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心事

《 我真没想当剑仙啊！ 》 封面

    柳上烟归，池南雪尽。

    淡淡的月光将拾倚坐在岩壁上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紫色长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披在肩上，眸光忽明忽灭，犹如星月沉浮。

    一双雪白素手将鹿皮大袄轻轻盖在她身上，沈溯于拢了拢衣衫，也坐在拾的身旁。

    “拾姐姐，有心事？”

    沈溯于偏头看着她那在月光下更显清冷的容颜，高挺的鼻梁，精致的五官，勾勒出一张如画脸庞。几天的相处下来，她也隐隐察觉到拾身上仿佛背负着无法言明的重担。

    这个外冷内热的女子，在用雪一样冰冷的外表遮掩着内心的疲惫和柔软。

    “...没什么。”

    “我是京城沈家庶女，只是父亲众多子女中的一个......我们家族世代除魔，天赋才是身份地位的根本，而我天资愚钝，在家族中只是不起眼的一粒尘.....”

    沈溯于忽然自顾自地说着，单薄的身子像是风中摇摇欲坠的风铃花：“连累着娘亲也不得宠，在府中要处处看人脸色。”

    拾眼神动了动，悄悄瞥向身旁的女子。

    “一个人在外漂泊真的挺孤独，看着春夏秋冬四季轮转，生命中也只有无穷无尽的修行与厮杀......”

    “不过我也很感激这一切，因为遇见了拾姐姐。”沈溯于眸光迷离，喃喃自语：“这么多年除了娘亲之外，拾姐姐是对我最好的人.....”

    “拾姐姐，我想听听你的故事，行吗？”

    我想轻轻地抱住你。

    我想融化你心中的雪。

    “我.....”听着身旁女子轻柔如水的话语，拾感觉喉咙里有些什么东西梗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闷的胸慌。

    要不要向这个善良、温柔的女子倾诉呢？

    向她倾诉自己的仇与恨......

    向她倾诉自己的千斤重担......

    向她倾诉自己内心炙热而汹涌的情感？

    心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呐喊：告诉她！告诉她！告诉她！

    但又有另一个声音冷冷地说：何必要牵连别人为你的死伤悲落泪？你们本是萍水相逢，此后山高路远，再无相见之日......

    就到这里吧，这样.....已经很好了。

    她攥紧了藏在大袄下的素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才勉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扯出了一个勉强、又有些冷淡的笑。

    “抱歉.....溯于。”

    “拾姐姐.....”沈溯于怔怔看着她。

    “夜深了，早些休息吧。”

    拾将大袄反盖在沈溯于单薄的身子上，起身走到火堆旁盘膝坐下。

    我强忍着没有转头去看女孩那温柔的容颜。

    我怕自己真的会忍不住告诉她一切.....

    但我更怕你为我伤心落泪。

    “对不起......”

    拾心中想着，真气疯狂运转锤炼着五脏六腑，拼了命压下心中的悸动。

    一夜无话。

    ......

    京城，沈家。

    青砖朱阁，雕梁画栋，古朴而大气。

    牌匾上那两个鎏金大字“沈家”，彰显着这人间第一除魔世家的威严与地位。

    “今尔沈家，国之栋梁，世之楷模，除魔卫道有功，特许族中最貌美女子纳为三皇子妃，两家永结连理，成秦晋之好！”

    “同赐沈玄为镇国公，位列三公之上；沈勇、沈基为忠武爵，享千金食禄，族中在朝大臣，皆官升一级。”

    “另赏沈府蜀锦十万匹，灵液百瓶，仙药十株，黄金白银不计其数......”

    沈玄，而今的沈家家主，龙骧虎目，威势迫人，乃元国十大国柱之一，受万万人景仰。此刻那张国字脸上却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但只能毕恭毕敬地接下圣旨：“谢太子殿下恩赐。”

    待得宣旨的太监宫女轰隆隆离开府中之后，他的眼神中才陡然迸射出一道锋锐如刀的寒芒，捏着圣旨的五指缓缓紧握，身上有一股恐怖到极点的气息在流转，脚下的青石地砖竟有着一道道裂缝蔓延开来。

    “父亲，这哪里是赏赐，分明是明升暗降。什么狗屁镇国公，把父亲本就没多少的军权更是削减的所剩无几，一个虚职也好意思来打发我沈家！”

    “是啊父亲，还妄想让我族中最貌美女子去嫁给那狗屁的三皇子。元国京城谁不是这三皇子就是一个废物、无恶不作的纨绔子弟？简直是在羞辱我等！”

    听着身后两个儿子同样愤怒的吼声，沈玄冷静了下来，冷喝道：“住嘴！太子赏赐何等荣耀，轮的到你们在这指手画脚？”

    他何尝不知这是朝廷惧他沈家近年势大，在用这种见不得人的方式削弱沈家。

    但，元帝多年前便是九境巅峰修士，如今十年过去，实力更是不知道恐怖到了何等地步。他沈玄虽同为九境修士，但这几年随着年龄增长，天赋早已到了头，十年来实力都再难寸进一步。

    若是抗旨，朝廷便更是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来打压他沈家势力，一步步蚕食。

    若是抗旨，甚至极有可能给他沈家遭来灭族大祸。

    君不见，数年前才刚刚有崛起之苗头的京城拾家，仅仅因为得罪了三皇子便在顷刻间灰飞烟灭！

    想要抗旨，他沈家，配吗？

    .......

    春冬交际的夜总是漫长又难熬。

    晨光透隙，微乎其芒。

    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女子被渲染得熠熠生辉的紫色长发，还有那张上天雕塑般的完美容颜。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沈溯于觉得拾姐姐的神情中透着一股不同于往日的温柔。

    揉了揉星眸，沈溯于还有些迷迷糊糊：“拾姐姐，早呀。”

    “早。”拾又恢复了那副淡然模样，不自觉将目光移开：“洗漱一下，准备启程吧。”

    “好～”

    ......

    两人并肩走在已经化了大半的雪地上，梅花开得肆意鲜艳，风信子也悄悄生长出来，身旁小道满是香。

    “好香呀，春天已经来了吗。”

    “拾姐姐你看，那朵开在枝头的梅花好像你诶。”

    “京城有家绿豆糕很好吃，待入京了我请你吃呀。”

    “拾姐姐，你随我一同回沈府好不好呀....”

    沈溯于好像已经忘了昨晚两人的对话。相熟之后也完全展露出自己娇俏的一面，叽叽喳喳个不停。眉眼弯弯，巧笑倩兮，像是一只欢快歌唱的小百灵鸟。

    拾虽然话不多，但也在认真倾听身旁女孩的话语，并句句给出回应。

    “嗯....”

    “像吗？谢谢。”

    “好....”

    “不了，我入京后还有要事，以后若有机会再去拜访......”

    她偷偷瞄了一眼沈溯于，见她也在看着自己，便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拾姐姐我跟你讲，我娘做的红烧鸡可好吃了....”

    拾剑眉陡然蹙起，双眸中流露出一抹寒光，抬手拦住了沈溯于：“且慢，有点不对劲。”

    风渐渐变得急促，仿佛千万把利刃在空中席卷。天空也隐隐有些阴沉，乌云密布，其中似乎酝酿着什么恐怖的东西，猎猎作响。

    四周飞沙走石，尘土飞扬。

    拾的瞳孔猛然一缩，大喝一声：“快退！”

    “快”字刚出口，一只苍劲有力，通体布满青黑色鳞片的利爪便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破云而出，从天而降。空气发出“嘶嘶”的爆鸣声，几乎要被撕裂开来。

    也幸亏七境修士感知惊人，在那凶物出手的同一时间，拾脚下生风，拉着沈溯于迅速向后退去。同时断剑横劈，一招破天式施展而出，剑光贯虚空，狠狠刺在凶物利爪上。

    “唳！”

    可这一击仅仅只是暂时阻住了凶物的攻势，它也终于显露出身形。拾只是凝视一瞬，便认出了这是何等凶物，脸色微微有些变幻。

    通体青黑，羽翼泛着暗青流光，钩喙如寒铁，鹰目如玉石，那双利爪更是锋锐如神剑，开阖之间风云流转，凶戾之气简直是要摄人心神。

    “苍玉鹰....还是七境巅峰的苍玉鹰。”

    魔物一旦成长为八境，便被人们称为地魔。九境魔物更是有着天魔之称，那等魔物一旦出手，可以轻易杀死一座城镇之中的所有生灵，有着开山断海之能，简直是骇人听闻。

    面前这头苍玉鹰虽离八境还有距离，但同为七境，拾不敢保证自己能战胜此魔。

    更何况，沈溯于还在自己身后。

    “有些麻烦......”紫色马尾随风飘扬，拾伸手接过沈溯于递来的长剑，一双剑眸死死盯着前方的苍玉鹰，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等会我与它交手，你便直接寻小路绕道回京，千万别回头！”

    “拾姐姐，我怎能.....”

    “快点！立刻走！”

    狠狠咬了咬牙，她没有再理会身后女子。长剑裹挟着一声嗡鸣出鞘，剑势一瞬间便凝聚而成。

    拾的娇躯挺拔如松，整个人仿佛都在这一刻化身为剑，那股锋锐之气上贯苍天、下抵黄泉，誓要斩尽前方一切敌！

    破天式！贯虹式！

    她出手了，接连两道剑光先后斩出。第一剑势大力沉，开天辟地，疯狂朝苍玉鹰的腹部要害斩去；第二剑快若闪电，气贯长虹，目标直指那覆满青黑鳞片的头颅。

    面对这种速度远超自己的魔物，唯有先发制人，方有一招致胜之机。

    苍玉鹰仿佛是发出了一声极为人性化的冷笑，利爪不退反进，掀起一股无形的狂风，直面那横空而来的两道剑光。

    “叮！叮！”

    两道剑光分别斩在了它的利爪和身躯之上，避开了指向头颅的一击。破天式仅仅片刻便被一爪打散，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剑痕；贯虹式却在它腹部留下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坚硬的青黑鳞片都被生生撕裂。

    “唳！”

    苍玉鹰吃痛，发出咆哮，顿时双翼疯狂振动，卷起了一股数十丈高的尘暴。它那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地面上的拾，随后身躯一震，化为一道青黑色残影，直接扑向后者。

    “千影式！”剑影重重席卷，在身前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每一击都足以击杀五境之下的任何魔物。

    下一刻，一人一兽竟直接展开近身厮杀。剑影与爪影纷纷交织，四周的空气被切割得千疮百孔，大地不断崩裂，满天尘土将方圆十米都淹没了。

    “铛！铛！铛！”

    不过片刻间就交手了数十招，七境修士的速度快到凡人肉眼已经无法捕捉，只有同境或高境界修士才能捕捉到战斗的细节。

    一人一兽出招凌厉，招招欲置对方于死地，不过小半个时辰又是数千招过去。

    苍玉鹰不断发出嘶吼，它从未有过如此狼狈之时，躯体上的鳞片被斩得七零八落，一道手臂粗壮的伤痕从脖颈蔓延到腹部，鲜血汩汩流出，几乎是被一刀两断。

    拾也不好受，本就白皙的脸庞此时更是毫无血色，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遍布，肩膀处更是有一道深入血肉，若是躲闪再慢一些，整条手臂都会被一爪撕断。

    一人一兽暂时分开，隔着十米遥遥对峙。

    苍玉鹰身上的凶戾之气不减反增，目光更是仿佛要把面前的人类女子生生撕裂。七境巅峰的魔物已然诞生出了一丝灵智，它看得出来面前的女子已经是强弩之末，若是自己肯付出一些代价，应当是能将其杀死......

    拾紫衣残破，发丝根根晶莹，却凌乱的披散在身后。她心中也是暗暗思付，要不要动用保命之物斩杀这苍玉鹰。

    七境巅峰魔晶的诱惑.....

    “拾姐姐！”

    就在此时，本应离去的沈溯于竟然去而复返。她望着面前那受伤不浅的紫发女子，平日里的冰冷此刻都荡然无存，一双美眸中尽是对她突然出现的惊愕，心中有着一丝丝痛苦蔓延。

    她伤的好重.....

    再看向苍玉鹰之时，本来柔情似水的眼神中竟也多出了深深的怒意。

    好机会！

    趁着紫发女子分神之际，苍玉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手。身躯再度化作青光杀来，爪影同时将两人笼罩。

    没有时间思考，两女很有默契的同时出手。长剑铮铮而鸣，贯虹式掠过虚空，带着一往无前的锋锐向前。

    沈溯于深吸一口气，也取出一把不知道哪里弄来的长剑，前几日凝成的剑势一气呵成，仿若滔滔浪潮席卷。随后一记覆海式顺势而出，那重重剑浪几乎化为实质，从四面八方斩向苍玉鹰。

    苍玉鹰没有想到两人的反击如此迅猛，身躯被贯虹式一击阻住，随后重重剑浪将它裹住，虽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却也令得它速度大减。

    “你...突破到五境了？”拾惊讶地看了沈溯于一眼，后者露出了一个俏皮的笑容，随机有些心疼地道：“速战速决吧，我来帮你敷药。”

    “好！”

    拾终于不再犹豫，趁着苍玉鹰刚刚挣脱覆海式的攻击速度大减之时，从包裹中取出一把古朴的飞刀。

    飞刀小巧无华，通体漆黑，看上去就是用普通精铁打造。

    但此物，却不止一次于危难中救了自己性命。

    唯有为天杀组织立下过大功的杀手，才有资格获得一枚斩魔刀的赏赐，且每次驱动都要耗费大量魔晶。

    拾眸光一凝，毫不犹豫地将包裹中的魔晶全部碾碎。化为一缕缕黑色粉尘缓缓飘向那枚飞刀，而飞刀却像是长了嘴巴似的，一口便将所有粉尘吞纳。

    “去！”

    催动真气，拾将飞刀轻轻掷出。

    刚一出手，飞刀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撕开空气，消失在视线中。再出现时，竟已杀至苍玉鹰面前！

    嗤！

    一声闷响，苍玉鹰玉石般的双目陡然间涌上血色，还充斥着浓浓的难以置信与不甘。飞刀轻松撕开了咽喉处的鳞甲，深深没入它的体内。

    嘶吼声戛然而止，身躯也在半空中静止了一瞬。再然后，重重砸落地面，鲜血如泉水般染红附近大地。

    “呼.....”拾漫步上前，长剑撕开其身躯，取出了那柄染血飞刀和一枚青灰色魔核。

    还好是先前将其打成重伤，再加上溯于在旁干扰，斩魔刀才能一击毙命.......

    拾神色复杂地看向身旁女子，她的眉眼温润，鬓角却沾满汗渍，神色也有些疲惫，想来是先前拼了命突破五境来相助自己.....

    沈溯于察觉到拾的目光，于是大大方方地和她对视，嘴角也扬起如释重负的浅笑。

    “别耽搁啦，拾姐姐，我来帮你上药。”

    “谢谢......”

    原野上的风很急，但不知为何有些暖意。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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