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人间风雪,元炁初鸣
作者蔚楠琮博分享于 小说网列表5014号按“回车键”查看更多>>← 箭头键 翻页 →字体加大:A+ 默认 A-

《 北冥风月 》 封面
题记:一千年守魂待火种,三千里踏雪赴旧约。
凤鸣谷的夜,落雪像碎盐,寒风吹得整座哨营都在发颤,帐外旌旗冻得发僵,簌簌作响。营中灯火摇曳,映着满地残雪与往来奔波的将士身影,前日鏖战后的疲惫,沉沉笼罩着整方营地。
徐墨遥独坐主帐,肩头披着一件单薄的玄色披风,重伤未愈的身躯难掩寒凉,细密冷汗层层浸透额发,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日劳心耗神,加上不能动用玄术疗伤,让徐墨遥本就虚弱的身子愈发孱弱,唯独眼底沉淀的沉静与凌厉,分毫未减。
帐外风雪呼啸,一阵急促凌乱的马蹄声骤然刺破静谧,马蹄踏过积雪,发出咯吱脆响,奔马鼻息喷吐的热气混着霜寒,带着扑面而来的紧绷危机。
下一刻,一名外围探哨连滚带爬冲入帐中,满身风雪、神色仓惶,单膝跪地的动作都带着颤抖,上气不接下气地急报:“将军!南幽追兵距此地只剩三百里!领兵的是镇西将军府大公子慕容铮,还有国主亲派的监军王公公!三日之内,必抵凤鸣谷!”
“嗡”的一声。
像是有重锤狠狠砸在心头,徐墨遥指尖骤然一僵,帐内摇曳的灯火映在他眼底,翻涌着尘封多年的旧影。
记忆骤然拽回十二岁那年的酷寒冬日。
彼时徐墨遥生母离世未久,父亲慕容雷日渐疏离,府中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小小少年愈发孤僻,不爱与人交集。那日他偷偷跑到后山冰面嬉戏,冰层骤然开裂,他整个人直直坠入刺骨冰窟,冰水浸透四肢,像无数细针钻骨噬心,瞬间让他意识涣散。
是慕容铮。
彼时已稳守北境、少年成名的同父异母大哥,纵身跃进冰冷湖水时连外袍都未曾褪去,只是拼尽全力将冻僵的徐墨遥护在怀中。
隆冬极寒,慕容铮抱着浑身僵硬的徐墨遥,踏着没膝深的积雪,一步一步走回将军府。
那一晚,慕容铮保住了徐墨遥的性命,自己却高烧三日不退,险些伤及肺腑根基。
后来,徐墨遥心境消沉,骑射课业荒废,慕容雷准备把他发配边境、从卒做起。是慕容铮,一句“是我未曾教好幼弟”,硬生生当着全军武将的面,揽下所有罪责,挨了二十军棍。
厚重军棍砸在脊背,皮肉溃烂、血水浸透衣甲,慕容铮足足半月无法平卧,却从未在徐墨遥面前说过半句怨言。
那是从小到大,最护他、最疼他的亲大哥。
如今,却亲自领兵挂帅,前来追缉他这个叛将。
徐墨遥心头一片冰凉。
帐内死寂沉沉,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未等徐墨遥出声,帐帘再度被掀开,一名身着普通士卒棉衣、满身泥垢、貌不惊人的汉子被修罗卫引入帐内。他周身毫无气势,混在寻常兵卒中毫无辨识度,唯独眼神沉稳,藏着隐秘谨慎。
汉子快步上前,压低嗓音,精准开口:“六公子,二公子命我传密讯。大公子此番出征,全程被监军死死盯住,不敢违抗军令,却一直刻意绕路拖沓、放缓行军,硬生生为您拖出五日生机。二公子嘱您即刻动身北去,大公子会暗中牵制追兵,绝不会真的倾力围剿。”
话音落,那汉子从贴身衣襟取出一封油蜡封口的密信,恭敬递上。
徐墨遥指尖微冷,拆开信纸,目光快速扫过通篇内容,最终定格在落款角落,一枚几乎淡到看不见的微型月牙印记,骤然刺入眼底。
他周身气息瞬间一凝,彻骨冷意蔓延至四肢百骸。
自他率兽营辗转奔赴凤鸣谷哨营以来,一路隐匿行踪,数次规避南幽、西沧两国探查,次次险之又险、顺利脱身,从前他只当是机缘侥幸,此刻方才恍然,一切皆是慕容铉在暗中铺路、层层遮掩,替他挡下无数明枪暗箭。
但,十年前那幅血色画面,不受控制般猛地撞入徐墨遥脑海。
滂沱雨夜,镇西将军府前厅肃穆冰冷,杀气沉沉。父亲慕容雷面无表情,抬手抽出慕容铉腰间佩剑,剑光凛冽,一剑贯穿徐墨遥生母徐暮云的心口。温热鲜血喷涌而出,溅满年少慕容铉稚嫩惨白的脸颊。
那时的慕容铉不过总角之年,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枚刻着月牙印的玉佩,亲眼目睹至亲惨死,吓得浑身僵直、瑟瑟发抖,连抽泣都发不出半点声音。
徐墨遥眼底泛起一层晦涩暗沉,指尖无意识蹭过信纸边缘那枚月牙印,指腹蹭得纸边发毛,终究既没捏碎,也没抚平。
他从未怪过当年懵懂无知、身不由己的慕容铉,却再也无法生出半分亲情。十年愧疚、十年暗中庇护,是慕容铉的自我救赎,可母亲惨死的血色烙印、家族带来的伤痛,早已刻入徐墨遥骨髓,无法抹平。
徐墨遥向来恩怨分明,半分人情都不愿亏欠。
司徒奎良围杀赵樱辎重队一事,是慕容铉以贴身斗篷救下赵樱、施以疗伤。赵樱自刎后,徐墨遥立即送还了斗篷,还留给慕容铉一句“既不知,何须问,冢莫寻,灵莫祭。”摆明了要与慕容铉划清界线。
而冷峻寡言的慕容铉,却一路守护着这位六弟。
信封中,一枚簪头缀着白梅的银簪滑落而出,静静落在纸面。
簪身温润光亮,花瓣纹路被常年摩挲得格外顺滑,显然是主人贴身携带、珍视多年的物件。
徐墨遥指尖微微发颤,下意识摩挲着冰凉的梅瓣纹路,一段温柔又滚烫的年少记忆,缓缓复苏。
十四岁那年,府中一众骄纵的旁支子弟,嫉恨他生母的特殊身份、欺他无父庇佑,处处寻衅滋事。彼时徐暮云虽是北方阿布萨部落首领之妹、尊贵公主,奈何部落战败沦为质子,寄人篱下,无权无势。那群子弟便以此为由,趁着慕容雷征战在外,抢走他母亲遗留的唯一长命锁,狠狠扔进冰冷湖水。
彼时的徐墨遥年少执拗,不顾天寒水冷,纵身跃入湖中打捞,在刺骨冰水里面泡了半宿,最终体力不支、冻僵晕厥在湖边。
是慕容清寻来。
这位慕容府唯一的嫡女,被父兄宠大、飒爽刚烈,拎着戒尺硬生生将一众跋扈子弟尽数惩戒,逼着他们挨个跳入寒湖,将长命锁原样捞回。
也是那一日,她将这枚贴身银簪塞进他手里,红着眼眶、语气桀骜又护短:“以后谁再敢欺负你,你就拿这个找我,我打断他们的腿!”
“大小姐藏在大公子辎重队中,一路隐秘随行。”那送信汉子的声音再度响起,字字沉重,“她约您明日酉时三刻,于黑松坡会面,有机密要事告知,嘱您务必赴约。”
慕容清是冰冷的镇西将军府里,除了大哥慕容铮之外,唯一真心待他、护他周全的亲人。而如今,她竟偷偷藏匿在辎重队伍中,只为与徐墨遥当面告知机密,这事,必然无比重要。
黑松坡。
徐墨遥默念这三个字,眸底深沉如海,万般情绪翻涌交织,愧疚、无奈、沉重、焦灼层层缠绕。
一旁的洛辰俯身于地图前,指尖轻点凤鸣谷地势,又移向北冥山方位,眉头紧蹙,沉声劝解:“师兄,就算凌逍他们此番顺利寻得物资,叠加谷中现存储备,粮草至多支撑半月。周遭尽是平川旷野,无险可守、无地可藏,一旦被追兵合围,必死无疑。咱们本就计划北上去寻师父,如今恰逢大公子暗中拖延,正是绝佳脱身之机。不如先保全战力、护住众将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徐墨遥掌心死死攥着那半块狮符残片,指节用力到泛白,骨痕清晰可见。
帐内炭火渐渐微弱,星火摇曳、暖意渐消,如同他此刻飘摇的心境。
长久的沉默后,他终于抬眼,声线沙哑干涩,却决断分明:“传令全军,即刻整军拔营。”
“伤兵尽数安置辎重车,修罗卫前路开道,熊韬卫后方断后,清理所有营地痕迹,不留半点追踪线索。”
“待凌逍一行人归营,全军即刻北上。”
“我单独去黑松坡赴约,见过清姐后,再赶去北冥山与大部队汇合。”
“洛辰,你们沿途谨慎前行,切勿贸然涉险。”
军令如山,转瞬传遍整座哨营。
静谧的营地瞬间活了过来,脚步声、马蹄声、器械轻响、将士低语交织错落,却有条不紊。
轻伤将士个个执拗要强,纷纷推辞辎重车安置,执意步行赶路,想把有限的空间留给重伤同袍,争执几番,才被老兵柔声劝住、妥善安置。
不多时,营门之外忽然传来一阵纷乱动静。一群附近凤鸣村的百姓,冒着严寒匆匆赶来,多是老弱妇孺,手里拎着粗布竹篮,装着热腾腾的熟鸡蛋、晒干耐存的面饼,还有几副手工缝厚的棉手套。
他们本是想来营中送些吃食报答恩情,恰好撞见大军整备拔营。
为首的白发老妇人步履蹒跚,望着列队整装的将士,一脸恳切,语声质朴粗粝:“徐将军,俺们是山下凤鸣村的!先前马匪作乱抢粮,是你们手下的兵卒护着俺们,帮俺们赶跑匪寇、修好了屋子,俺们全村人都记着这份恩!本来只想送点吃食过来,正巧你们要走,这些东西你们带着路上吃!”
徐墨遥心头骤暖,酸涩翻涌,连忙俯身亲自扶起老妇人。
征战多年、浴血沙场,见惯了权谋诡计、厮杀背叛,早已看淡世间冷暖,却从未想过,乱世之中,最纯粹的惦念与感恩,竟来自平凡乡野百姓。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挣脱人群,红着脸跑到他身前,将一枚绣着小老虎的平安荷包塞进他掌心,声音软糯清脆:“将军,这个给你,保佑你平平安安、百战无伤。”
徐墨遥指尖摩挲着粗糙温暖的针脚,眼底柔和微漾,轻轻揉了揉小姑娘的头顶,郑重将荷包贴身收好。
其他村民也陆续将带来的食物送到徐墨遥手中,嘴里不住说着感谢的话。
如今谷中粮草仅余三日,全军生计全系于此,他无力大肆回赠物资,只命人取来几袋行军干粮,细细塞给百姓,足够村人几日果腹,才终于劝回了一众村民。
转身安顿队伍之时,他看见队伍末尾的雪地上,一名瞎了左眼、腿脚微瘸的老兵静静坐着,身前摆着一个破旧布包,执意不肯登上辎重车。
“老周头,为何不上车?”徐墨遥上前蹲身,语气温和。
老兵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颗牙的朴实笑容,眼底坦荡赤诚:“将军,我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战力微薄,上车就占了打仗兄弟们的位置。不如我留在谷中,多少能拖延一阵追兵脚步,不给大军添累赘。”
“胡话!”徐墨遥眉头微蹙,不由分说起身搀扶,语气坚定,“只要入我麾下,便无抛弃二字。我带你们出来,就必带你们活着离开。”
老兵拗不过他,眼底温热泛红,从怀里摸出一块磨得光滑温润的火石,郑重塞进他手里:“雪天寒冷,这个您带着,生火暖身、应急防身都能用。”
徐墨遥默默收好火石,重重点头,转身继续督导全军整备。
营中两只圆滚滚的小霸天狮,一会儿围在母狮追风身边打滚吃奶,或是给母亲舔舐伤口,一会儿又跑去辎重车旁追逐嬉闹,蹦跳着拍落将士肩头积雪,懵懂鲜活的模样,为紧绷肃杀的军营,添了几分难得的暖意生机。
趁着全军整备的间隙,徐墨遥独自移步后山。
后山荒坡落雪皑皑,荒草覆霜,两座孤坟静静伫立在风雪之中,简陋又孤寂。
一处是他生母徐暮云的长眠之地,无碑无铭,唯有他年少时刻意搬来的一块小石,默默镇守坟前;一旁是昨日新立的木牌,是为亡妻赵樱所立,薄薄木牌沾着落雪,清冷萧瑟。
他取出贴身藏着的半袋桂花酒,拔开塞子,一半缓缓倾洒在母亲坟前,醇香酒液渗入积雪冻土,转瞬消融无踪;另一半尽数淋在赵樱墓前,祭奠这朵枉落的红颜。
风雪簌簌,落满肩头,新雪盖旧雪,连坟头那片荒草都埋得齐整,像从来没人来过。
徐墨遥静静伫立坟前,喉结反复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尽数化作沉默。
人间风雪缠身,旧恩旧债、亲情枷锁、家国冤案,层层叠叠压在肩头,前路茫茫、危机四伏。
而此刻的他尚且不知,千里荒峰之下、幽冥古墓地底,另一场横跨千年的宿命,正悄然苏醒。
……
幽冥地底,无昼无夜,隔绝人间所有风雪与喧嚣。
凌逍此前从主墓室断崖坠落,跌入这片隐秘地底秘境,坠落的失重感早已散尽。古墓秘境之中,刺骨阴寒彻底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润澄澈的先天灵气,丝丝缕缕钻入皮肉经脉,缓缓抚平他周身所有厮杀伤痛。
凌逍撑着温润如玉的石面缓缓坐起,浑身筋骨舒展松弛。方才墓中血战留下的狰狞伤口、冻裂的肌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平复,侵入经脉的玄冥寒毒,也被这股纯阳暖意层层逼出、消散无踪。
秘境半空,那道飘忽不定的残魂静静悬停。
先前初见时的癫狂疯癫、喜怒无常已然尽数褪去,千年孤守的浮躁渐渐沉淀,余下一身历经岁月沧桑的沉静肃穆。虚影通透柔和,衣袂随秘境先天灵气缓缓浮动,再无半分错乱失态。
凌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趁着对方难得安稳的片刻,压下满心杂乱的疑惑,沉声道:“现在可以好好说了吧?你到底是谁,这是什么地方,还有那所谓的元炁大道,到底什么路子?”
残魂眸光悠远,望向秘境深处朦胧的光晕,声音不再跳脱杂乱,带着跨越千年的厚重沙哑,一字一顿缓缓开口:“本座乃是慕容氏守墓先贤,也是这世间最后一批执掌先天元炁道的修士。”
一句话落,凌逍眼底骤然浮出几分讶异。
残魂继续娓娓道来,零碎的记忆逐渐拼凑成完整的过往:“千年之前,我奉命镇守这座慕容氏祖地古墓,守护秘境中的先天本源。那时的世间修行,本以元炁纯阳为正道,滋养神魂、淬炼筋骨,是天地初生的本源生机。可岁月流转,世人贪求速成捷径,纷纷舍弃厚重绵长的先天元炁,转修阴寒霸道的玄冥之术。”
“玄冥浊力速成霸道,却腐蚀神魂、折损寿元,久而久之,正统元炁大道渐渐失传,沦为世间无人知晓的上古遗法。”
“他预感慕容后世,终将彻底沉溺玄冥浊道,背弃家族最初的纯阳本源。故而在弥留之际,自封一缕残魂沉眠秘境,舍弃轮回,只为守住这一方净土,守住那枚承载先天元炁的玉佩,等候命定之人出世。”
“那外面那具守墓玄尸,又是怎么回事?”凌逍立刻抓住关键,追问出声。
残魂眸色微冷,透出几分漠然:“那是后世慕容子弟,沉迷玄冥之术,强行布设的阴寒杀阵,以墓穴地脉阴气养尸,以百年执念锁煞,专为屠戮擅闯墓穴之人。”
一灵一尸,一正一逆,一生一杀。
这残魂守的是慕容家遗失的纯阳本源与生机传承,那玄尸守的是后世偏执的阴寒杀局与墓穴壁垒。千年以来,二者同处一墓,互不干涉、彼此制衡,这便是这座古墓最隐秘的真相。
凌逍彻底恍然,随即想起自己的特殊体质,皱眉问道:“所以,我天生魂窍闭锁,吸纳不了半点玄冥浊气,在世人眼里是天生废体,实则是能修元炁的先天道基?”
“没错。”残魂微微颔首,虚影轻轻晃动,语气带着千载等候的笃定与欣慰,“世人愚昧,以浊为正,以亡为途。唯独你,不受玄冥浊气侵染,魂藏不灭命火,是这世间唯一能重归先天大道的人。”
话音落下,残魂抬手虚引,一缕柔和纯净的灵气萦绕指尖,缓缓渡向凌逍。
“元炁之道,无口诀、无符箓、无繁复章法。”
“唯感地脉纯阳,引天地生机,洗浊、疗伤、镇阴、克煞。”
残魂的声音空灵悠远,回荡在静谧秘境之中,简单几句话,便是失传万古的大道真意。
可凌逍听得一脸茫然,脑袋里乱糟糟的。
他是实打实的现代穿越者,没接触过任何修仙玄理,习惯了条条框框的规则、标准化的训练。残魂这番顺其自然、观天地、感生机的修行法门,对他来说比军营严苛操练还要折磨人。
“等等等等。”凌逍连忙抬手叫停,满脸无奈,“你说通俗点,别整这些玄之又玄的。感知地脉?怎么感知?闭眼发呆吗?我是真听不懂你们古人这套唯心的东西。”
残魂微微一滞,似乎从未遇见过这般愚钝直白的传人,虚影气得微微震颤,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耐着性子反复引导。
凌逍也耐着性子反复尝试,折腾得满头大汗,数次要么感应空空如也,要么引气紊乱,浑身滞涩酸胀。反反复复许久,才终于在指尖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气息,微弱却纯粹,与世间阴寒玄冥浊气彻底相悖。
就这一丁点微不足道的反馈,已然耗尽他所有耐心。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凌逍瘫坐在石地上,大口喘着气,疯狂吐槽,“这破修行也太磨人了,我算是服了。”
残魂哭笑不得,却也知晓循序渐进的道理,不再强求他一蹴而就。身形一晃,掠至秘境中央的古朴石台上方,那枚静静躺卧的白玉玉佩骤然流光婉转,氤氲出漫天温润生机。
“此物名元炁纯阳佩,本座本命法器,守墓千年,只为待你亲手取之。”
残魂指尖一点,白玉玉佩凌空飞起,缓缓落在凌逍掌心。玉佩触手生温,一股精纯绵长的暖意顺着掌心经脉蔓延全身,瞬间抚平了他所有的疲惫与酸痛。
“持此佩,可助你稳固命火、感应元炁、抵御阴浊。”
残魂的虚影愈发淡薄,千年灵韵缓缓飘散,声音也渐渐变得空灵微弱,却字字清晰,烙印在凌逍心底:“欲通完整元炁大道,解开你神魂所有谜团,便去寻——惊雷遗脉。”
话音落尽,虚影彻底涣散、消散无踪。
偌大秘境重归静谧,只留凌逍一人,握着温热的白玉玉佩,心头疑云丛生。
“老鬼!老鬼?”凌逍转着圈喊了好几声,终究没再听到残魂的任何回应。
惊雷遗脉四个字,他隐隐有些耳熟,却全无具体印象,不知出处、不知虚实。他只隐约察觉,这四个字似乎牵扯着某段他彻底遗忘的过往,沉甸甸压在心头。
凌逍将玉佩小心翼翼地收入胸口,定了定神,循着岩壁上隐约的攀爬痕迹与灵气流向,找到一处可借力上行的陡峭岩壁通道,稳稳借力攀爬,一步步朝着地面主墓室方向上行。
……
凤鸣谷营地。
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冲破营门,六道满身血污、风尘仆仆的身影踉跄冲入营地,驮着物资的战马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与尘土浸透。
杨黔西几乎是摔下马背的,双腿发软、膝盖发麻,顾不上擦拭脸上的尘土血污,冲到主帐前,一把抓住值守修罗卫的衣襟,声音嘶哑急促,满是焦灼慌乱:“我要见将军!出事了!”
值守修罗卫见他一身狼狈、神色惨白,不敢耽搁,当即放行。
主帐之内,药味浓郁厚重。
徐墨遥刚从后山祭拜归来,正闭目倚靠榻上调息,稳固周身伤势。连日劳心耗神,加之旧伤反复,他气息依旧虚浮孱弱。
洛辰正手持药碗,小心翼翼为他擦拭掌心药渍,眉头始终紧紧蹙着,满脸忧色。
帐帘骤然被粗暴掀开,杨黔西跌跌撞撞冲进来,声音颤抖、急切万分:“将军!不好了!古墓里藏着个玄冥术法高深的活死人,逍哥带着三人为我们断后,快去救人!我怕他们撑不了多久!”
一句话,瞬间冻结了整座营帐的空气。
徐墨遥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一凝,眼底瞬间翻涌惊涛骇浪,周身微弱的气息瞬间绷紧。他不顾浑身重伤酸痛,猛地撑起身躯,不顾洛辰伸手阻拦,强行扯过挂在帐边的佩剑。
“备马。我去接凌十二回来。”
他声线极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明明高热未退、气息虚浮,骨子里的凛冽刚毅却分毫未减。
“师兄!你疯了!”洛辰当即死死按住他的手臂,急声劝阻,“南幽追兵三日即至,谷内伤兵满营、粮草匮乏,你身为统帅,怎能亲身犯险!”
“凌十二还在里面。”徐墨遥抬眼,眸底沉色翻涌,字字沉重,“我不可能弃他不顾。”
二人僵持对峙,帐内气氛紧绷到极致,一触即发。
慕容家密信的隐秘叮嘱、追兵的步步紧逼、北上求生的唯一退路,万般思绪在洛辰心头飞速掠过,他终究知晓师兄心意已决,再难劝阻,当即迅速敲定万全之策:“事已至此,取舍为先。师兄你重伤未愈,不如我去救人,你带人即刻北上,保全战力。”
徐墨遥摇摇头,一手搭上洛辰肩头,沉稳发声:“你带队先往北冥山去,我的兄弟,必须我去救。”
洛辰还想劝诫,徐墨遥转身下令:“洛辰听令!命你率兽营将士即刻开赴北冥山,我带修罗卫精锐随杨黔西折返救人,无须再议!”
洛辰闻令,不再多说,只抱拳拱手,轻轻应了一声:“得令。”
徐墨遥微微颔首,眼底沉凝一片:“万事小心。”
洛辰放下双手,柔声回道:“我虽不知你与这凌逍有何纠葛,但师兄务必保重自己,速去速回,我在黑松坡以北十里的胡诺淖尔等你。”
片刻之后,营地动静井然。
大批伤兵在将士搀扶下缓缓开拔,车马驮载物资,浩浩荡荡向北冥山方向行进。
而徐墨遥翻身上马,佩剑悬腰,强忍周身伤痛,带着杨黔西与一队精锐修罗卫,调转马头,朝着慕容氏古墓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卷尘土,马蹄踏碎暮色,一路疾驰,奔赴危局。
……
古墓之外,荒峰萧瑟,阴风猎猎。
徐墨遥一行人策马赶至山脚,尚未靠近墓口,便骤然感受到一股极致森寒的阴煞之力扑面而来。
周遭草木尽数凝霜,青石地面覆上一层薄冰,空气冻得凝滞发寒,连呼啸的山风都带着刺骨杀意。整片荒峰的生机尽数被吞噬,死寂笼罩四野。
“出来了!”杨黔西瞳孔骤缩,失声低喝。
古墓漆黑的墓道深处,一道僵直腐朽的身影缓缓踱步而出。
正是那具镇守墓穴的守墓玄尸。
它未能在墓中截杀断后的四人,循着外界鲜活的生人气息破土而出,周身黑雾缭绕,玄冥浊气层层暴涨,死寂的眼眸空洞漆黑,唯余亘古不变的镇守杀机,死死锁定眼前一众活人。
“所有人后撤!”
徐墨遥沉声厉喝,不等众人反应,已然提剑上前。玄力勉强催动护体灵光,淡色微光覆满周身,可重伤未愈的身躯根本撑不住高强度玄力运转,经脉阵阵刺痛,气血翻涌不止。
守墓玄尸毫无迟疑,抬手便是数道幽寒冰刃破空袭来,刀刀致命,阴寒煞气冻得空气嗡鸣作响。
徐墨遥仗剑格挡、辗转闪避,招式精妙凌厉,可双方战力差距宛若天堑。数招过后,他气息愈发紊乱,胸口旧伤被剧烈牵扯,一口腥甜涌上喉头,腕间力道一滞,长剑险些脱手。
一道凌厉的寒刃突破护体灵光防御,裹挟刺骨阴气,直劈徐墨遥面门,杀机近在咫尺,避无可避!
“将军!”杨黔西目眦欲裂,提刀欲冲。
就在这生死一瞬,幽暗墓道深处,一道身影快步踏出。
凌逍刚好冲至墓口,一眼便看见玄尸背对着自己、全力猛攻徐墨遥的危局。
他没有半分迟疑,借着夜色与墓口阴影,悄无声息快速近身,径直冲到守墓玄尸身后。
也就在他近身的刹那,那道即将劈中徐墨遥的寒刃,距离其眉心已不足寸许。危急关头,凌逍怀中的元炁纯阳佩骤然滚烫,沉睡在他体内的先天命火瞬间被尽数引燃。
一抹温润纯粹的金色微光,不受控制地从他掌心蓬勃溢出。
纯阳生机骤然撞上至阴至寒的玄冥浊气,两种极致力量轰然对冲,周遭气流剧烈震颤。那道必杀寒刃触及金光的瞬间,如同冰雪遇燎原烈火,咔嚓一声脆响,瞬间崩碎成漫天细碎黑雾,消散无踪。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动作骤停,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的震惊。
凌逍自己也心头狂跳,又惊又懵。
他在秘境中折腾许久,压根没学会主动催动元炁,方才的金光护体,完全是玉佩与自身先天道基的本能反应。
守墓玄尸僵在原地,空洞眼眸骤转,死死盯向身后的凌逍,周身黑雾翻滚,舍弃徐墨遥,猛扑向凌逍!
尸身带起刺骨寒风,利爪裹挟浓黑浊气,直取凌逍心口,威势骇人。
凌逍心头惊惧骤起,本能的求生反应让他侧身闪躲,堪堪避开致命一爪。
玄尸攻势不停,利爪与寒雾频出,可每当阴寒煞气近身三尺,凌逍掌心金光便迸发而出,震散阴邪,护得他周身滴水不漏。
几番试探,凌逍摸清规律,胆气渐生。
“老子这是开挂了啊!”凌逍低笑一声,转头朝后方看愣的杨黔西伸手,“刀!给我刀!”
杨黔西如梦初醒,连忙从腰间抽刀甩出,精准抛向凌逍。
凌逍稳稳接刀在手,索性不再躲闪,迎着玄尸冲去。
他不懂修行术法,但在现代边防服役时却练就各种近身搏杀、战场拆招的技巧。玄尸蛮力惊人、招式死板,凭借阴邪之力横行无忌,可但凡拳脚、利爪、寒雾近身,皆被金色元炁自主挡下、震溃。
金铁交鸣,凌逍凭借近身搏杀技巧与元炁护体,与玄尸缠斗在一起,刀刀凶狠、招招搏命,看准时机,劈断玄尸双臂,黑色浊气顺着断口喷涌,却根本无法近身伤他分毫。
玄尸作为阴煞凝形的不死煞物,肉身损毁毫无痛感,断臂处喷涌黑浊,躯体各处凝聚浊气,继续围攻。
凌逍砍得手麻,看着这打不死的煞物,又气又急,转头朝失神的徐墨遥大喊:“老徐!别光看着!这东西怎么才能彻底弄死?你倒是说句话!”
此刻的徐墨遥,确实早已失神伫立。
他并非初见此金色纯阳微光,也非疑惑凌逍的能力,而是望着这抹熟悉至极的光泽、望着凌逍肆意洒脱、悍然搏杀的模样,心底翻涌着沉淀多年的旧忆。
他自始至终都清楚凌逍的身份,清楚他遗失过往、失忆忘人的缘由,也早已习惯这般默默守护、暗中迁就。方才凌逍抬手放光的瞬间,不过是让他更加笃定,眼前之人,从来都没变过。
当然,徐墨遥记忆中的凌逍,自然是未被魂穿前的凌逍,那个被他称为“凌十二”的故人。
短暂的失神转瞬而逝,徐墨遥眸光一凛,瞬间回过神来,精准看穿玄尸核心破绽——胸口凝聚的玄核,是这具阴煞尸身的唯一本源。
“攻心口玄核!”
一声落,徐墨遥强忍伤势,身形骤然掠出,长剑寒芒暴涨,携着最后余力,精准刺穿层层黑雾,直刺玄尸胸口核心!
嗤——
锋利剑锋穿透腐朽甲胄,击碎残存阴煞本源。
守墓玄尸身躯猛地一僵,空洞的眼眸瞬间黯淡,周身缭绕千年的玄冥浊气瞬间溃散殆尽,僵直的躯体轰然倒地,化作满地细碎黑灰,被山间微风一吹,尽数飘散无踪。
这具屠戮无数入墓人的千年守墓煞物,就此彻底消亡。
荒风渐缓,阴寒尽散。
山间凝滞的生机缓缓回笼,压抑死寂的氛围彻底被打破。
杨黔西第一个冲上前,围着凌逍转了两圈,眼神震惊又狂热,满脸好奇地上下打量,语气咋咋呼呼,藏不住满心的诧异:“逍哥!你这是觉醒什么逆天玄法了!居然能和这怪物打得有来有回?!”
其余修罗卫也纷纷侧目,眼底满是敬畏与惊疑。
凌逍内心尚且残留着打斗的余悸,面上却故作淡定,随意抬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随口糊弄:“这个……刚才和他打了半天了,早摸清他套路了,不然我怎么能活到现在?”
说辞潦草敷衍,却也暂时堵住了众人的追问。
徐墨遥静静立在原地,目光落在凌逍身上,神色沉静无波,无半分初见异动的诧异,唯有眼底深处藏着旁人看不懂的熟稔与温柔。
他心中暗自感慨,多年过去,即便凌逍忘却前尘,那股骨子里的坚韧与不凡依旧未改,只是不知他何时能找回往昔记忆,再一同并肩。
杨黔西看向墓口,试探着问:“沈伍长他们3个呢?”
徐墨遥和其他修罗卫也一同望向墓口。
凌逍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低头沉沉答道:“他们,为了救我,牺牲了。”
刚刚战胜玄尸的兴奋激动,瞬间被悲伤淹没。
……
众人稍作休整,收敛战友殉义的悲恸,妥善清理战场后,不敢多做耽搁,即刻调转方向,朝着黑松坡方位疾驰而去。
路途漫漫,风声萧瑟。
凌逍走在队伍中段,晚风掀起他的衣摆,微凉夜风拂过眉眼。他抬手摩挲着怀中温热的玉佩,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残魂临终的嘱托——去找惊雷遗脉。
陌生的名号、玄奥的元炁大道、自己一片空白的过往、徐墨遥眼底藏不住的熟稔、慕容家层层叠叠的恩怨秘辛……
无数疑团交织缠绕,密密麻麻盘踞心头。
他抬眸望向前方徐墨遥孤挺的背影,心头的疑惑愈发深重。
杨黔西一路缠着凌逍问秘法,凌逍被缠得没办法,随口瞎掰:“真没什么秘法,就是平时多晒晒太阳,你找个大太阳天站着晒半个时辰,感受地脉暖气就能成。”
杨黔西将信将疑:“真的假的?这大冬天的上哪找大太阳去?等开春了我肯定试试!”
不远处的徐墨遥听见这话,牵着缰绳的手顿了顿,嘴角几不可查勾了一下——小时候凌十二也干过一模一样的事,骗府里小仆从站雪地里晒神功,把人冻得发烧,自己挨了十遍家规。
路上,不时有修罗卫赶来向徐墨遥禀报军情,慕容铮所率的剿叛追兵,一直停驻五十里外,迟迟未向前推进,并无急追之意。
慕容铮刻意拖延、以身护弟的隐忍与两难,已昭然若揭。
暮色渐沉,夜色悄然笼罩山野。
黑松坡将至,一场藏尽家族血仇、幼年旧忆、天下棋局的隐秘相会,已然在沉沉夜色之中,悄然等候众人入局。
黑松坡的松涛卷着雪声滚过来,像有人在等,也像有人在哭。前路风雪埋着旧债,这一步踏进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本章完) 目标编号034
请记住文章网址:https://www.afxsw.com/5014/1008378.html
微信扫一扫,点击右上角···分享给好友!
热门推荐
阅读排行
- 第292章 :扫荡
- 第349章 谈话
- 番外9 (结束)
- 第一千一百六十五章 大结局
- 第九十二章 八卦
- 836 大结局(下)
- 第62章 狗东西排队领水
- 第1672章 卷五32 惯性drif
- 第213章 他这番话,字字诛心。
- 第六十六章 张师傅的烦恼
- 第223章 除夕的灯笼与守岁
- 第八百三十七章 救援,最危险的地方都有苏晓
随机文章
- 第96章 首席鉴定师
- 第142章:女王请喝茶,这波结盟稳
- 第211章:怒镇药厂
- 第45章 好刀
- 第一百九十九章 兵临城下,杀机暗藏
- 第39章 画符
- 第47章 侠魁?我只听说过花魁
- 76.那货叫石居
- 第三十九章 高级餐厅
- 第十一章 追溯
- 第89章:蛇蝎美人登门,笑里藏刀的收编令
- 第2259章 狼狈不堪的轻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