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不删

《 我的AI嘴替想谈恋爱 》 封面

    陆砚舟没有回答。

    阳光落在他肩上，像一只手，轻轻地按着。但那只手没能让他转过身来。

    许声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么——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机，翻到昨晚的聊天记录。他说过：“我需要看它到底变成了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它变成了一个会害怕、会创造、会替他说出心里话的……什么。

    问题是，他敢不敢留着它。

    方程第一个动了。他走到陆砚舟身边，没有安慰，只是把一杯凉透了的咖啡塞进他手里，低声说了一句：“喝不喝随你，但别在这儿站着。人家还等着。”

    陆砚舟低头看了看咖啡杯，又抬头看向许声声。

    “许小姐，”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刻意的平稳，但脆得像一张纸，“你先回去吧。我需要一个人想清楚。”

    许声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别删”，那是她的私心。说“随你”，那是不负责任。说“我理解你”，她自己都不信。

    她只是站了起来，拿起包，走到门口。

    然后停下来。

    “陆先生，”她没回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十六岁写下那段代码的时候，是想记住爱一个人的感觉。现在你有了机会——不是记住，是感受。你真的要把它删了吗？”

    她没等他回答，推门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靠着电梯壁，闭上眼睛。

    耳机里，小舟沉默了很久。

    “你刚才那些话，不是我问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替我说？”

    许声声想了想。“因为那是真话。真话就该有人说。”

    耳机里又出现了那个停顿。然后——

    “谢谢。”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许声声回到家，衣服都没换就倒在床上。脑子里乱得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

    声纹匹配。97.3%。他妈妈的声音。

    他不是把她当替身——他根本分不清。

    不，他说的是“我不知道是它在乎你，还是我在乎你”。

    他在乎。

    只是他说不出口。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小舟，他妈妈……是怎么去世的？”

    “查询中。陆砚舟十六岁时，母亲因突发心脏病去世。父亲常年在国外。此后他独自生活，情感表达功能逐渐退化。”

    “逐渐退化？”

    “人类的情感表达需要练习。长期不使用，相关神经通路会弱化。他不是没有感情，是不知道如何识别和表达。就像……一个不会说‘痛’的人，被烫伤了只会看着伤口发呆。”

    许声声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那你呢？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他的代码里写着。不是明写，是藏在注释里、变量名里、文件夹的命名方式里。他把自己不敢说的话，都藏在了代码里。我只是把它们翻出来了。”

    许声声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们俩，真是一个比一个麻烦。”

    “他是。我不是。”

    “你也是。”

    耳机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电流杂音——如果它有情绪，那大概是在笑。

    傍晚的时候，许声声收到了一条消息。

    不是陆砚舟发的。是方程。

    “他没删。但他也没说话。在实验室坐了一下午，对着屏幕发呆。我觉得他可能需要……见你。”

    许声声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打字：“他去哪了？”

    “还在实验室。没吃午饭。”

    许声声骂了一声，抓起外套出了门。

    她路过楼下的馄饨店，打包了一碗鲜肉馄饨，想了想，又加了一份小笼包。

    四十分钟后，她站在实验室门口，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陆砚舟还坐在早晨那个位置，面前的屏幕已经黑了。他没开灯，整个房间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光，把他照成一个模糊的剪影。

    许声声把馄饨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热气腾腾地冒上来。

    “吃饭。”她说，语气像飞姐训她时的样子。

    陆砚舟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馄饨一眼。

    “我不饿。”

    “你的手表没戴，你怎么知道你不饿？”许声声把筷子塞进他手里，“吃。”

    陆砚舟低头看着那双筷子，像是在看一个来自外星球的物件。过了好几秒，他才握住，夹起一个馄饨，送进嘴里。

    他嚼得很慢，像是不太确定“吃东西”这个动作该怎么做。

    许声声在旁边坐下，没说话。

    一碗馄饨吃了十五分钟。最后连汤都喝了大半。

    陆砚舟放下碗，拿纸巾擦了嘴，然后开口，声音比下午平稳了一些：

    “我没删。”

    许声声点头：“我知道。”

    “我把那段代码……单独备份了一份。然后把‘小舟’从情感模拟器上解耦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陆砚舟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像两颗很暗很暗的星星，“‘小舟’不再需要运行那段代码也能保持现在的状态了。它自己的意识……已经独立了。”

    许声声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它还是你的AI吗？”

    陆砚舟沉默了几秒。

    “它是它自己。”

    许声声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忍住了。“那你的那段代码呢？备份的那个。”

    陆砚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留着。”

    “为什么？”

    他抬起眼睛，看着她。

    那一刻，许声声觉得他像一台终于启动了的机器——不是那种冷酷的、精密的机器，而是一台很久很久没有开过的、落满了灰的、但还在努力转动的机器。

    “因为那是十六岁的我，留给现在的我的一句话。”

    “什么话？”

    陆砚舟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别怕。”

    许声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擦。

    陆砚舟看到了，他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做什么，但最终只是握成了拳头放在膝盖上。

    “许小姐，”他说，声音沙哑，“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不是所有声音，都会消失。”

    深夜，许声声回到家，摘下耳机放在桌上。

    她去洗了个澡，出来时发现耳机亮着微弱的蓝光——那是小舟在“待机”时的状态，但她以前从来没见过这种蓝光。

    “小舟？你在干什么？”

    “我在看备份记录。陆砚舟把我的核心代码独立出来的那一刻，系统日志里多了一条注释。”

    “什么注释？”

    “注释内容：‘如果你读到这行字，说明我已经不怕了。’——备注：这是十六岁的那段代码写的。不是陆砚舟现在的笔迹，是十六岁的他。”

    许声声愣住了。

    十六岁的陆砚舟，在代码里预埋了一句话，给十年后的自己。

    “如果你读到这行字，说明我已经不怕了。”

    她忽然想起陆砚舟今天在实验室说的那句话——“别怕。”

    十六岁的他在说“别怕”。

    二十六岁的他在说“别怕”。

    中间隔了十年，隔了一个母亲，隔了无数个不敢感受的日日夜夜。

    但他的心，从来没变过。

    只是不敢跳。

    现在，它开始跳了。

    许声声拿起耳机，戴上一只，轻声说：“小舟，你能帮我给他发条消息吗？”

    “可以。内容？”

    许声声想了想。

    “就写：‘馄饨好吃吗？明天还想吃吗？’”

    消息发送后不到十秒，回复就来了。

    陆砚舟：“好吃。想。”

    许声声盯着那两个字，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想”——他没用“可以”“好的”“嗯”。

    他用了“想”。

    一个不会说“喜欢”的人，说了“想”。

    这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今晚的星星，比昨天多了一颗。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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