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高层会议

《 痛苦的美食家 》 封面

    林微雨耗费了整个上午研读父亲的研究资料。

    屏幕上的文字逐行流淌，讲述着她从未了解过的父亲——不是那位制作“空白便当”的沉默男子，而是一位满怀激情、充满理想主义、甚至有些天真的科学家。

    在文件中，父亲详实记录了样本X-13（真名被隐去）的案例：一个十三岁便能“窥见声音形状”的女孩。父亲的记录不仅囊括科学数据，更有大量观察笔记与心理评估。

    「第四周，样本开始主动描述声音形状的变化。她称悲伤之声为“破碎的蓝色玻璃”，欢乐之声为“旋转的金色气球”。我询问她可否画出这些形状，她画了——那并非寻常绘画，而是某种抽象的几何组合，却别具奇异美感。」

    「第六周，我尝试令她倾听不同情绪的录音，继而描绘形状。愤怒之声为“尖锐的红色三角”，平静之声为“流动的灰色波浪”。我始明悟，此非单纯的听觉-视觉交叉感知，而是……情绪的形状化感知。」

    「第八周，突破性发现：当样本专注于特定情感形状时，她可轻微地……改变所听声音的情感色彩。此非操控，而是影响，宛如为声音覆上一层滤镜。我录下实验过程，回放予其他研究员倾听，他们皆察觉了微妙的情感变化。」

    读到此处，林微雨深感震撼。

    父亲非仅在研究感知，他正尝试理解感知背后的情感本质——恰如她此刻所为。

    然她继续往下阅读，发现了问题。

    在第十周的记录中，父亲的语气开始转变：

    「HPO伦理委员会要求我们启动第二阶段实验：测试样本能力边界。具体而言，即观察她能在何等程度上影响他人感知。我表示反对，认为样本尚幼，心理承受力不足。然委员会坚持，称之为“科学进步之必需”。」

    「第十一周，样本于实验中崩溃。她试图影响一名愤怒成年男子的听觉感知，结果对方之愤怒非但未被安抚，反愈发强烈。样本称那些“尖锐的红色三角”刺穿了她的脑海，她头痛欲裂，无法思考。我即刻终止实验，然为时已晚。」

    「第十二周，样本显现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状：失眠，噩梦，对声音敏感。她的能力亦开始不稳，时而突然“看见”不存在的声音形状。我建议暂停所有实验，进行心理治疗。然委员会称，此情形正是他们欲研究的——“感知能力崩溃之病理机制”。」

    看到此处，林微雨的手开始颤抖。

    她翻至下一页，发现页面标注为「已加密，需B级以上权限访问」。

    剩余内容已无法窥见。

    但她在文件末尾，看到了父亲的结论：

    「本研究表明，感知能力之发展须在伦理框架内进行，否则或对能力者造成不可逆的心理创伤。建议HPO建立更严格的研究伦理标准，并设立独立伦理监督委员会。同时，应尊重样本自主权，允许其于任何时刻退出实验而不受惩罚。」

    在此段结论之下，有一行手写注释：

    「然无人倾听我的建议。样本X-13后来如何？我不知晓。他们将她转移至另一实验室，切断了我和她的所有联系。此即科学进步吗？以孩童之苦痛换取的进步？」

    林微雨关闭文件，阖上双眸。

    她终于明了父亲为何最终选择反抗。非因理论分歧，而是因为……他目睹了科学伦理的崩塌。

    恰在此时，门开了。

    来者非医护人员，而是陆明远。

    “有一场会议需你参与。”他说，神情严肃。

    “何等会议？”

    “HPO年度高层会议。”陆明远道，“沃纳博士欲让你……观察一番。”

    “为何？”

    “因参与此会议的，乃是决定HPO未来方向的核心人物。”陆明远解释，“你若想了解此组织全貌，此乃最佳时机。”

    林微雨思忖数秒，而后颔首：“好。”

    此番她未被要求乘坐轮椅，而是与陆明远并肩步行前往。

    会议地点设在二十八楼的圆形会议室——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墙壁为弧形落地玻璃，可俯瞰都市全景。会议室中央置一圆桌，已围坐十余人。

    林微雨被安排在观察席上，位于圆桌外围，有透明玻璃隔断，可观会议全程，却不会干扰讨论。

    她看到了熟悉的面孔：沃纳博士坐于主位，旁侧是昨日宴会上的几位委员。还有些她不认识的人：有身着军装的军人，有西装革履的政府官员，亦有学者模样的老者。

    会议开始。

    首先是常规年度报告：HPO全球实验室数量（127个），研究样本总数（超过5000人），年度预算（数额惊人），研究进展（林微雨留意到，她的案例被列为“重点突破”）。

    接着是未来规划。

    一位戴金边眼镜的中年男子起身，于大屏幕展示世界地图。

    “依据我们的预测模型，至2040年，全球感知偏差人口将达到总人口的15%。”他言道，“若不加以干预，此人群中至少30%将发展为严重的感知障碍，致社会功能受损，甚至犯罪风险增加。”

    地图上亮起红色区域：北美、欧洲、东亚的部分都市。

    “我们的‘感知标准化城市’试点项目已在三座城市启动。”男子继续，“通过环境微调、食物添加剂、特定频率声音刺激，我们可于不影响正常人的前提下，温和地‘矫正’当地居民的感知偏差。初步结果显示，犯罪率下降12%，居民幸福感提升18%，工作效率提高9%。”

    席下有人鼓掌。

    林微雨感到一阵恶心。此似……大规模的社会工程实验。

    “然有反对声音。”另一人起身，是位年长女性，嗓音沉稳，“我们收到多家民间组织投诉，指控我们的试点项目侵犯个人自主权。另有科学家公开质疑我们的研究伦理。”

    “舆论控制部已在处理。”一位年轻男子道，“我们通过媒体合作伙伴、学术期刊、社交媒体，正逐步构建‘感知健康’的公共叙事。预计未来两年内，公众接受度可提升25%。”

    “法律风险呢？”一名律师模样者问道。

    “我们正游说多国修改相关法律，将‘感知障碍’纳入公共卫生范畴，允许在特定情形下进行强制干预。”另一人回答，“已有三国立法程序进入最后阶段。”

    会议继续，讨论内容愈发深入，也愈发……令人不安。

    林微雨听闻他们谈论：

    -如何通过教育系统筛查潜在的自然感知者

    -如何利用医疗记录追踪感知偏差人群

    -如何与保险公司合作，为“感知矫正”提供保险覆盖

    -如何开发“感知监测”穿戴设备，实时监控公民感知状态

    每一话题皆令她寒意更深。

    此非单纯的科研组织，而是一台试图从最根本层面掌控人类感知的……机器。

    会议过半时，一个意想不到之人现身。

    周明。

    他推门而入，面色苍白，目光却异常坚定。

    “抱歉打扰。”他道，嗓音虽轻，却令会议室瞬间沉寂，“我有要事报告。”

    沃纳博士皱眉：“周明，此乃高层会议，你无权限——”

    “我昨日整理档案室时，发现了一些……被隐藏的文件。”周明打断他，“关于样本X-13，以及另外三十六个样本的真相。”

    会议室气氛骤变紧张。

    “何等真相？”有人问。

    “他们非‘意外’丧失能力，亦非‘自杀’。”周明环视圆桌众人，“他们是……被强制清除了能力，因其能力被视为‘不稳定’或‘具危险性’。”

    一片哗然。

    “这不可能。”一位委员道，“我们的伦理委员会——”

    “伦理委员会毫不知情。”周明道，“这些操作由安全部门秘密执行，所有记录皆被隐藏。我找到了当时的命令记录，签署者是……”他停顿片刻，续道，“前任安全主管，以及……沃纳博士的授权。”

    众人目光皆转向沃纳博士。

    沃纳博士表情未变，但林微雨留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拢。

    “那些样本确实存在危险。”沃纳博士平静道，“样本X-13能力崩溃后，她开始无差别影响周围人的听觉感知，致至少五人出现严重心理问题。当时我们别无他法，只能……限制她的能力。”

    “然你们非限制，而是清除。”周明道，“彻底清除了她的感知能力，将她变为……普通人。且未经她同意，甚至未告知她发生了何事。”

    “为保护更多人——”

    “为保护你们的实验数据不被玷污吧？”周明冷笑，“因其能力崩溃的数据，与你们的‘感知能力进化’理论相悖。你们需要维持理论的一致性，故必须消除异常案例。”

    会议室陷入死寂。

    林微雨坐于观察席，心跳如擂鼓。

    她望着周明——这位始终扮演顺从角色的“037号受试者”，此刻却站在整个HPO高层面前，揭露他们最黑暗的秘密。

    为何？他为何要如此？

    “周明，你今日的发言将被记录。”沃纳博士道，“你违反了保密协议，泄露了组织机密。你知后果吗？”

    “我知晓。”周明道，“但我也知，若我今日不言，明日或再无机会。因昨日，我发现安全部门已开始调查我的‘异常活动’。”

    他转向观察席，目光穿过玻璃，落在林微雨身上。

    “林小姐，此刻你明白了吗？”他言，声音通过麦克风传至每个角落，“此处无好人，亦无坏人，唯有……做出选择之人。而有些选择，是以牺牲他人为代价的。”

    继而，他望向沃纳博士：“我辞职。自今日起，我非HPO研究员，亦非037号受试者。我仅是周明，一个……知晓太多真相之人。”

    言毕，他转身离去。

    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阖上，留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沃纳博士沉默良久，方道：“会议暂停二十分钟。”

    众人纷纷起身，低声交谈着离去。

    林微雨仍坐于观察席，脑海中回响着周明的话语：

    「此处无好人，亦无坏人，唯有……做出选择之人。」

    是的，她明白了。

    此刻她亦面临着选择。

    而她的选择，非仅影响她自身，还将影响……许多人。

    陆明远走至观察席旁，开启玻璃门。

    “你看到了。”他言。

    “我看到了。”林微雨道，“那么，你的选择是什么？”

    陆明远凝视她：“我的选择已然做出。此刻，轮到你了。”

    窗外正午阳光炽烈，然林微雨唯感……寒意。

    因真相往往是冰冷的。

    而选择，往往需要勇气。

    【章末小剧场】

    周明（内心）：林微雨，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剩下的路，要靠你自己了。

    陆明远（内心）：小雅，你当时是否也曾面临这样的选择？若你看到今日之我，会否失望？

    沃纳博士（画外音）：实验数据……伦理……选择……若能重来，我又会如何选择？

    第50觉醒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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