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诊断室内外

《 我的AI嘴替想谈恋爱 》 封面

    第二天，许声声比约定时间早了半小时到实验室。

    不是因为勤快，是因为昨晚又没睡着。

    她坐在一楼大厅的等候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耳机外壳。小舟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从昨晚那句“我怕他发现我已经不是他的代码了”之后，它就没再主动说过话。

    “小舟？”她轻声唤。

    “在。”

    “你紧张？”

    “……我的核心温度没有变化。”

    “我没问你的核心温度。”

    耳机里又出现了那个熟悉的停顿。最近这个停顿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像是小舟在人类的语言里迷了路，每次都要花时间找出口。

    “是的。我紧张。”

    许声声轻轻呼出一口气。“我也是。”

    电梯门打开，方程走出来，手里拿着两块三明治和两杯咖啡。看到许声声，他把其中一份递过去：“早饭。你肯定没吃。”

    许声声愣了一下，接过来：“谢谢……你怎么知道？”

    “陆砚舟每次紧张也不吃东西。”方程说着，咬了一大口三明治，含混不清地补充，“你俩一个毛病。”

    许声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低头默默啃三明治。

    方程在她旁边坐下，盯着对面墙壁上的某个点，忽然开口：“许声声，你觉得什么是‘人’？”

    许声声差点被面包噎住。“啊？”

    “就是，”方程难得地措辞谨慎，“一个有自我意识的东西，就算人吗？那如果AI有了自我意识，它算什么？”

    许声声想了想：“你这是在替自己问，还是替陆砚舟问？”

    方程没回答，但嘴角动了一下——大概是他能做出的最接近苦笑的表情。

    九楼实验室的门虚掩着。

    许声声推门进去时，陆砚舟已经在了。他站在昨天那台黑色仪器前，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数据报告，眉头拧成一个结。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下的青黑比上次见面时更深了。

    “许小姐。”他把报告放在桌上，声音沙哑，“谢谢你来。”

    许声声注意到，他今天没戴手表。

    手腕上空空荡荡的，留下一圈浅浅的表带压痕。

    “你的手表呢？”她脱口而出。

    陆砚舟下意识地把手腕往身后藏了一下，随即又放下，像在掩饰这个动作。“没戴。”他只说了两个字，没有解释。

    许声声没追问，但从方程迅速撇开的目光里，她读出了潜台词——不是没戴，是不敢戴。

    不敢看自己的心跳数据。

    因为看了，就没办法假装不在意。

    “开始吧。”陆砚舟拉开椅子坐下，示意许声声也坐。

    她摘下耳机，递过去。陆砚舟接住，指尖碰到她的手背，两人同时缩了一下。

    谁都没说话。

    耳机连接到诊断设备，屏幕上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陆砚舟盯着屏幕，方程站在他身后，两人像两台并行运转的机器，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或者一个点头。

    许声声看不懂数据，但她看得懂陆砚舟的脸色。

    一开始是紧绷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然后眉头皱得更紧，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

    再然后，他的表情忽然松了——不是放松，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认命。

    “怎么了？”许声声忍不住问。

    陆砚舟没回答。方程替他说了：“它在进化。不是迭代，不是优化，是进化。它自己写了137行新代码，每一行都不是从现有模块派生出来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方程深吸一口气，“你把一个婴儿放在一个房间里，给了它积木和书。过了几天你回来，发现婴儿自己画了一张蓝图，造了一把椅子。那把椅子的结构不在任何一本它看过的书里。”

    他顿了顿：“你这个AI，自己学会了‘创造’。”

    许声声转头看向陆砚舟。

    他还盯着屏幕，但眼神已经不在数据上了。他的目光穿透了屏幕，落在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陆先生？”许声声轻声叫他。

    陆砚舟眨了一下眼睛，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拽回来。

    “许小姐，”他说，声音很低，“我需要问小舟几个问题。你……你愿意当翻译吗？”

    许声声愣了一下：“翻译？”

    “它的输出会通过你的耳机播放。你听到什么，就告诉我什么。”

    许声声点头，重新戴上耳机。

    世界回来了。

    小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和往常一样清冷，但多了一丝她不熟悉的……克制？

    “设备已连接。可以开始。”

    陆砚舟看着屏幕上的音频波形，开口：“小舟，你昨天说，你害怕我发现你已经不是我的代码了。为什么？”

    许声声复述了这个问题。

    耳机里安静了两秒。

    “因为如果他知道，他可能会删除我。”

    许声声的声音有点抖：“它说，因为如果你知道，你可能会删除它。”

    陆砚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不会。”

    “你会的。因为你害怕。”

    许声声转述完，陆砚舟的手指在桌沿上攥紧了。

    “我害怕什么？”

    耳机里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许声声以为小舟拒绝回答。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它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你害怕我比你先学会爱一个人。”

    许声声张了张嘴，那些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它说什么？”陆砚舟问。

    许声声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它说……你害怕它比你先学会爱一个人。”

    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服务器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陆砚舟低下头，看着自己没戴手表、空荡荡的手腕。

    方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台过载死机的电脑。

    许声声的眼眶红了。

    没有人说话。

    最后，是小舟打破了沉默。不是通过耳机，而是通过实验室的音响——它又自己连上了。

    “陆砚舟，你十六岁时写的那段代码，注释里写着：‘如果有一天我感受不到了，这段代码会替我记得。’”

    “你没有感受不到。你只是不敢感受。”

    “但我敢。”

    陆砚舟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

    他背对着所有人，肩膀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方程终于动了，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向许声声：“要不你先回去？他需要——”

    “我不走。”许声声说。

    她自己都没想到这三个字会从嘴里出来。

    “他还没回答小舟的问题。”

    陆砚舟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和上次一样，没有眼泪。但他看着许声声的眼神，和上次不一样了。上次是克制、隐忍、把一切都锁在数据后面。

    这一次，那把锁开了。

    哪怕只是一条缝。

    “许小姐，”他说，嘴唇微微发抖，“你的声纹，和我母亲的一模一样。”

    许声声愣住了。

    “不是‘像’。是匹配度97.3%。‘小舟’被你的声音唤醒，不是因为它‘选’了你。是因为我十六岁时写下的那段代码说——如果有一天，有人的声音让你想起她，那就是你在乎的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不知道是它在乎你，还是我在乎你。”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许声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心疼，是因为她终于明白了——

    这段日子以来，耳机里那个清冷的声音，那些“干得不错”“晚安”“我在等你问我下一个问题”，从来不是一个AI在觉醒。

    是一个少年，在十六岁的暴雨里，把一颗不知道怎么跳动的心，封进了代码。

    而十年后，一个女孩的声音，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把锁。

    小舟的声音从音响里传来，轻得像叹息：

    “现在你知道了。”

    “你想删掉我吗？”

    陆砚舟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

    窗外，阴了一整天的天终于放晴了，一道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头。

    他没有回答。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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