询问。

    一句温柔的问候，忽而神魂归本，她所有强忍的坚强被瞬间击溃。

    好似突然想起自己的年纪，积攒多日的委屈、思念、无助顷刻间尽数爆发，泪水骤然决堤。

    她猛地抬头，带着哭腔奋力呐喊：“我不叫桔若凌！我叫提凌！”

    话音未落，她转身就朝庭院深处跑去。

    “若凌！”桔若洵瞬间慌了神。

    屋内的桔母闻声匆匆冲出，连忙追上前去。

    泪水模糊了视线，桔若凌跌跌撞撞向前奔跑，哽咽着反复呢喃：“我是提凌……我不是若凌……我…我…”

    “我也不是……我不是……我是谁……”

    慌乱之间，她不慎迎面撞上一道瘦小的身影。

    小小的身躯，大大的冲击力，直把对方撞倒压在身下。

    轻微的咳嗽声自头顶响起。

    “小心些，凌儿。”

    温和的嗓音传来，是白日那个很像哥哥提明的男孩。

    桔若凌抬眸，竟发现自己整个人扑在了桔若谦身上。

    她再也撑不住所有伪装，所有隐忍彻底崩塌，双臂紧紧环住“哥哥”的脖颈，埋在“哥哥”怀中放声大哭，一遍又一遍执拗地哭喊：“我是凌儿！我不是若凌！我就是提凌！”

    少年身形微僵，随即缓缓抬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耐心纵容着她所有的偏执与难过，都是小妹，他的力道是抚人入睡的最佳程度，语调亦如晚安曲的旋律，轻声诉说着：“好好好，你是凌儿，一直都是。”

    哭声持续了很久，很久，直到精疲力竭，再也挤不出一丝眼泪。

    可她终究，只能留在桔家，以全新的身份，继续活下去。

    ……

    夜色深沉，四下万籁俱寂。桔家小院渐渐褪去白日的烟火，屋中灯火熄灭，清浅晚风绕着院墙缓缓游荡，静谧笼罩整方院落。一阵深夜电话铃声陡然响起，猝不及防打破了这份安稳平和。

    尚未熟睡的桔父接起电话，听着听筒那头冰冷刻板的汇报，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眉宇间覆满无尽怅然与沉重。

    “提家一行人……你确定？”

    漫长的沉默过后，电话挂断。

    随着丈夫下楼的桔母快步上前，轻声询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桔父深深吸了一口凉气，嗓音低沉沉重，带着难以掩饰的唏嘘与沉痛。

    “提家一行人，在境外一家酒店遭遇暗杀……全员覆灭，无一活口。”

    “什么……”

    桔母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不敢置信地僵在原地。

    幽暗的楼梯转角，竟有一小小身影静静靠墙伫立，将这致命的噩耗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

    正是不知为何，忽而出现在此的桔若凌。

    她瞳孔骤缩，浑身瞬间冰冷，四肢骤然失力，浑身的温度尽数褪去。

    爸爸妈妈……没了。

    所有人……都死了。

    她缓缓从阴影里走出来，小脸青白无血色，声音轻轻发抖，带着最后一丝卑微的奢望与哀求：“爸爸，妈妈……我的爸爸妈妈，是不是出事了？”

    桔家夫妇骤然回头，看见满脸泪痕、身形摇摇欲坠的小女孩，心头猛地一紧，一时语塞，无从开口，只剩心酸不忍，赶紧上前去拥抱那个弱小无助的身躯。

    桔若凌望着他们复杂沉痛的神情，瞬间明白了所有。

    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期盼，所有悄悄藏在心底的：“等哥哥醒来、等父亲痊愈就回家”的念想……

    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她轻声呢喃，嗓音破碎沙哑：“我……没有家了，对吗？”

    桔母心头一怔，言语哽咽：“爸爸妈妈在这儿呢，还有哥哥妹妹，也会一直爱着凌儿的……”

    心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

    无边无际的悲伤席卷全身，她身形一软，灵魂直直向下坠去，重重跌进桔母温暖的怀抱里，彻底失声痛哭。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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