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曷极

《 地球上的一百亿个夜晚 》 封面

    在第一千七百万世纪的一个夜晚，至尊首一边聆听着丹枫白凤对李明都情况的描述和猜想，一边漫步在银河系的边陲。越来越多的暗物质淹没了星星的光芒，入主的不定型们驱使星星，改造自然，把它变成它们想要的模样。

    至尊首在静止的时间中向前漫步。丹枫白凤在最后残余的时间里停靠在它的表面。在他们的身后，仙女和银河即将混成一体，而在他们的身前，过去人类银河的光景还在向着宇宙的四极八荒跋涉。许多遥远世界的人类还需要再过一千万年一亿年才知道人类已经失败了。他们在时间中滑翔，追逐的前方却是永远无法再回到的过去。

    “刚才我做了一个梦。”至尊首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们在银晕的边缘又跋涉了数百光年，回头看，广袤无边的群星已经缩成一片，变成了一片神秘莫测的光晕。“在这个梦里，我看到所有的定形和不定形最后仍然走回到一起，所有离开银河的人民最后仍然回到了银河系，就好像过去的仇恨、战争与罪恶全都没有发生。”

    丹枫白凤毕恭毕敬地回答道：

    “聚散无常原本就是天之常理。假设出现这样的景象也不会令人意外。只是光阴似水，即便人类和不定型还能再度合作，那也不是今日的人类，不是今日的不定型，更不是今日的宇宙了。”

    至尊首长长地叹息一声：

    “丹枫白凤，回到我们刚才的话题吧，先前你说你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成功进入玄枢，也不知道自己的分体有没有可能和他们一起抵达终点。对此，我仍然有一个疑惑。”

    丹枫白凤说：

    “还请至尊首问。”

    至尊首就问道：

    “你是否已经明白了原形人类，也明白了不定形，明白了星簇与宇宙广大未知的一切？”

    丹枫白凤是这样回答的：

    “没有人能明白一切。但我已经得到了足以满足我的推测。这个推测让我对未来充满着好奇的期待。”

    那是个什么样的推测呢？

    丹枫白凤毫无保留地向至尊首献上了一首来自未来的诗。

    //河流已经倾覆了，天地将化为一个整体。

    //宇宙已经进入了崭新的纪元，过去的时代即将烟消云散。

    一百亿年后，游子在一片雨声夜色里终于回到了他的故乡。街上的车一辆接一辆，发出不绝的驰骋声。行道边上的银杏在风雨中摇曳，苍翠欲滴的叶子闪闪地反射着城市绚烂的灯火。高高的楼上，巨大广告牌里的男女在向全世界的客人表达欢迎。

    关映云紧了紧自己黑衣服上的高领，那双秀长的眼睛就像是过去的时晴。尽管脸上已经出现了藏不住的皱纹，但每一条纹理都如被雨水洗过般干净：

    “能等我一会儿吗？”

    就这一会儿，李明都听到了开门的声音还有一声清脆的喊叫。

    “妈妈！”

    “我的女儿要回家了。”

    “当然可以，关老师。”

    李明都跟着关映云出来卧室。门边一个女孩正在脱鞋。她扎着小辫子，把书包一抛，赤着脚丫像个男孩似的跑过来，一蹦就爬到了关映云的怀里。她兴奋不已地说道：

    “妈妈，今天我认识了一个奇怪的男同学。他上体育课的时候，也呆在教室里。他好奇怪，我当时怀疑他想要旷课打游戏——但是……”

    关映云拍了拍时晴的肩膀，把她放到了地上。

    “这是这个宇宙的时晴？”

    十一岁的时晴这才发觉到家里还有个陌生的高大男人。她立刻闭上嘴巴，怯生生地抬起头，躲在关映云的背后，就探出一只眼来偷看怪模怪样的李明都，看到他银色的金属外衣，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叔叔，你是宇航员吗？”

    李明都露出了微笑，同时把太空服还原成纳米机器块，致密的机器块紧紧地依附在人的身后，变成了一个背包，时晴顿时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他用手擦了擦自己的额头，想要消除掉自己那种尘土与火焰的味道，但实在做不到。他想要摸摸女孩的小脑袋，女孩却怕生往后退了一步。李明都并不生气，只是对着她懵懂的眼神讲：

    “现在还不能是，不过以后会是的。”

    时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李明都问关映云：

    “秋阴还没回家吗？还是在她奶奶那里？”

    关映云拍了拍时晴的肩膀，叫她进屋，说给她点好了外卖。时晴露出苦瓜脸，但在外人面前，她实在有点胆小，还是顺从地溜回了自己的房间，只躲在门后小心翼翼地听。

    兴许是由于灯光太暗的原因，关映云拉开了窗帘。外面便吹来了金风细雨，挂在墙上的霓虹倒映在湿漉漉的地面里，张灯结彩的夜市好像要比瑶池的仙境更加明亮。

    楼栋在小区的拐角处，西边冷清，而东侧人来人往。雨棚和雨伞被连空斗角的灯笼点亮，摇晃的竹竿上到处是闪烁不定的水珠。窗里的人穿过雨滴，能够看到窗外自己的影子。

    这时，李明都才听到了关映云的回答：

    “这个世界没有秋阴。”

    她隔着茶几坐下，秀丽的鼻子格外端庄，依稀还可以看出秋阴的影子。

    如果以常理辩之，现在的场景实在是无比荒谬。两个来自其他宇宙的人一起回到了二零三五年的雨夜，交谈过去和未来。关映云是几十亿年前地球二十一世纪的古人，从未穿越过世间。这漫长的光阴却仅仅为她增添了几条肌肤上的纹理。衰老，宇宙的热力学的诅咒，只能在她的神态之中发觉，反倒变成了一种无以言喻的威光华彩。

    李明都同样坐下了，位置正对窗户。经过一段时间，他也冷静了下来，郑重地先行拜谢道：

    “关老师，贸然打扰了。我实在是充斥着疑虑、愿望和困惑，所以不得不来到这里，想要得到关于原形、人类和历史的解答。我的名字是李明都，在二零四五年，接受了谢时晴的邀请，加入了基地。当时我负责使用历书，作为地球过去与未来的调查员，从而担任时空穿越的工作。”

    李明都简单描述了自己在虞八百年的经历，以及与基地的缘分。

    “我留在这里，也是为了引导后面的人。我也知道你，这一切都记载在原形计划的历史之中。”

    关映云并不感到惊讶，她略微晃动了一下身子，就继续说道：

    “如果不是如此，你也不可能抵达这里。想要从检修通道抵达玄枢中转站，并抵达七号地球站，所需要的条件就是直接参与过玄枢的历史。信息、结构以及历史，在三重的满足中，星簇就能从你的身上映照出玄枢的过去，从而抵达玄枢的未来……一切都在冥冥之中早有注定。”

    李明都耐心地聆听，直到最后那句理所当然的轻飘飘的话语才忍不住皱起眉头，收紧了自己的肩膀，索性丢掉了客气：

    “注定？关老师，何出此言？”

    关映云的神色一如往常，尽管风吹雨打人声鼎沸，但她的声音和眼神全然不为所动，说出的话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李明都直白地问道：

    “星簇的晶体具备着预知未来的能力。是因为你们从晶体中看到了未来吗？”

    关映云低垂着眼帘说：

    “是又如何？”

    “你们看到了什么？”

    她却说：

    “你没必要知道。知道也只不过是徒增苦恼。”

    李明都的愤怒反而因此平息了，他用力地搓了搓自己的脸，说：

    “既然如此，我知道你们看到什么了。你们起码看到了三种。第一就是人类和不定型毁灭性的大战，第二是人类与不定形以外的物种统治了这个宇宙，第三……就是人类如今可以自由地穿越平行宇宙的辉煌。”

    关映云转过头来，那双眼睛第一次正面地认真地端详了李明都：

    “你猜得没错，这三种景象我们都看到了。”

    李明都冷静地问道：

    “基地是在什么时候预知未来的？”

    “从一开始。”

    一开始是一个玄妙的回答。这个“一开始”，就李明都的知识范畴，甚至可以追溯到人类信息社会的一万年前。当时的巫师从结晶的碎片中甚至能够看到太阳的诞生与毁灭，将这一切误认为是众神的意旨。

    但既然现在他所处的时空是二零三五年，他便猜的是：

    “是二零三五年吗？”

    关映云犹豫了，但最后仍然是点了点头。

    “是在火星上看到的，还是在地球上看到的？”

    关映云终于动容了：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在记载中的你，应该并不晓得这段隐密。原形计划的故事，从未对外层人员开放。”

    少年的男女们在摆满摊贩们的马路上追逐打闹。一阵又一阵的风吹动了热闹的灯笼。李明都露出了沉思的表情，他从这短短几句话中已经知道他的许多猜想、许多思考又都变为了现实。

    “记载不会告诉你我知不知道，但记载应该可以告诉你，我是怎么知道的。”李明都说，“很简单，我见过结晶碎片至少两种以上能力。这两种能力或许本质上都是一种力量。第一种就是预知未来的能力，在二十二世纪的档案中应该写得很清楚，我在时空穿越中遇到过能够预知未来的人。而第二种就是改造物质的能力，在最近几年，我一直在想这应该不是直接改变物性，而是将物质‘时空置换’成另一种物质的能力。微观结晶的这种力量，在宏观世界中得到了可怕的充沛的验证。它肆意妄为的膨胀，传送物质，连接不同的历史和时间，创造出了无与伦比的大回环，当物质预见了自己的未来，它所蕴含的信息、时间性和空间性都发生变化时，也就变成了另一种物质。微观的、单纯的物质，要比宏观变化得更为剧烈。”

    关映云猛然一震。许多原形计划的直接参与者，拥有着无与伦比的优渥条件，他们也不曾像李明都这样想得如此透彻。

    “于是我就接着想，这种能力到底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说到底，预知未来，到底是什么呢？”

    如果未来是无限的，它凭什么只展示其中一种？如果未来只有一种，那么岂不是意味着做什么都是毫无意义的，或者做什么其实都是可以的，都无所谓，都会导向唯一的未来？

    李明都闪着一双明亮的黑眼睛，继续坚定不移地说道：

    “如果确定了这一点。那么结晶碎片的来历，也很好确定了。要么是火星，要么是地球。结合原形计划就是在二零三五年起源的，那么不论如何，也就在二零三五年左右了，也许更早，但很难更晚了。”

    灯笼摆动，招牌的边缘落下了发红的水珠。从棚子里面冒出的热气碰到了天上过来的淅淅沥沥的雨。年轻人们的吵闹显得那么遥远又那么近，不知道是谁在播放这个时代的流行乐曲，一直传到了高楼之上。

    关映云久久无语。

    李明都始终注视着她。接着，关映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终于开口了：

    “你猜的几乎全部都是对的。在二零三五年之前，也零星传出过一些消息，有人看到了一些未来，但到底如何，无人知晓，人类世界只是隐隐约约感知到了一些风险，当时的局势也格外紧张，代理人的战争烧遍了半个世界。然而二零三五年，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它震动了当时的世界，也震动了所有拥有权力的人。”

    只可能是登火了。

    果不其然，关映云继续说道：

    “人类登上了火星。宇航员发现了过去的碎片。其中一块碎片漂浮在太空，在太阳的照耀中，映照了整个地球的影子，从而为人类带来了一整段完美无缺的未来。”

    “是什么？”

    李明都急促地问道。

    关映云痴痴地笑了：

    “这件事你很熟悉，所有现存的人类都很熟悉，那就是二一七八年，太阳系空前的盛况、彻底的毁灭。星簇诞生在了太阳系中，物理环境的崩溃迫使人类离开了原本的家园。”

    关映云停顿了一下，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

    “火星文明已经毁灭了，而人类文明也可能毁灭。就在太阳系中，也存在着前所未有的威胁。这件事震动了人类世界，也是原形计划的直接原因。虞国秘密成立了筹备组，出于对战争、死亡与未来的恐惧，而决定收集并研究这些古老晶簇碎片，最初的意图是不论遇到什么样的环境，都能够保存人类自身。但仅仅几周，原形计划的意图就发生了变化。我就是在这个时候，受到邀请，加入其间。”

    “原形，起源于二零三五年……”李明都一阵颤抖，喃喃念道：“人应当有权利选择并享受一切未来的成果，不论人变得怎么样，也不论未来的成果是什么——”

    这句话关映云已经听了无数遍，她已经过了会为之较真的年纪，而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李明都追问：

    “这是我在许多年后，在一个毁灭了的站台上听到的。后来，我在月球的站台上又听到了一模一样的话。这是一句指引吗？”

    关映云却摇了摇头：

    “这只是一句反复的回荡。”

    李明都面色惨白：

    “那就是提醒了……”

    她说：

    “没错，这是为了时刻提醒着所有组成玄枢的部分，告诉它们，一切都是为了原形们而服务的。”

    “那你们为什么要让那些机器人也叫人类，为何也要承认他们是人类？”

    “只要能服务于原形计划，”关映云冷漠地说道，“任何东西都可以是人。整个人类的认同都是生造的，就是为了维护原形人类结出最后的果实。”

    李明都一动不动，犹遭雷轰。

    关映云毫不在意地继续往下说：

    “当时，借由相似的方法，筹备委员会看到了比毁灭之后更加遥远的未来，种种不同的族类，占据了无边无际的星空，点亮黑洞，熄灭太阳，漫步星河，穿越时间，化身千万，长生不老，滴血重生，虚拟世界，抟土造人，简直就像是神话里的场景。人类世界的热武器大战是近在眉睫的危险。稍远一点的未来，是太阳系的巨变，要计在长远，而更遥远的时代……就像是一种千真万确的许诺。”

    “许诺……这确实是一种无上的许诺。如果未来为真，只要存续到未来，人类在二十一世纪的一切颠倒梦想都能实现。”

    “是的，这就是‘原形’理念的诞生，旨在延续。可是延续分为两种。第一种是种族的、文明的延续，这是显然的、世界的、历史的、堂而皇之的，但终究不能恩惠当时的个体。第二种则是、作为个体的延续。这种延续充满了各种各样的乌云。就当时的目光看，使用调制的方法延寿已经是呼之欲出了，可是调制的方法就要面对忒修斯之船的问题，移植器官、或者人造器官，更改神经，甚至还需要干涉大脑，到最后真的还是自己吗？然而如果使用冰冻的方法，期待能存在到几百几千年后，以更高妙更未来的技术延长寿命，但人体却没有发生变化，知识也无法跟上最新的世界，又凭什么笃定自己一定会获得资源。于是到了最后，人的社会关系的传递，也就是‘影响力’反而变成了唯一能依靠的依仗。”

    说到这里，关映云的神情已经惘然。

    “这就是原形理念的最后一步——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不论时光变得多么遥远，只要人类这个概念，人类的历史还在向前，原形计划都能够持续施加影响力，以保证无上的权威和光荣。”

    “他们确实成功了。原形计划至少持续了十六亿年。”痛切的羞愧几乎要让李明都流出泪来，如今银河惨淡的现状，他又如何能对当时的人说得出口，但假设因此而欺骗，那就再不能改正了，他艰难地说道，“但现在已经失败了，人类失败了，人类认同失败了，原形计划也失败了……这都是我的错。”

    天道周星，物极不反。日月瓦解，巡天倾没。

    原形计划已经彻底失去了影响力，支撑它的填冥飞船体系，都被不定型毁去大半。人类社会与人类认同四分五裂，再难望见能够重圆的那一天。作为人类故乡的地球，被不定型占据，放眼千秋万载，再也不会有比这一次更惨痛的教训了。

    而他在其中犯下了无与伦比的过错。

    “你的错？失败？你都在说些什么——？”

    关映云又凄惨地笑了。

    “世上的一切原是有始有终，如果能够真正失败，那倒好了。可失败又算得上什么？计划谈得上成功和失败吗？或许吧，但对于人来说，计划的成功和失败只不过是路上的一瞬。归根结底在于真正的目的，如果这个真正的目的已经达成了。那么所有计划都并不重要。已经成功的事情又如何谈得上失败？”

    李明都猛地站起身来，身体明明站立在坚实的地板上，却好像在无尽地往下坠落。那双黑色的眼睛紧紧盯住关映云，他嘶哑地问道：

    “关老师，这是什么意思？”

    关映云抬起头，看到这个男人浓黑的眉毛边上因为紧张而泌出一大滴汗珠。微弱的灯光照亮了他的面庞，她又笑了：

    “瞧你激动成这样，明都，一个很显然的问题，你到现在为止，始终只看到了我一个人。你不该问问，原形人类不在宇宙之中，那到底都在哪里吗？你那么聪明，难道你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李明都的呼吸变得又沉又缓，他往后退了一步，却撞到了沙发。这是他最不想思考的问题，也是他想得最深入的一个问题。他抱着幻想来到这里，一半是好的，一半是坏的。在那个瞬间，李明都知道，作为好的幻想正在不停消失，而那剩下一半坏的幻想却变得越来越清楚，几乎触手可及。

    他的嘴唇在嚅动，但最终没有说话。

    “月球的通道，你已经见过了。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平行宇宙依靠玄枢的巡天，我，在第一秒就找到了第一个。而找第二个，条件限定更多的，我花了足足一分钟。”关映云几乎是讥诮地笑道，“所谓的多元宇宙学说，原本只是一种猜想，在第二十二世纪的巨变中，却变成了最为伟大的现实。毫无疑问，无数的宇宙，无限多的银河都是存在。可是，多元宇宙到底存在多少的数量呢？不同的门别持有着不同的观点。”

    假设物理规律在所有宇宙中都一致不变，那么宇宙的数量无非粒子在空间与时间中排列组合的遍历。

    假设物理规律会发生变化，那么基于哪些可以变化、哪些不可以变化，而存在不同的对于宇宙数目的预言。

    “真人们在未来最关心的就是宇宙的数目问题，因为在玄枢与巡天之下，数目就代表着自由，代表着物理规律允许自由的极限。现在，我用三亿年后的知识告诉你，在这一点上，迄今为止的所有动物都享有着无与伦比的自由。随着对星簇研究的深入，一个观点，一个可怕的观点逐渐成为了唯一的现实。”

    关映云指着窗外天空。李明都顺着这根指头往上看，天空中没有星星，只有翻覆的乌云。

    “那就是，凡是可以用形式语言表达的，能用任何一种形式语言能写出来的，不论人类能不能理解，都一定存在于广阔无垠的多元宇宙之中。宇宙的数目要比实数的无限更多。只要愿意寻找，就能够找到，不，不若说一定能寻找到，而且一定是寻找到无数个万象皆合心意的天地。”

    自由是什么？

    现在可以说，一个最终的答案已经找到了。

    “明都，你是个聪明人。所以，现在，你该问的是，人们都在哪里呢？”

    说到这里后，关映云的冷笑突然消失了，那双眼睛迷惘地望着前方，好像在寻找一个已经不可能了的答案。

    李明都轻轻颤抖，他始终在默默倾听，泪水几乎要冲出眼眶。他终于明白了，或者说终于再一次领悟了一个真理——不能自欺欺人。既然在未来这漫长的时间中，他都不曾找到原形人类，那么原形人类的去处又有什么好想的呢？但他始终欺骗着自己，不愿去设想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在以前是无关紧要，而到了他犯错后的现在，则变得无法挽回。可笑他在到来之前，还以为可以见到其他的故人，以为能面见过去的人类。

    他想要张嘴说些什么，最后却因为眩晕，只是茫然地念出一句始终铭记于心的诗：

    //许诺过胜利的东西，预言它的毁灭会是在过去。

    //船只驶向了其他的河流，他们的足音只在记忆中回响。

    关映云轻轻地说：

    “是的，他们都在别的宇宙里。”

    江城正在下雨，湿润的泥土散发着过去的芬芳。

    这里是关映云朝思暮想也要回到的地方。这是她的梦想，现在已经实现了。而其他真人们的梦想更加广阔无边。

    “这就是原形计划在公元第三百万世纪后最大的变化，原形计划已经到头了。生命是一种绵流，一条生生不息的大河。河流最后流进了大海，一切都已经到头了。无数的宇宙都拥有无限的时间与空间。而在无限的时间和空间中，只要经过精巧的选择，所有一切的想象都能符合心意。你能想到的一切问题，在无限的挑选中都不是问题。如这就是玄枢之门所能抵达的终极。这就是原形人类所抵达的彼岸，一万个佛陀与上帝都无法承诺的真正的天堂。”

    关映云直直地盯着李明都，感到了一种残忍的快意。她是清楚的，到达这里的这个人一定是有欲望的、有追求的，所以这就是她留在这里的责任，要把具有尘世欲望的和尘世追求的人彻底打碎在面前。

    “打开玄枢之后，决定的是想象力。我的想象力太小了，永远做不到像真人们那样辽阔无垠。原形计划说不上成功，也谈不了失败，因为它已经到头了，到达彼岸了。全部的原形人类都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他们挑选了各不相同的宇宙，作为自己的新的家乡。而且，尽管很困难……但只要愿意耗费足够多的时间挑选，一个新的宇宙完全还可以具备新的玄枢诞生的基础，甚至可以精挑细选为‘具备新玄枢诞生的基础、但是这一基础在全部的历史中从未被发现、未被使用过’。即便是这样的宇宙也是无穷多的。也就是说，只要愿意，就可以不停地穿梭下去，而且是只有自己才能做到的穿梭。这是过去四十六亿年在地球上出生的一切动物，从懵懂蒙昧的单细胞，到横行大地的恐龙，再到人、自以为是万物之灵的人都永远无法想尽的无限仙境。作为动物的历史，在这里已经完全走向了其他的方向，没有尽头、在各种时间中自由前进的动物，这种动物真的还能称之为动物吗？”

    关映云说完后，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李明都始终不说话，他突然沉静了下来，保持着一种可怕的静默，好像静止了一样。关映云不说话了，他反而艰难地客气地请问道：

    “关老师，他们还会回来吗？”

    关映云收敛了笑容，毫不留情地回答道：

    “不会了，不可能了。这是一场有去无回之旅。因为一旦离开，原来的宇宙会立刻淹没在无数个一模一样的宇宙之中。即使想回来，回不回来都已经毫无意义，因为都是无限，回到的只不过是无数个相同的宇宙的一个罢了。但你可以这么期待……也许我们的宇宙就是那无数分之一幸运的一个。你也可以乐观地考虑，把这个概率认为是二分之一，因为只要测度一致，那么回来与不回来两者的宇宙数目，是可以一一对应，认为是相等的。只是在无边无际的宇宙之中，存在着多种不同的无限，现在还没人能定论每种无限的测度，也就不能判断何种无限较为多。”

    眩晕和痛苦逐渐填满了李明都的内心，所有想象中的恐怖都在变为现实，然而他却始终睁着那双明亮的眼睛，而让关映云感到心神不宁。他继续请求道：

    “那么，关老师。我想问，玄枢、原形人类、真人们为这个宇宙留下了什么，又带走了什么？”

    “你到底还在想些什么？难道你还想留在这个宇宙吗？你能来到这里，乃是一种机缘。”

    关映云再也无法忍耐，同样站起身来，冷笑道：

    “如果你一意孤行，那行，当然行，当然行，但我要告诉你，世间上的一切事情纷繁复杂，都是多重原因的综合。原形计划的现状，主观的原因是真人们自身内部的欲望，而客观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我们的宇宙早就已经写好了结局。”

    李明都的面庞变得无比苍白，他知道他的又一个认知与猜想即将成为现实了。

    “结局是什么意思？是因为早期生命和暗色物质吗吗？”

    关映云紧紧抿合的嘴角处又出现了那种像是讥诮一样的表情：

    “没错，这就是第一个原因。你果然已经见过了暗色物质。过去的人类把暗色物质统作一种，用以解释宇宙的膨胀和收缩。直到后来，才知道所有暗色物质的产生都对应着大宇宙中正常物质、能量、信息以各种形式的流失。不同的流失方式会造成不同形式的暗色物质。这些物质基本只能与引力发生交互，是因为物质不能凭空出现或消失，导致宇宙的时空结构会发生自我代偿。早在二十一世纪，人类就已经确定了，暗色物质占据宇宙总质能的百分之二十七。”

    李明都一声不吭地晃动了一下。那对没有表情的黑色的眼睛让关映云感到刺目，她迫不及待地继续解释道：

    “也就是说，早在人类之前，就有一种或多种生命，消耗了可见宇宙的百分之二十七，永远地离开这里。人类无疑是幸运的，因为这很可能就是最后一班车，并且这班车的位置是有数的，是不能让所有人上车的。我们的宇宙已经无可挽回地被消耗了。即使我们不用，也会有其他人用。人类不能再错失、再浪费了。”

    关映云停下来了，李明都却请求道：

    “还请继续说。”

    关映云却蹙起眉头，以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你先前说人类的原形计划失败了，是因为不定形罢？。”

    李明都用力地盯住关映云，心猛地跳了一下，挣扎地点了点头。冥冥之中，他已经想到关映云会说什么了。

    果然，关映云说：

    “那如果我和你讲，如果这点也是被默许的呢？”

    李明都在原地转了一圈，只觉得胸中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眼睛再也忍耐不住地渗出了泪水。

    关映云平静地继续说道：

    “不用担心，固然因为你的存在，真人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不定形。但真人们更多依靠的仍然是预知未来。也正是因为预知未来，真人们越来越明白生物的发展历程，明白不定形真正的危害，才明白定形和不定形从根本上就不是并列的关系——”

    “是递进的关系，是吗？”

    李明都第一次打断了关映云的话。他含着眼泪问道。

    外面的大街已经冷清下来，只剩下霓虹在含光流转。雨声在十几分钟前变得急骤，毫无怜惜地打到已经收摊的幕布上。站在高高的楼上，好像伸手就可以碰到漆黑的、朦胧的空。

    关映云靠着窗，笑了起来。

    在公元第一千七百万世纪的银河边陲，丹枫白凤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但她仍然恭敬地向至尊首袒露自己所知的一切：

    “在所有的谜团中，我痴迷的莫过于定形与不定形的分别了。这个‘分别’起源于原形人类在十数亿年前的教训。然而它的区别又小到可怜。假使叫原形人类看到了靖边壕星，看到了那覆盖了整个星球的神经网络，难道也要说这是定形，而不是不定形吗？人类这个词语的含义，要远远比定形与不定形更大。‘不定型’这个词语的含义亦然。为此，我曾经派遣了许多间谍潜入不定型的世界，又通过他人的介绍，与不定型发生过接触，有过许多猜想，但从来无法确定。”

    至尊首闭上了一半的眼睛，在半醒半睡中倾听，他问道：

    “但现在，你得到了一个让你心满意足的答案。”

    “确实如此。”丹枫白凤微笑了，“不知道至尊首是否了解生物的矿化？”

    庞大的天体睁开了一只眼睛，望向了丹枫白凤：

    “莫非是说动物使用无机质构建自身躯体的现象。这种现象仍然无处不在，已是万物根基。”

    “是的，至尊首。迄今为止的所有人系都起源于地球的原形人类。而原形人类又是从更早的地球动物进化而来。当时的人们把寒武纪大爆发认为是一个特殊的标志，说是在这个时间段，地球上的动物种类爆发性地变多了。他们的证据是化石的变多。”

    “我知道你要说的是什么了。”至尊首叹息道，“我也听闻过后来在斗宿的实验，他们乘坐光速飞船，播种生命，维持行星的相对独立，在第六百万世纪开始到一千万世纪为止，他们的反复验证，认为这两者之间没有必然的联系。”

    “没错。所谓的化石变多，只是证明生物能够留下更多的痕迹罢了。之所以能留下很多痕迹，就是因为生物的矿化，寒武纪的生物开始学会使用无机质构建自己的身体，或形成骨骼，或形成甲壳，形成牙齿，形成指甲，在它们死亡后，这些无机质也就留下历史，成为铭记过去的化石。约有一半的实验行星证实了，在生物学会矿化之前，哪怕学不会矿化，也可能存在和矿化后差不多多的生物物种，只是它们留下的痕迹太过浅薄罢了。因此，从一开始，也许并不存在所谓的爆炸性增长，存在的只是生物能够留下了自己的痕迹。”

    丹枫白凤说道：

    “然而今天，我想讨论的仅仅是矿化本身。说到底，这个词就不够准确。难道动物形成第一条肌肉纤维时，也要叫动物的肌肉化吗？长出大脑时，也要叫生物的神经集中化吗？用现在的目光来看，与其说是矿化，不如说得成是动物将无机质也纳入了自己的形体，与其说‘生物的矿化’，不如称之为‘矿的生物化’，使得无机质也变成了生物的一部分，成为了生物复制自身的一种可选的要素。”

    正如现在正默然相对的丹枫白凤与至尊首，自给完备，所有物质都能成为他们生产与复制自我的一部分。

    “原来如此，这确实是个可能的答案。那我就有一个新的疑问了。”至尊首长叹一声，“他到底是怎么说服你的？”

    丹枫白凤陷入到了回忆中，她回答道：

    “他在最后的交流中，向我问道，如果人类的数量还像现在这样不停地扩张，人类的领域还像如今这样以光速朝着宇宙的尽头蔓延，那么这个均衡到底在哪里？人类的数量在生命不停歇的自我复制中究竟会涨到什么程度，才算不多？”

    到了二零三五年，关映云站在窗边，目光越过了高高的楼。

    “我读过你的资料，明都。在你的描述中，距离二十一世纪三亿多年里存在四个中央。第四中央的追求几乎像是人类了。只是仔细分析的话，就会发现第三中央的路径才是更怪异的那个。他们想用天球代替地球变成苦海中的扁舟。当神经彼此相连时，所谓的天球也就变成了一个更大的不定型，所有的物质都变成了自体的延伸，也成为了生命的一部分。这就是不定形的理念。”

    她继续说：

    “可是宇宙可利用的资源是有限的，当所有的资源都成为生命的一部分，反哺便成为不可能的事情。只是这种理念无可阻挡，它是最原始的冲动，是扩张的阳性，是生命的本质，它将会继续执行演化，它要耗尽全宇宙的资源，供养无数数量的智慧。岩石是生命，水流是生命，大气是生命，尘埃是生命，就连等离子的放射也可以被组织成生命，生命的现象已经无可挽回地被证明可以与其他无数的现象共存，从而在玻璃中、在管道中、在神经中、在岩石中，组织成种种精妙绝伦的结构，出现智能、出现自我复制的冲动。这就是真人们看到的未来，在人类世之后来到的世纪。”

    一个一切都能成为生命的世纪。

    关映云说：

    “于是真人们把这个世纪叫作达生世。”

    生命把星星当做燃料，点燃了自己的炬火，最终将烧尽整个宇宙。

    “你既然明白这点。也就该明白真人们的选择。他们在短时间内压制不定形，并且也切实地扫荡了。但不定形毕竟是无法解决的，对它们的消灭也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拖延到玄枢完成建设为止。那之后宇宙变得怎么样都无所谓。一切定形的认同注定消解在不定形之中，从更长远的角度来看，这是无可挽回的进程，也就是说，你设想的打败不定形，从一开始就——”

    李明都再度打断了她的话：

    “我知道。”

    “你既然知道，又何必问那么多呢？”

    李明都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因为我要知道一切。”

    关映云长叹一声：

    “可许多事情是不可能的。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只是一种悲哀的英雄。”

    “我不是英雄。英雄哪怕知道做不到也要去做，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是因为相信能做到、相信会做到而去做的。我不相信理想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一定要知道更多。”李明都擦掉了脸上的泪水。坚定不移地说道，“日月重光，一定能实现，也一定会实现。”

    关映云转过头来，怔怔地看着他。

    李明都却冲着她温和地微笑了：

    “关老师，让我重新介绍一下自己吧。我的名字是李明都。我在公元前二十亿年打开了星簇，在公元后十七亿年，先是背叛了人类，后来又背叛了不定型，我是两个普通人的孩子，因为幸运而站到了这里。同为最后弥留的人类，所以，请让我们接着聊下去吧，关于未来的，关于过去的，还有人类、不定形与星簇的，一切的问题。”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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