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梦想

《 地球上的一百亿个夜晚 》 封面

    火星，一个遥远的名字。

    在遥山几微的印象中，火星在第二十二世纪中因为星簇的爆发而毁灭，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极其漫长的时间。在银河浩瀚的群星中，太阳和地球无疑是对人类历史而言最重要的星辰，而火星，即便它没有在二十二世纪的巨变中破碎，也仅仅只是人类早期历史中一个值得铭记的第二步罢了。

    因为第一步始终是登上月球。

    并且，就算是那样的火星，也绝不符合现今星簇中这颗钢星的模样。

    “我没想到这个秘密居然没能流传下来，或者也是原形人类的意志罢……”李明都悲哀地笑了，“我可以说说我知道的，只要你愿意听。”

    遥山几微不知怎的，居然感到了些许的迟疑。

    他过了好一会儿，在接近那颗钢铁星球的时候才轻轻地点了点头，却听见了一声叹息。

    “你都在害怕些什么？”

    遥山几微回答不了。李明都却已经转过头去，看向了钢星。在这个男人发黄的面孔上，刚才那为眼睛所能看到的悲伤已经彻底不见了，就好像从来不存在过一样。他四处观察的神情让遥山几微意识到李明都是在考虑最坏的情况——不定型的力量也触及到了钢星。

    他们已经很接近这颗星球了。

    明亮的太阳蒸晒着无边无际的铁野，钢星反射的光华像是烧尽了的野草，只留下了一片笼罩的灰色的雾，与太空的昏暗融为了一体。凭着超越的视野，他们可以清楚地看到钢星那宽阔无比的轨道环，斜斜地垂过了天际。

    “你说吧。我要听！我要知道。”

    遥山几微咬着牙答道。

    “很好。你终于迈出了成为自己的又一步。一个人是不能宁愿一无所知的。”

    李明都侧过头来，微笑了。他向遥山几微伸出手。遥山几微就抓住他的手，一起进入了一段短暂的加速。

    “先从一些肯定的事情说起罢。过去的事情我已经忘掉了大半。但还有一些日子，总能在记忆中重复地想起。人类的历史有过许多重要的转折点。在第二十一世纪中叶，就有这样一个日子，那个时候我还很小，只想少上一点学，然而街头上却聚集着神采飞扬的年轻人们，数不尽的焰火把黑夜放得通明。所有人都在讨论同一件事情。他们说人类第一次登上了火星。”

    “二零三五年九月十六日，祝融登火。”

    遥山几微立刻反映了过来：

    “人类早期历史的一个标志性事件，仅仅次于登上太空，以及登月。”

    “你们拥有一切的历史，知道一切，甚至能够经历一切。但你们绝不会晓得那个时代的兴奋。就在那一天，人类世界屏住了呼吸，倾听那比月亮最遥远的地方传回的捷讯——人类第一次地登上了火星。仅仅是半天时间，原本默默无名的六个宇航员的名字传遍了整个世界，不仅成为了民族的英雄，也成为了世界的明星。所有的诋毁在一瞬间烟消云散了，从此以后，人类就有了这样的记录：二零三五年九月十六日，虞国的六个宇航员第一次登上了另一颗行星。在那之前，虞国也曾主持了世界历史上第二次的登月，但毕竟只是第二次罢了。这一场史无前例的大胜，标志着一个文明在一个种群中抵达了旷古绝今的顶点，一种动物在所有动物中无可置疑的伟大，是是来自地球的生命庄严地向宇宙的神秘发出的第一个挑战。”

    遥山几微不发一言，在他的史观来看，这只是迟早的事情。一切已经水到渠成了。

    李明都却轻轻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登火与登月都是深空航行，但却是截然不同的工程。登月几乎可以全程直播。但地火通讯却不像地月通讯那么简单，只有每四小时一次的延迟汇报。在铺天盖地新闻的描述中，火星宇航员的生活是孤独的。仅仅六个人承担了探索一个世界的任务，他们被描述为十五世纪的大航海家或者第十九世纪的南极探险者。不过当时技术人员其实可能比大众想象得要自信。毕竟几乎所有的情形，都被推演过了，方方面面，事无巨细，又有多次登月和其他深空航行的预演，他们的经验是充足的，他们不做无谋之举。”

    遥山几微摇了摇头：

    “第一次登陆其他行星，不可能不紧张，推演究竟不是万能的，不能料及的情况太多了。”

    李明都笑了。

    “遥山，你说得对，你猜中了。正是出现了一桩没有人能料及的情况，也就是这个情况，把太阳诞生以来这一百亿年的地球与其他星星的时间连接到了一起。”

    等到他们退出加速的时候，钢星的轮廓已经变得清晰可见了。

    庞大的人造行星轨道环遮蔽了大半的天空，镜面的外层反射了阳光。约有四分之一的部分没有完工，只搭建了框架。在它短暂的历史中，遭遇过一颗小行星的撞击，形变和破碎，就像是一道道干枯的伤。

    李明都在只有两人的短波网络中继续回忆道：

    “祝融计划的第一阶段是先抵达火卫一。因为在火卫一上有人类的无人航空器留下的科考点。在降落火卫一的当日，第一宇航员被一片细小的碎片割断了安全绳。救援的任务被交给了其他人，他们花费了四个多小时才成功把他拉回舱体。一切都回到了安全的轨道上。”

    这种突发情况在当时或许值得成千上万人的担忧，但在这个时候讲这个故事，未免有些大惊小怪了。

    但遥山几微可以理解，李先生经常是一个囿于回忆中的人。

    谈话在这里中断了一小会儿，轨道环已经到了。轨道环连接了多个空间站。他们所靠近的站点还未完工，向外伸展了一条巨大的工程臂架，上面到处是小型的碎屑留下的创伤。李明都保持着隐身落到了臂架上。钢星也就正式到了他们的脚下。李明都带着遥山几微进入了破碎的空间站。

    接着，遥山就听到他说：

    “直到救援结束后的第二天，机器的自主扫描才发现这片碎片是某种镍基合金的长钉。距离二十一世纪可能已有二十亿年的历史，并且必定是人造物。”

    遥山几微摇晃着脑袋，观察四周，在一开始还浑然未觉，直到话音落下的瞬间，才后知后觉地震撼地惊醒，发出一声怪叫。然后他才不可思议地囔起来：

    “二十亿年——怎么可能呢？除非，除非——”

    李明都默默地说：

    “就是你所想的。”

    遥山不敢置信：

    “可是，怎么可能呢？李先生，难道你是想说太阳系在那之前，还存在过其他的生命、其他的文明吗？”

    “我的经历可以给出佐证！”李明都斩钉截铁地说道，“你也知道，我曾经历过多次时间穿越。其中一次时间穿越正是回到了四十亿年前。当时的地球白雪皑皑，但已经诞生了有机物和初级的生命。火星的绕地卫星在地球的上空周转，而来自火星的宇航员正在进行她最后的远征。”

    “不可能……不可能！如果存在那么一个文明，那为什么后来见不到它！”

    “很简单。因为它毁灭了，并且毁灭得很彻底。”

    “什么自然灾害能单独地彻底地摧毁火星，而且还没有在同时期——波及地球？”

    遥山几微大声地质问道。李明都却只是颤抖了一下，一动不动地低垂着回瞰着他。

    于是遥山几微在刹那间就全部想通了，在福至心灵的战栗中说出了那个唯一的了然的答案：

    “星簇。”

    他再度看到了李明都那双发亮的眼睛，还有他悲哀的笑。

    “当时我还很幼稚，没办法把事情联系到一起分析，遇到了事情也不会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想清楚，只会考虑眼前的现实。从现在的目光看，火星之所以作成钢星，不可能是因为工业的需求，也没有工业需要掏空一颗星球制造一层没用的壁垒，只可能因为他们需要屏蔽光路、阻塞光路，使得你们叫做次异结晶，而我们称之为星簇结晶的东西，得以被控制。他们禁止它的奇异力量，也可能是在利用它的奇异力量。”

    “然而，星簇最后仍然失控了。火星内部发生了没有人能理解的事情，或许就像是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一样……出现了一整个宇宙。只有尚未完成的轨道环上，还有一些火星人一息尚存，但他们显然没有完成绝对的自动化，他们的数量也不足以像人类一样继续支撑他们的文明——一场绝望的大倒退降临了。”

    “那之后的故事就有两个猜想。一个猜想是毁灭说。火卫一原本不是火星的卫星，它的物质配比被认为来源于太阳系外，或许也是星簇的产物。火星在捕获火卫一的过程中，火卫一碰到了轨道环，将其摧毁成了无数的片。但这个走向不能解释二十一世纪发现的残骸碎片为什么没有想象中的多。另一个猜想是远航说。轨道环完工的部分可以作为太空船，因为恐惧星簇会再度觉醒，他们驾驶太空船彻底离开了太阳系。”

    遥山几微很久说不出话，他既感到震惊，又感到奇妙。在银河的小道消息中，经常传闻几十亿年前也有过超越银河、涵盖诸野、盛极一时的早期文明。但没有想到就在一个太阳系内，也有比人类，比这利趾们的造物主与祖先更早的存在，甚至走过了与人类差不多的路，只是一个成功了，一个失败了。

    讲到这里的时候，他们已经在轨道环中穿梭了很长一段距离。没有完成的空间站就是一个巨大的铁壳，里面是十字纵横的模板和支架，到处漂浮着认不出来的碎片和残骸。

    越过上部的铁壳，就进入了内环。

    这是一条围绕了整个火星的长廊，是整个轨道环的主动脉。在遥远的过去，源源不绝的物资和人力就像血液一样被太空电梯抽上太空，然后在这血管中绕着星星奔流不息。

    现在的舷窗仍然倒映着另一半的轨道环，就像是低垂的乌云漂浮在群星的上方。背对太阳的钢星变成了一个漆黑的大洞，只有它的边缘才闪烁着来自其他天体的亮光。

    “星簇中出现的群星被认为是时空历史互相干涉从而互相共存的产物。星簇中的钢星轨道环既然是完整的，没有远航的迹象，那可能所谓的远航说也是虚假的吧。也许没有那么复杂，只是在二十亿年间又一次星簇重新的爆发中被清理了。”

    遥山几微听罢，不禁激动地说道：

    “我终于明白了。怪不得你会认为火星的底下会和地球的海底一样藏着星簇结晶。那确实是了……也许真的能成……真的能成！土卫上的星簇是数据库已知的星簇爆发点，但火星可能连当代全部的人系都不知道！”

    然而李明都却没有回答。当时的他站在一个箱子前。箱子被焊在墙面上。他阴差阳错地输入了一行在四十亿年前知晓的按键顺序。箱子打开了，里面摆满了一层层火柴盒似的装置，不多不少，是整整五十四个。李明都也没想到卫星上的人告诉他的密码居然是通用的。

    “都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天空就像水一样泛着灰白色，星际轨道的边缘被太阳照得无比闪光耀眼。遥山几微跟上来后说：

    “在行星时代的科学中，算是能量密度很高的电池，很适合留一个监测点。”

    “我来做吧。”

    李明都掰断自己的指甲，扔入火柴盒。指甲立刻分解了，里面的细胞机器在自我复制中活跃起来，开始搭建接收器。两人就再也不回头，一路去了最近的太空电梯。

    从经纬来看，下面就是未来虞国天问一号登陆的乌托邦平原。

    电梯或许还能启动，但运行的动静太大了。李明都和遥山几微短暂地将自身变形为流体，从空隙中沿线下降。这时的钢星在他们的身前遮住了太阳。行星的黑面逐渐变得无限辽阔，几乎要张口吞没一切。

    “很难想象行星时代的动物能够筑造如此庞大的天壳。”遥山几微感叹道，“如果才推进到探地阶段，那么采攫小行星也会变得困难。莫非是融化了火星地表，进行了整体的重炼。”

    李明都只说：

    “或许是借助了簇的力量。希望火星的星簇结晶是‘大的块’。这样就好找了。”

    液化的船客跃入了天壳，周围却变得比太空更加昏暗，从地上的站台走出，到处都是管道，编织成像是蜂巢般的景观。管道连接了无数坍塌的气室和破碎的空舱，里面陈列着火星人的衣食住行各式各列之物，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墓葬。每个房间都是一间沉默的墓室。

    找不到具体的尸身，只有干涸的蜡迹，和一些与脱落的废铁混在一起的红褐色的矿化物。

    “在灾难降临时，应该还有‘人’活着，但被困死在了各个角落。这种火星人的起源可能是一种地底生物，甚至可能还在和它们未开化的先祖一同生活。”遥山几微带着惊奇，触碰解析了矿化物中沉淀的基因，“就像人类和南方古猿生活在一个城市一样。“

    李明都却看也没看就走了。

    “要尽快找结晶。天壳的作用是完全封闭结晶，未必容易……先从引力开始探起吧，星簇大概率会促成反常的引力效应。”

    宇宙是一场伟大的交响。所有的物质都有不同的音弦，引力是低沉而持久的声调，强力和弱力是有限的偶然的鼓点，而电磁力，它的辐射、它的激发、它的碰撞和溅射，是最多最强的音符。

    遥山几微一边监听物质的底噪，一边主动射波扫描，在持续下降的时间里大致还原钢星壳下的面貌。

    “钢星过去可能存在一个环绕赤道的通路，在这条通路上存在三大九小十二座站点。站点与太空电梯一一对应。”他在通讯中说，“其中三大七小十座基本维持着结构设计，但在珍珠台地附近的两座小型站点存在不同面积的崩溃，在透视地表中清晰可见巨大的裂痕。重力低于它应有的重力曲线。”

    “那问题应该就出在这了。”

    钢星是过去的火星。未来的火星被人类定义了一个类似地球海拔线的大地水准面，用于标识地上的万物和地下的万物距离火星地表的距离。

    在珍珠台地附近水准面往下五百米左右，这个恢弘的铁壳才显出它真正破败的内在。黑暗之中，大片大片的废墟依赖着少少的钢柱维持着生命在大自然面前最后的尊严。坍塌的空洞里是干涸了的池塘，里面埋入了成千上万吨的异类物质。

    “星簇应该就是在这里发生泄露的。”遥山几微重新检测了物质谱，发现了这里的地质元素分布不同于他们刚才经过的任何角落，“并且泄漏后还有一场紧急救援，他们把‘星簇转化出来的各类物质’做了简单的填埋，就是这些池塘……”

    转化是一个好词。在古老的过去，人类使用过两种“巫术”，其中一种也是“转化”。

    李明都看到在岩石上有一副被刻下来的简易画，那可能是一个当时的士兵所做的。上面画满了线条似的个体，线条汇聚在一起，就像是海浪一样面对着无限迸发的星。

    从常理推测，作画的位置应该是一个临时聚集地，这里还可以找到一些化学纤维和简易工具。各个小型的大型的池塘的分布，要么是在聚集地这一侧，要么就是在对称的另一边。两者连起线来就是两个向中间张开的伞形。还有一些零星分散的，全部连接起来，像是一个椭圆。

    椭圆形的中央则被无机复合材料、纳米砼等交替填补，形成层叠。这就是火星最后的补天。

    从进入钢星铁壳到确定位置，整个过程耗时十四分钟。

    “现在就下去吧。”

    李明都说。

    铁天壳之下，原是万籁俱寂。但太空之外，却闪烁着微茫的光彩。来自不定型单元的中微子流光速地飞经钢星。

    话音未落，李明都就看到了从监测站点传来的可怕画面。隐匿的单元体们正在接近钢星。画面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大范围空间的电磁场在紊乱中扭曲，最后只能见到许许多多细小的光点像吹雨一样坠落在轨道环上。钢星的天上宫阙在一瞬间被等离子的火焰填满，在短短数秒钟内就变成了一条暗红色的河流。

    遥山几微看到了李明都忽然的犹豫，共享了他的视野，读出了他那瞬间的停顿的意思——

    我们被发现了。

    发现可能是由于隧穿的航迹，也可能是不定型在各个星球附近都布设了一些小的监测单元，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在通讯中，遥山几微问道：

    “我们立刻走，还来得及吗？”

    “不可以。如果我们现在走，这些单元会追着我们一起进入。”

    在第二十世纪，就有人指出，假设光速无限，所有力的作用速度都无限，那么其实所有的事情都会变成“同时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将立即影响其他事情。因果所需要传递的时间会被压缩到“零”，也就是彻底失去了因果的链条。

    在第一千七百万世纪以后的高速世界，这一印象得到了无与伦比的验证。

    从中微子流穿透钢星，到监测站点发现信号，到信号传递到李明都，到李明都升起念头，到遥山几微和李明都的交流。这一系列的、全部的事情在高速世界来看，几乎都是同时的。

    他们必须立刻做出决定。其实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

    网络之中，遥山几微忽然抬起眼睛，在这瞬间，清爽明亮地说道：

    “那我留下来吧。”

    “不行。分散开来太危险了。”

    但遥山几微却坚定地说道：

    “但其实……只要你的设想是真实的，只要有人能拦截片刻争取穿越通道的时间就行了吧。你不是利趾，只是经过调试，做不到这件事情。但我可以做到，因为我是天生的武器，也是天生的士兵。”

    “可，假设我的想法都是错误的呢？”李明都艰难地说道。

    “那也没办法。就你现在在做的事情来说，能变得接近成功，我觉得已经很不可思议了。世界上再也不会有这样的幸运了。”他说道，“别担心，爝火应该还有许多人在。也是时候，和不定型决战了。至于我的问题，也就麻烦你替我一问了。”

    李明都再也没有说话，而是双手往下，细胞机器倾巢而出，挖出了一个大洞。

    在离别的瞬间，李明都朝着遥山几微点了点头，遥山几微也郑重地向他点了点头。

    然后，遥山几微微笑了。

    气化的火舌从钢壳的各个缝隙中窜出，先是闪着耀眼的白光，然后变成了鲜艳闪亮的紫红色。

    最后才从最上层的外壳传来轰然坍塌的巨响。缓慢的声波淹没在火焰无处不在的噪音中。在幽暗的火焰中，充斥着像是蚊虫一样的信号。这些信号，是不定型的高抗单元。遥山几微带着笑容，轻呼一口气，自身立刻液化，唯一不会液化的框架将周围的空间向着更远处拖拽，形成一个重力势较高的峰位。

    他争取的时间是有效果的。李明都成功潜到了被层层地壳之底。一种东西，一种明明看得到大小却会觉得无边浩大的东西，就再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一面接一面的十二面体，每个晶面上，都好像闪烁着像是无上明星一样倒映了整个宇宙的光华。一切都像极了那天的海底。

    李明都随即向前，轻轻举起双手触碰晶面。就像是水流被冲入河道一样进入了晶体的内部。

    他站起身，他打开灯，一束白光便一样地、在晶体的内部越射越远，反复回照，直到分解成红橙黄绿青蓝紫的光彩，经过所有的晶格，一直到无穷远处又相与为一，重新成为白光。

    无限多的影子也同步地在这五光十色的空间中出现了。最近的是人影，稍远一点的就变成了不定型和机器人。全部的时间的可能性被展现在了人的面前，而人还在疑惑全部到底是什么？

    宇宙有其开始和结束，开始到结束的过程却在越变越多，直到无限。

    “和海底的、那时候一模一样。”

    他凄惨地笑了。他看到了自己，看到了那些年老的、年长、是男是女的、是不定型的自己，以及是机器人的自己。他还看到了自己，看到了一个确定的过去的自己，看到了当时穿越到雪球地球时期的自己，看到一个正困在星簇结晶之中穿着人造外骨骼装甲的想要回到第二十一世纪的自己。它的光学透镜作用折射了无穷多的历史，而人，就可以凭借这些景象看见过去与预知未来。

    仙女军说他们的探索者在穿越星簇的过程中经历了一段浩瀚无限，仿佛是穿越了时间的旅行。彼时彼刻正如此时此刻。他们当然不可能穿过星簇，因为他们找不到一个引路人，他们没有参与玄枢的建造。

    李明都终于想明白了。

    他确实是特殊的。

    什么是建造玄枢，那就是在玄枢诞生以前，干涉过玄枢的建材。

    所有当时的一切只欠缺了像历书一样的碎花倒影。当时，那片碎花倒影就像是河流一样跟在自己的背后。

    他就跟着当时的自己一起走，就像当时的碎花倒影，跟在自己的身后。他看到那个自己打开了枪。谁也没有想到人做出来的子弹居然真的能打碎晶格。

    也许晶格的内在远比想象得更加脆弱，也许是晶格自己在呼唤自己的破坏。一霎时间，远处与无穷远处，所有李明都的动物的非动物的影子全部消失了。所有的晶面都出现了这唯一一个黑点。碎花倒影覆盖上了黑点。于是所有的形象又都全部在更远的地方重新生成了。

    一切都好像没有变化。唯一变化的在于晶格被破坏的地方，物质开始收缩，为了存在而重新自我封闭，直到形成一个闪光的长方体——无上明星。

    接着，过去的自己就凭借无上明星离开了晶簇。

    无上明星从晶体中被切割。于是晶体之中出现了一片永远也无法被填补的黑暗的空缺。也只有这样的黑暗，是稳定的，是可以被用来建设的，也是未来的玄枢。

    李明都就站在黑暗的入口处，看到了一扇黑暗的门，一个无穷长、而又无穷远的管道，以及无数的星。

    而无上明星，即使已经从晶体中被切出，也仍然是它的入口之一。

    不再是愿望，也不再是设想。

    现在，他就正站在玄枢的门前。

    星簇到底是什么？

    星簇的结晶又是什么？

    它存在于火星的深处，它在地球的海底，它在土卫十六的核中。

    它是无上明星的原材料。它的碎片可以望见未来。它的碎片也可以转化物质。与其说转化物质，不如说调整了物质所经历的时间。

    这一切分散开来，又或者全部都是一个整体。

    就像是在这个空间中，彼此分散开来的入口一样。

    就好像一个人穿着一件衣服。他的脑袋是露出的，他的手掌是露出的，他的脚踝是露出来的，但他的脚掌、他的躯干却被遮住了。衣服遮去了其他的部分，假如其他人看不见衣服，就变成了一个人的脑袋、一个人的手指、一个人的脚踝全部都是各自漂浮在空中，不是一个整体。

    这件衣服就好像从火星到地球的距离，就好像从二十亿年前到二十亿年后的时间，它把星簇分割了开来，变成了火星地下的东西，变成了地球海底的东西，变成了漂浮在轨道上的明星。但难道就可以因此说一个人的脑袋、一个人的手指、一个人的脚踝都是各自独立的东西吗？

    它存在于所有的时间，它存在在许多的空间中。

    所谓的玄枢，有且只有一个答案，它就是星簇更高的、可被利用、被建造的形式。

    李明都踉跄地往前走。年老的、年幼的、正直的、邪恶的、男的或者女的，动物的非动物的，人的、机器的与不定形的全部的李明都的影子都被卷到了这条无穷之路的四周，变成了紧紧贴在它表面的东西。

    如果一个东西存在于全部的时空中，那么如何能说它穿越了时间？应该正确地理解为，是所有的时间，都被它穿戴在了身上。

    雪球的寒山，冰河的荒野，红巨星下的铁天穹，就好像宇宙的刻度，被刻在了玄枢的两旁。

    他正在飞跃无限。

    然而仅仅是片刻之后，随着一声奇怪的鸣响，响起了一个熟悉的播报声：

    “‘原形’，起源于二零三五年。”

    李明都在刹那间明白过来。

    这是“到站”了。

    也许是过去、也许是未来，也许是平行宇宙，也许是他梦寐以求的“玄枢的中枢”。

    但他再度看到了一模一样的高楼、再度看到了画着动物兔子的窗帘，他站在米黄色的地板上，一面墙上都是动画般的太空主题。

    这全部的一切也都像极了，像极了他犯下了不可饶恕过错的那天。他和遥山几微为不定型探明了地球六垠的秘密，却毫不知耻地、一起穿越月球通道，抵达了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平行地球。

    那时，他们最初落脚的房间，和这里几乎是一模一样。李明都打开了窗，雨就从窗外扑扑地飞到了他的脸上。

    门扉在同时被拉开，光就从外面照进了里面。主人已经发现了客人的到来。

    霓虹灯照亮了插在车上的旗帜，世界就好像在潇潇中哭泣。李明都急促地说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确实，只要宇宙是无限的，只要能穿越一个平行宇宙，那就可以穿越无数个一模一样的宇宙。所以那个宇宙你并不满意，你又换了一个吗？”

    “因为那是一次失败的检索。”身后传来了一个疲惫的女人的声音，“我在寻找的时候，忘记了一个宇宙中不应该还有一个‘我’，去那个宇宙的时候，我感觉我自己就像一个偷窥狂。当时，还留在玄枢的人已经不多了。最后一波离开的人告诉我维持下去吧，以后开门的机会已经不多了，关闭也是一种浪费，也许还有用，就任由我处置吧。于是我就把那个门留了下来，作为一个纪念，一个最后的纪念。”

    他转过头去，看见的却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庞。

    “时晴……不，你不是时晴。”

    兴许是无比接近梦想的时刻，过去的一切在李明都的大脑中都变得更加明晰。他想起了只在秋阴和时晴里的故事里提到过的人，想起了她们的照片。

    “你是她们的母亲……关映云。”

    虞北基地的首批研究员，也是原形计划的早期参与者，一个应该已经死去的人。

    靠在门框上的女人只是露出一个凄惨的微笑，然后沉重地点了点头。

    雨水打湿了李明都的背部，雾气让一切都失去了鲜明的轮廓。

    在李明都漫长的岁月中，也很少有这样的时刻。血液开始上涌，眼前好像能清晰地看到过去一百亿个夜晚，听到成千上万个人在他耳边呼唤的声音。

    到了这个时候，他居然不知道该兴奋，还是该愤怒，最后他也只是低沉地、暗哑地、像是悲哀地问：

    “现在，让我知道一切吧。”    目标编号034

请记住文章网址：https://www.afxsw.com/4992/100591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