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觉醒协议

《 痛苦的美食家 》 封面

    会议室的余波绵延良久。

    当众人重返座位时，气氛已迥然不同。原本和谐的讨论化为紧绷的沉默，人人皆小心翼翼地避让目光。

    沃纳博士仍坐于主位，表情平静，然林微雨留意到他的手指于桌面下微微颤抖——是愤怒，抑或别样情绪？

    “我们继续。”沃纳博士言，声线毫无波澜，“关于样本管理的问题，将由伦理委员会与安全部门联合调查。如有违规行为，将依组织规定处理。”

    此话听来甚是官方，然林微雨知晓，此事绝无可能发生。HPO绝无可能自我调查。

    会议继续商讨其他议题，然节奏明显加快。众人似乎皆欲尽快离开这充斥火药味的房间。

    林微雨坐于观察席，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方才的画面：

    周明步入，揭露真相，而后辞职离去。

    他为何要这般行事？为令她看清HPO的真面目？抑或为……予她一个契机？

    她忆起口袋中父亲留下的卡片：「觉醒协议已启动」。

    何谓觉醒协议？又如何启动？

    尚余不足二十小时，她便需做出决定。

    会议于下午三点结束。众人陆续离去，沃纳博士最后一个起身，行至观察席前。

    “我想与你单独谈谈。”他对林微雨道。

    二人来到旁边的小会议室，唯他们二人。

    “你如何看待方才之事？”沃纳博士问。

    林微雨思忖数秒，而后道：“周明所言属实否？”

    “部分属实。”沃纳博士承认，“早期的一些样本处理……确乎不够透明。然那是十年前之事，彼时研究伦理标准尚不完善。”

    “那些人呢？那些被消除能力者？”

    “大多皆已过上正常生活。”沃纳博士道，“他们虽失去特殊能力，亦摆脱了伴随能力而来的苦痛。有些人甚至感激我们。”

    “然那是他们的选择吗？”

    沃纳博士沉默了。他未回答此问，转而换了话题：

    “林小姐，时光无多。我需要你的决定。”

    “我需先见一人。”林微雨道。

    “何人？”

    “我父亲的研究助理，或是当时参与X-13项目之人。”林微雨道，“我想知晓完整的真相。”

    沃纳博士凝视她：“你知自己在要求何物吗？”

    “知晓。”林微雨道，“我需要确认，若我加入你们，我不会成为下一个X-13。”

    此乃合理的要求，亦是一场试探。

    沃纳博士思忖良久，而后颔首：“可。今夜八点，医疗中心七楼，你可遇见当时负责X-13心理评估的医师。他是少数知晓全部真相之人。”

    “为何是夜晚？”

    “因白昼他需在其它医院工作。”沃纳博士道，“他是我们的兼职顾问，身份保密。”

    林微雨同意了。

    返回二十七楼的房间后，她开始准备。

    她取出父亲留下的卡片，对着光线仔细查看那些隐形的字迹：

    「觉醒协议已启动。如需完整访问，需要三重验证：1.生物特征（已具备）；2.情感密钥（寻找失去的色彩）；3.牺牲确认（在关键时刻做出选择）。」

    生物特征她已具备——她的视网膜已通过HPO的验证系统。

    然情感密钥是何物？失去的色彩……

    她想起周明昨日的话语：「色彩失窃案是FPO项目的一部分，旨在测试视觉感知控制技术。」

    色彩。失去的色彩。

    莫非指的是那些失去颜色感知能力的受害者？

    抑或别有所指？

    她尚需时间思忖。

    晚上七点，陆明远前来接她。

    “我陪你同去。”他道。

    “为何？”

    “因今夜会面……可能不安全。”陆明远压低嗓音，“那位医师，名唤陈明远，六年前便因反对HPO的做法而遭边缘化。他名义上是顾问，实则已被监控。”

    “你为何告知我这些？”

    “因我认为你应知晓真相。”陆明远道，“然知晓真相的代价……可能甚大。”

    二人乘坐专用电梯前往七楼医疗中心。

    此处的环境与二十七楼全然不同：白色墙壁，消毒水气味，静得令人压抑。走廊绵长，两侧皆是病房，然门皆紧闭，看不见内里之人。

    陈明远医师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他是位看似五十余岁的男子，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的眼镜，正于电脑前书写着什么。

    “请坐。”他抬眼望了他们一眼，语气平淡，“沃纳博士说你们有问题要问。”

    林微雨落座，陆明远立于门口。

    “我想知晓样本X-13的完整故事。”林微雨道。

    陈明远停下打字的手，摘下眼镜，揉了揉双眼。

    “那是一个……悲剧。”他缓缓言道，“然亦是一个必然。”

    “为何是必然？”

    “因当科学失去伦理约束时，悲剧便是必然。”陈明远道，“X-13，本名李晓雨，十三岁时被发现拥有听觉-视觉交叉感知能力。她以为自己乃来参加艺术培训的，不知自己是实验样本。”

    林微雨心脏一紧。欺骗孩童……此乃最恶劣之行径。

    “林正国是她的主要研究员。”陈明远继续道，“他是个好人，真心欲助晓雨控制能力，令她过上正常生活。然他低估了HPO的……野心。”

    “何等野心？”

    “他们非想助她，而是想利用她。”陈明远的语气转为愤怒，“当晓雨显现能力进化的迹象时，他们即刻加大了实验强度，全然不顾她的心理承受能力。他们想知道能力的极限何在，想知道可否通过她的能力影响他人，甚至……操控他人。”

    林微雨忆起父亲文件中的记录：第十周，能力边界测试。

    “后来发生了什么？”

    “晓雨于实验中崩溃了。”陈明远的嗓音低沉，“她试图影响一名愤怒成年男性的听觉感知，结果对方的愤怒反弹而来，冲击了她自身的感知系统。她当场晕倒，醒来后……能力变得极不稳定，时有时无，有时还会突然爆发，影响周遭所有人。”

    “然后呢？”

    “然后……”陈明远停顿良久，“安全部门接手了。他们称晓雨的能力‘失控’，‘有公共安全风险’，决定实施‘能力限制手术’。”

    “那是何物？”

    “一种脑部手术。”陈明远的嗓音颤抖，“通过微创电极刺激特定的脑区，切断感知交叉连接的神经通路。理论上，此将使能力消失。然实际效果……无人知晓。”

    林微雨感到一阵寒意：“他们为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做脑部手术？”

    “正是。”陈明远颔首，“且是在无她本人同意，无她监护人同意的情况下。手术文件上的签字是伪造的。”

    “手术后呢？”

    “晓雨失去了所有特殊感知能力。”陈明远道，“然她的大脑亦遭受了永久性损伤：短期记忆障碍，情绪调节困难，还有……永久性的头痛。她再也无法如正常孩童般生活了。”

    房间内一片沉寂。

    窗外夜色渐深，都市的灯火如星辉闪烁。

    “她现在何处？”林微雨问。

    “不知晓。”陈明远摇头，“手术后她便从HPO的记录中消失了。有人说她被送往特殊疗养院，有人说她被遣回老家，还有人说……她自杀了。然我倾向于相信她还活着，只是活得……极痛苦。”

    林微雨阖上双眸。她能想象那幅画面：一个曾经拥有特殊能力的孩子，能力被剥夺，还留下了永久创伤，在某个角落孤独地活着。

    “你为何要告知我这些？”她问。

    “因我不想让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陈明远凝视她，“你的能力比晓雨的更为罕见，更具‘研究价值’。HPO绝不会轻易放过你。”

    “所以你建议是？”

    “逃跑。”陈明远道，“趁你尚能逃时，离此地越远越好。莫信他们的任何承诺，莫被表面的尊重与科学理性所迷惑。他们眼中唯有数据与成果，毫无人性。”

    林微雨沉默了良久。

    而后她问：“我父亲知晓这些吗？”

    “他知晓一部分。”陈明远道，“然他知晓得太多了，所以他们令他……沉默了。”

    “他成为植物人，非是意外。”

    “从来都不是意外。”陈明远道，“林正国发现了太多不该发现的真相，他想公开一切，故HPO选择了最‘干净’的处理方式：令他看起来像是实验意外导致的植物人状态。然实际上……那是人为的。”

    林微雨感到呼吸困难。

    六年来，她始终以为父亲的病是意外，是科学研究的风险。然今时她知晓，那是谋杀，是掩盖真相的手段。

    “感谢您告诉我这些。”她起身。

    “你会如何做？”陈明远问。

    “我不知晓。”林微雨坦诚道，“然我会做出选择。”

    离开办公室时，陆明远在走廊中等候她。

    “你听到了。”他道。

    “听到了。”林微雨道，“此刻告诉我，你的选择是什么？”

    陆明远凝视她：“我妹妹的故事与晓雨极其相似。故我的选择早已做出：我要寻到她，带她离去，而后……摧毁这个组织。”

    “你一人做不到。”

    “故我在寻觅盟友。”陆明远道，“你，周明，陈医师，以及其他知晓真相之人。我们需要联合起来。”

    回到二十七楼房间时，已是夜晚九点。

    距离决定时刻尚余不足十一个小时。

    林微雨躺在床上，凝望天花板。

    她回想着今日所见的一切：周明的勇气，陈医师的真相，沃纳博士表面平静下的控制欲，以及那些被牺牲之人——李晓雨，她的父亲，还有无数看不见的样本。

    继而她想到父亲卡片上的字迹：

    「觉醒协议已启动。」

    何谓觉醒？是对真相的认知，抑或是对行动的决心？

    她坐起身，取出卡片，再度仔细查看。

    在卡片背面的隐形字迹下方，她忽然发现了些许更淡的痕迹——几乎看不见，然确乎存在。

    她打开手机的灯光，调至最亮，对准卡片。

    在强光照射下，那些痕迹显现出来：

    「情感密钥：为他人牺牲的勇气。失去的色彩：那些被夺走的感知自由。牺牲确认：为了更大的目标，愿意付出代价。」

    她明了了。

    觉醒协议的三重验证：

    1.生物特征——她已通过HPO系统验证

    2.情感密钥——为他人牺牲的勇气，她正在经历

    3.牺牲确认——在关键时刻做出选择，她即将面对

    故而……此协议需她在面临选择时启动？

    她需做出何等选择？

    恰在此时，书桌上的专用通讯器突然亮起。

    非陆明远予她的那个，而是房间自带的那个。

    屏幕上显示一条信息：

    「紧急情况：安全部门正在前往你的房间，准备强制执行‘能力评估’。周明的揭露令高层不安，他们决定提前行动。你尚有十分钟时间决定：接受自愿评估，或者……反抗。」

    信息未署名，然林微雨知晓是谁所发。

    顾北城。

    他一直都在，始终看着她，始终提供信息。

    而今时，他给出了最终的选择。

    十分钟。

    她需在这十分钟内做出决定。

    接受评估，意味着她可能成为下一个李晓雨。

    反抗，意味着她需面对整个HPO的安全力量。

    抑或……第三条路？

    她凝视手中的卡片，凝视父亲的字迹。

    而后她起身，行至窗前，凝望窗外黑暗中的都市。

    这座城市里有她的餐厅，她的朋友，她曾经平凡的生活。

    亦有HPO的实验室，监控系统，以及无数被控制的样本。

    她深吸一口气，继而做出决定。

    “觉醒协议。”她轻声道，“我选择……启动。”

    话音刚落，房间里的灯光倏然闪烁了一下。

    继而她听到一个声音，非从耳中传来，而是直接自脑海中响起：

    「觉醒协议启动。身份验证通过：林微雨，NS-017。情感密钥：勇气确认。牺牲确认：待完成。现在开始加载协议内容……」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化。

    墙壁消失了，房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数据的海洋。

    无数的信息流在眼前流动，组成了一幅巨大的地图：HPO的所有实验室位置，样本数据库，研究项目，资金流向，人员名单……

    她看到了所有真相。

    而真相，往往需要付出代价。

    她准备好了。

    因为有时，觉醒非是看到光明，而是选择在黑暗中点燃火把。

    而她，已然点燃了火把。

    【章末小剧场】

    李晓雨（遥远的记忆）：林叔叔，我不后悔。若我的经历能让其他人免于同样的命运，那便值得。

    顾北城（内心）：微雨，你终于看到了。现在，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林正国（意识深处）：小雨，父亲为你感到骄傲。现在，轮到你了。

    第51协议的力量

    ==================================================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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