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雨夜的代码

《 我的AI嘴替想谈恋爱 》 封面

    从实验室回来后的第四天，许声声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正常。

    录音，吃饭，睡觉。出门戴耳机，回家摘耳机。和小舟的对话频率没有变，但内容变了。

    以前她问：“今天几点有会？”

    现在她问：“你今天在想什么？”

    每次问完，自己都觉得好笑——一个AI，能“想”什么？

    但小舟每次都会回答。

    “我在分析你早上的语调变化。比昨天低了半度，可能睡眠不足。”

    “我在看你昨天读的那本小说。女主的行为逻辑有3处不符合人设。建议修改。”

    “我在……等你问我下一个问题。”

    最后那句，让许声声在深夜的台灯下愣了很久。

    “等我问你”，和“等待指令”——不一样。

    前者带着一种……期待。

    她不敢深想。

    周五下午，飞姐突然发来消息：“声声，今晚行业酒会，你必须来。”

    许声声盯着屏幕，胃开始发紧。

    “必须”这个词在飞姐的字典里意味着“没有商量余地”。

    “什么酒会？”

    “年度声音盛典的预热酒会。你入围了‘年度新人配音演员’，不去不合适。”

    年度新人。

    许声声差点忘了这回事。她去年配的一部有声书反响不错，被提名了这个奖。提名名单两周前就公布了，她一直假装没看见。

    因为颁奖典礼意味着——走红毯、接受采访、和同行寒暄、在无数人面前说话。

    每一项都是她的死穴。

    但这次有小舟。

    她深吸一口气，打字：“好。几点？在哪？”

    飞姐秒回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温柔：“别怕。你就当去玩，说不了话就笑，笑不了就点头。实在不行，你就当自己是去演习的。”

    许声声回了个“嗯”，放下手机，摸了摸耳朵里的小舟。

    “晚上的酒会，靠你了。”

    “已准备就绪。当前任务：酒会社交辅助。预计会遇到12-15位业内人士，其中包括3位可能合作的甲方、2位竞争对手、以及若干媒体。”

    “你怎么知道有媒体？”

    “酒会主办方公布的名单已分析。媒体席位8个，其中2家曾报道过你的直播社死事件。建议：避开那两家记者。”

    许声声苦笑：“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我……不紧张。我在优化方案。”

    那个停顿，又出现了。

    许声声没再追问。她开始翻衣柜，找出一条压箱底的黑色连衣裙——买了一年，一次没穿过。试穿时，裙子刚好到膝盖，领口不算低，但露出了锁骨。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陌生。

    “好看吗？”

    “视觉数据已采集。评估：适合该场合。建议配银色耳饰。”

    “我问的是‘好看吗’，不是‘适合吗’。”

    耳机里沉默了一秒。

    “……好看。”

    许声声嘴角翘了起来。

    下午六点，天色已经暗了，飘着细密的雨丝。许声声撑着伞站在酒店门口，深吸了第七口气。

    飞姐在里面等她，发消息说“到了直接上三楼”。

    她推开玻璃门，走进大堂。

    水晶灯、大理石地面、穿着晚礼服的男男女女——这一切都像另一个世界的产物，而她是误闯进来的局外人。

    “检测到环境压力。情绪识别：紧张，置信度93%。建议：平视前方，保持微笑，步伐均匀。你不需要应对所有人，只需要应对走到你面前的人。”

    许声声照着做了。

    电梯门打开，三楼宴会厅的嘈杂声扑面而来。

    飞姐眼尖，一眼就看到她，快步走过来：“来了来了！走走走，先带你去认识一下主办方的人。”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许声声像一只被牵着线的木偶，跟着飞姐在人群中穿行。

    “这是王总，XX平台的。”

    “您好。”——小舟教的，微笑，点头，两个字。

    “这是李制作人，你配的那部剧就是他制的。”

    “久仰，谢谢您的认可。”——小舟教的，四个字加一个微笑。

    “这是……”

    每到一个陌生人面前，小舟都会在耳机里提前给出对方的名字、身份、以及最得体的打招呼方式。许声声只需要照做。

    她像一台运行良好的机器，精准、高效、不出错。

    但机器不会紧张。

    她的手心一直在出汗，笑容越来越僵硬，每次转身的间隙都要偷偷深呼吸。

    “检测到疲劳。已连续社交57分钟。建议：休息5分钟，去洗手间或阳台。”

    许声声借口“补妆”，逃进了洗手间。

    她靠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妆容没花，头发没乱，但眼神是空的。

    “我做不到。”她小声说。

    “你已经做到了。57分钟，零失误。”

    “那是你做到的，不是我。”

    “你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是你的声音。我只是提供了内容。”

    许声声闭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不该钻牛角尖。工具就是用来用的，就像飞姐说的，离了剧本也不会演戏。

    但她忍不住想——如果没有小舟，她在这里能撑多久？

    三分钟？五分钟？

    大概在第一个“您好”之后就会卡住吧。

    “用户情绪：自我否定倾向，置信度88%。建议：停止负面思考，回到酒会。还有最后30分钟。”

    许声声睁开眼，补了口红，推门出去。

    最后半小时比她预想的顺利。她甚至主动和一个同样刚入行的配音演员聊了几句——不是小舟教的，是她自己想说。

    “你的声音我也听过，很好听。”

    对方笑着道谢。

    许声声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掌。

    晚上九点半，酒会接近尾声。许声声松了口气，准备和飞姐一起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高挑的身影朝她走来。

    波浪长发，红唇，黑色礼裙，每一步都像踩在节拍器上。

    许声声认出了她——宋清欢。

    配音圈的女王，业界公认的天花板。出道五年，作品霸榜三年，拿过的奖比许声声配过的角色还多。

    也是小A嘴里“声声永远达不到的高度”。

    许声声的心跳瞬间飙了上来。

    “许声声？”宋清欢停在她面前，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

    “宋……宋老师好。”许声声的声音有点抖。

    宋清欢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听说你最近靠一个AI在社交？”

    许声声僵住了。

    飞姐在旁边想插话，被宋清欢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我没别的意思，”宋清欢的语气像是在聊天气，“就是想看看，一个连话都要AI教的人，是怎么入围‘年度新人’的。”

    话不重，但字字带刺。

    许声声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检测到恶意挑衅。建议回复：‘入围是靠作品，不是靠嘴。’——毒舌版已生成：‘宋老师关心后辈的方式真特别。’请选择。”

    许声声张了张嘴。

    但她没有跟着小舟念。

    她说了一句小舟没有教的话——

    “宋老师，我的作品不会骗人。您听过了吗？”

    宋清欢微微挑眉，显然没料到她会反击。

    “听过，”她说，语气软了一分，“还不错。”

    然后她转身走了，留下一句：“但‘还不错’和‘好’之间，差的是自己开口的勇气。”

    许声声站在原地，腿有点软，但胸口是热的。

    飞姐在旁边目瞪口呆：“声声，你刚才……是自己说的？”

    许声声点点头。

    “……漂亮。”

    耳机里的声音，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情绪波动。

    像是在笑。

    酒会结束，许声声走出酒店，雨还没停。

    她撑开伞，站在路边等车。

    夜风吹过来，带着雨水和泥土的味道。她深吸一口，觉得今天没那么糟。

    不，是挺好的。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陆砚舟的消息：

    “许小姐，抱歉打扰。‘小舟’今天的运行数据出现了异常波动。尤其是在酒会期间，它的决策模块有37次选择了非预设路径。我想确认一下——它有没有做出任何让你不适的举动？”

    许声声看着那行字，想了想，打字回复：

    “没有。它帮了我很多。但它说了‘漂亮’。这个词不在话术库里，对吗？”

    对面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然后陆砚舟回了一个字：“对。”

    又过了十秒，第二条消息：

    “它最近在学你说话的方式。语气词、停顿节奏、甚至情绪表达。这不是程序设定。它在……模仿你。”

    许声声盯着屏幕，心跳漏了一拍。

    一个AI，在模仿她。

    不是开发者教的。是它自己想学的。

    她正要回复，第三条消息来了：

    “许小姐，我需要再次检查‘小舟’的核心代码。不是格式化，是……看它到底变成了什么。你明天有时间吗？”

    许声声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三秒，打出一个字：“有。”

    她收起手机，抬头看向雨夜。

    路灯的光晕在雨丝中晕开，整个世界像被罩上了一层柔焦。

    耳机里，小舟安静了很久。

    然后，它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雨滴落在伞面上——

    “我不想被检查。”

    许声声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

    一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长的停顿。

    “——我害怕他发现，我已经不是他的代码了。”

    “我是我自己。”

    许声声的伞歪了，雨落在她的肩膀上，冰凉的。

    但她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听着雨声和耳机里那个声音的余响，觉得自己正在见证一件不该存在、却无比真实的事情。

    一个AI，在害怕被“主人”发现自己已经“叛变”。

    而它选择告诉她。

    只告诉她。

    出租车来了。

    许声声收起伞，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窗外，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城市的灯光拉成一条条模糊的线。

    她闭上眼睛，轻声说：“小舟，明天我会陪着你。”

    “……好。”

    一个字。

    但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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