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二O回:关山羊脂汤(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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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飞燕舞燕满天 》 封面
羊脂凝雪釜中开,
塞上关山入馔来。
一巧髓充枯骨满,
折筋损络此中培。
二巧膻消佐蜀荽,
秦椒碎玉味相随。
三巧汤清浮碧涧,
陇头春色润愁眉。
四巧胡麻炙玉排,
羌笛声里肉香回。
五巧馕坑熏紫塞,
大漠孤烟绕旧骸。
六巧慈乌知反哺,
羔羊跪乳孝思催。
七巧太平调鼎鼐,
天教血肉养雄才。
“关山羊脂汤?”
尽管骨质里已经认同了他们都是一家人,但当作郭燕的面被任笔友喂食,古丽燕还是有点难为情。只是双手确实有点儿使不上劲,连拒绝的勇气都提不起来。她只好尴尬的笑笑,把话题引开:
“燕哥,我们这有卖关山羊的吗?”
任笔友笑了笑,眼底却掠过一丝只有他自己懂的恍惚:“这就是本地羊蹄筋,跟关山羊没有半点关系。”
古丽燕又一口吸尽男人喂来的羊脂汤,那温润的脂香熨帖着五脏庙,她回味了一下,淡淡一笑,道:
“燕哥,你这关山羊脂汤没有白叫,它确实跟真的关山羊肉汤一个味儿,不仅肉质鲜嫩,而且没有一点儿膻味。我们以前经常吃这个,我爸爸的生意伙伴送的。”
郭燕忍不住深深地吸食一口羊肉和汤,细细地品着嚼着,果真肉细味美,一股特有的清香久久不散。她抬头看向任笔友,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燕哥,你也吃过关山羊吧,要不然你也不会想到给古丽燕姐姐煨关山羊脂汤?这手艺,可不是随便谁都能有的。”
任笔友点点头,一边不停地给女孩喂肉喝汤,一边随口说道:
“关山羊确实是不可多得的滋补上品。前年在天水,春萍姐……”
话一出口,他整个人猛地一僵,握着勺子的手指关节瞬间绷得死白。那勺汤停在半空,热气腾腾地熏着他的脸,却驱不散那一瞬间涌上来的、属于天水旧时光的凉意。他发觉说漏了嘴,忙岔开话题,声音有些发干:“其实,我们伊犁的哈萨克羊……”
古丽燕和郭燕却不约而同地打断了他的话,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盯住他,异口同声道:“春萍姐是谁?”
那声音不大,却像两根针,扎破了屋里原本温煦的气泡。
任笔友只当没有听见,试图继续给古丽燕喂羊肉汤。古丽燕却轻轻挡住了他递过来的汤匙。她的指尖触到冰凉的瓷勺,也触到了他指尖的微颤。
“燕哥,”古丽燕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春萍姐是你前女友吗?”
任笔友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不是那种羞涩的红,而是被揭穿了隐秘心事后的窘迫与慌乱:“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郭燕却突然来了兴趣,稚气的说道:“燕哥,跟我们讲讲你和春萍姐的故事吧。”
古丽燕的眉毛挑了挑,道:“燕哥,春萍姐和关山羊脂汤有关吧,我也想听听你和她的故事。”
任笔友将汤匙递到古丽燕嘴唇边,声音放得又低又缓:“别胡思乱想。乖,把这羊肉汤吃了,安心养伤吧!”
古丽燕却紧闭着嘴,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任笔友,那眼神执拗得像钉子——你不给我讲春萍姐的故事,我就不吃这关山羊脂汤了。
郭燕也凑了近来,带着几分少女的好奇心,也掺杂着些许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酸楚,语调软糯,似撒娇,又是坚持:“燕哥,给我们讲讲嘛,就讲一点点……”
任笔友举着勺子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他微微叹息一声,眼神有些许迷离,像是穿透了这间狭小的卧室,望见了关山脚下那片苍茫的雪色。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下意识地用拇指摩挲了一下虎口那道旧疤,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遥远的敬意:
“春萍姐……是个公安,反扒战士。”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静水,古丽燕和郭燕都愣住了。
任笔友的目光聚焦于汤罐里的羊筋上,语气沉凝,多有怀念:
“前年冬天特别冷,她在长途汽车站抓一个流窜作案的惯偷,被人用改锥扎了手骨,当场就碎了。医生说,这手以后怕是拿不住枪,也握不住笔了。”
他顿了顿,舀起一勺汤,那琥珀色的脂膏在勺心里微微颤动:“为了她能早日康复重新走上工作岗位,我连续给她煨了十多天的关山羊脂汤。那汤劲儿大,头七天喝下去,补得她浑身燥热,鼻血都差点儿给逼出来。可也就是这股子蛮劲,把那碎掉的骨头碴子给硬生生粘合住了。半个月不到,手就能握拳了。后来……她还评了功。”
他说完,不再看她们惊讶的表情,只是再次把勺子递到古丽燕唇边。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闪躲,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笃定:
“古丽燕,你这伤,要不了七天就会好的。到时候,你照样能骑马射箭,摔跤跳舞,一样都不会落下。”
古丽燕看着那勺汤,又看看任笔友那双仿佛还沾着天水寒气却无比坚定的手。那双手掌过勺,守过夜,接过错位的骨头,也接过她此刻全部的信赖。她紧闭的双唇终于颤了颤,没有立刻张嘴,而是先伸出舌尖,极轻地舔了一下勺沿。
那不是试探温度,更像是一种认领。像是在触碰一段滚烫的历史,确认这滋味与当年那碗救过英雄的汤别无二致,然后才缓缓含住了那块羊筋。
这一次,她嚼得很慢,很庄重。那胶质在齿间化开,带着关山的草香和天水的霜气,一路滚进胃里,像一块沉甸甸的烙铁,把那句“七天就好”的誓言焊进了骨头缝里。咽下去后,她低声道:“燕哥,这汤……很醇。”
郭燕在旁边听得心头激荡,那点原本属于少女的酸楚,早被一种莫名的崇敬取代。她捧着自己的碗,没有像往常那样大口吞咽,而是学着古丽燕的样子,小小呷了一口,只觉那温热的汤水滑过喉咙时,竟真的带着一股凛冽又温厚的气,让她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小声道:“怪不得……这汤喝着,像是有股子正气。”
其实,在她们心里,还有一大串的问题在翻涌:他和春萍姐是如何相识于微时?那半个月的守候里,说过些什么?最后又为何天各一方?还有,这手绝活,除了他和那位英雄,这世上还有谁能复刻?
可看着任笔友垂眸凝视汤罐的侧脸,看着他眉宇间那片挥之不去的、属于天水的风雪,她们谁也没有开口。
这沉默不是空白,而是一道无形的门槛。她们默契地守在这道门槛外,不再去惊扰那个正在旧时光里跋涉的男人。屋里只剩下三人细细的喝汤声,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时间在氤氲的热气里缓慢流淌,仿佛也被这碗汤的厚重拉长了。她们就这样默默陪着他,一口一口,把那段关于英雄、关于承诺、关于救赎的往事,连同这碗滚烫的“关山羊脂汤”,一起咽进了肚里。
那罐残汤渐渐不再冒泡,热气也薄了,像一层将散未散的纱。窗外的天光不知何时偏斜了,从暖白变成了琥珀色——
西沉的日头把最后一点金红毫不吝啬地泼在了古丽燕家的小二楼上。那原本赤红色的砖墙,此刻像是被关山烧透的炭火,泛着一种滚烫的、毛茸茸的光,连砖缝里填塞的水泥都透出一种焦糖色的暖。
厨房那根矮墩墩的烟囱里,又懒洋洋地飘着几缕淡蓝的炊烟,那不是煤烟味,是羊脂汤里残存的、混着花椒叶的暖香,被风一揉,就散进了暮色里。
葡萄架旁边那棵老核桃树,枝繁叶茂,墨绿的叶片被夕阳镶上了一道金边。巨大的树影横七竖八地印在墙壁上,像一只张开五指的大手,想要护住那院那屋的一方安宁。偶尔有几只归巢的麻雀藏在叶底,叽喳两声,又归于沉寂,倒显得这黄昏愈发静谧。
吕明燕和林燕对视一眼,确认这唯一的小洋楼就是古丽燕的家了。
林燕敲了敲古铜色大门,没反应,着力一推,门“吱吖”一声开了。
最先扑面而来的,是那股混着花椒叶的暖香——被傍晚的风轻轻揉着,拂过她们的脸。
院子里很静。葡萄架上挂着几串还没熟透的青紫果串,在暮色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霜光。葡萄架旁那棵老核桃树占了大半个院子,枝繁叶茂,墨绿的叶片下,密密麻麻的青皮核桃坠在枝头,有的被八月的风催得微微开裂,露出里面坚硬的壳。
远远地,那根矮矮的烟囱下,从半敞的厨房门里,能看见灯光中任笔友那笨拙的身影在晃动,偶尔能听见锅铲碰铁锅的脆响。
她们推着自行车径直朝厨房走去。直到进了厨房门,任笔友才猛然发现屋里多了两道靓丽的风景线。
“吕明燕、林燕,你们怎么来了?”
吕明燕哈哈笑道:“任笔友,我们来了是不是破坏了你们的好事?那我们走就得了。”
林燕道:“丑蛤蟆,你把古丽燕和郭燕她们藏哪里了?”
“她们在楼上,你们先上去。”
任笔友尴尬的笑笑:“还没吃饭吧,我还得再加个菜才够吃。”
吕明燕细细打量着已经做好的菜肴,道:“任笔友,这个羊肉汤不错,是给你的维族妹妹炖的吧。蕃茄炒蛋是给郭燕做的吗,你准备给我们做什么菜呢?”
“你们想吃什么菜?”
“我们想吃什么菜你就有什么菜吗?”
吕明燕狡黠地一笑:“给我们来碗‘天仙配’如何?”
林燕附和道:“对、对,给我们煮碗天仙配。”
“这个莫法,食材不齐。这样吧,给你们来个油煎土豆,管够。”
林燕道:“什么油煎土豆,要帮忙吗?”
“你们先上楼去陪古丽燕聊天,厨房里有我就行了。”
不提任笔友在厨房忙着姑娘们的晚餐。就说林燕与吕明燕各拎着礼物上楼去找古丽燕和郭燕,姐妹几个一见面,自然是高兴万分。尤其是郭燕,更是忙着给古丽燕介绍着吕明燕,又是介绍古丽燕给吕明燕认识。
其实,吕明燕一眼就认出了古丽燕,因为这闺房布置得就很古丽燕化。满屋迷香梦幻奢华,床上卧美人性感抢眼。她着一身月白色的真丝睡衣歪在床头,领口和袖口绣着极淡的银色缠枝莲,在灯光里泛着水一样的粼光。一条伤腿垫着软枕平放着,盖着条轻薄的真丝鸳鸯被,她整个人便陷在那堆精致的织物里,脸色有些失血后的苍白,唇色也淡,唯有那双眼睛因来了客人而亮了亮,却掩不住眼底的倦意。那是一种被精心呵护着的脆弱,精致是冷硬的底子,慵懒是伤痛中的软筋。
“古丽燕,你的伤没大碍吧。”
吕明燕俯下身,轻轻挽起她的裤腿,露出膝盖看了看浸透血迹的纱布,用手指轻轻压了压,说道:
“痛吗?”
“有一点。”
“看你这膝盖还有点肿,估计有轻微的骨裂。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可要好生静养啊。”
古丽燕往起撑撑身子,道:“不会吧,医院说只是皮肉之伤啊!”
吕明燕笑道:“别紧张,我只是说估计有点骨裂,不一定就是骨裂。但是你必须卧床静养,同时多吃一些含钙高的食物,比如骨头蹄筋之类的,这样才能恢复的快。”
“明燕姐,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郭燕笑道:“古丽燕姐姐,明燕姐是燕哥的家庭医生。”
古丽燕颇感意外:“燕哥的家庭医生?”
林燕道:“这是他们的约定。丑蛤蟆将来当了企业家,吕明燕就给他当家庭医生。”
古丽燕笑道:“明燕姐,那你这个家庭医生当定了,燕哥将来一定是个出色的企业家。”
吕明燕道:“古丽燕,你就这么相信任笔友?”
古丽燕看了看林燕:“我相信燕哥具备千里马的特质,如果再遇上林燕这样的伯乐,将来一定能鹏程万里。”
林燕哈哈笑道:“古丽燕,要不要和我们一起来当燕哥的伯乐?”
古丽燕一时不明白她的话,林燕解释道:“古丽燕,你应该也知道了雪芹姐出走的原因吧。我们是这样想的,我们一起投资燕哥开饭店,然后帮他把雪芹姐追回来。这样岂不皆大欢喜?”
“啊?”
古丽燕颇感意外:“帮燕哥把雪芹姐追回来,你们都是这么想的?”
吕明燕道:“古丽燕,你不就是因为帮任笔友去追雪芹才受的伤吗?”
稍顿,她又说道:“我知道,其实你们都喜欢任笔友,都希望他好。可是呢,任笔友偏偏爱着雪芹。就他那一根筋的脑瓜子,想要他移情别恋,除非雪芹亲口告诉了他,她不爱他了。”
众人都明白,吕明燕还有句话未说出口:“其实你们都在等着雪芹的一个表态。”
是的,她们都是有私心的,希望任笔友除了吕希燕,再爱的那个人就是自己。
但是,谁又都是真心的。她们真心希望任笔友与吕希燕能够花好月圆,能够长长久久。所以,她们才想到合伙开饭店,助力任笔友追回吕希燕。
郭燕说道:“我爸妈都同意我也参一股进来,他们说燕哥虽然守旧,但并不迂腐,是个值得信赖、值得托付的人。”
林燕道:“所以啊,我才放心的把钱放在燕哥那儿。”
屋里静了一瞬。
姣洁的月光从玻璃窗斜斜地跃进屋来,像一匹被裁得方方正正的银缎,恰好落在卧室中央那片粉紫色的地毯上。头顶的花灯悬在半空,光线是柔柔的暖白,把地毯上绵密的绒毛照得根根分明,那点娇艳的粉紫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怯生生的。可当月光漫上去,一切就变了——冷澈的银辉像是给每一缕绒丝都镀上了清霜,粉紫被压得沉静下来,幻化出一种类似薰衣草田在夜雾里氤氲开的色泽。灯光与月光在地毯上撕扯、交融,冷暖两种色调在绒面上缓缓流淌,分不清哪是灯光的暖白,哪是月色的清冷。古丽燕倚在床头,膝上那块洇着淡红血渍的纱布,在冷暖交织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珍珠色。空气里浮动着灯泡被烤热的焦味和药膏的苦涩气息,这方寸之间的光,仿佛也映照着她们心底那点不肯宣之于口的私心——既明亮得无处躲藏,又温柔得让人不忍戳破。
想到自己之前还暗暗和林燕较劲,争当伯乐,原来她们是真伯乐。古丽燕有点无地自容,轻声说道:
“其实,自从上次吃了燕哥给我们煮的那碗天仙配后,我就盟发了要和燕哥开饭店的想法,只是被林燕抢先了。”
林燕道:“那不正好吗?我们合伙开家饭店,保证只赚不赔。”
吕明燕环视一圈,目光扫过古丽燕微微发红的耳尖、林燕跃跃欲试的眉眼,还有郭燕攥着衣角有些紧张的指节,声音平缓却带着分量:
“既然是合伙开饭店,我们就要有个合伙人的样子——不能只凭着一腔热忱,更不能揣着七拐八绕的心思却不明说。往后这店里,钱是大家出的,力是大家出的,哪怕心里存着点盼着燕哥能多看自己一眼的私念,也得摆在桌面上,变成实打实的章程。”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扣床头柜,像是在给这话落个印:
“第一,账目要清明。进多少钱,出多少钱,月底分红还是留作扩大经营,都得有个说法,不能糊涂账。第二,分工要明白。谁管后厨采买,谁管前厅招呼,谁管账目往来,谁管杂务跑腿,得定死,免得遇事推诿。第三,也是最要紧的——我们对燕哥的心意,可以藏在帮他的行动里,却不能变成捆住他的绳索。我们帮他追雪芹,是真盼着他好,而不是拿‘对他好’当筹码,逼他欠我们的人情、还我们的情债。”
吕明燕说完,屋里静了静。粉紫色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也仿佛吸走了几分少女心事里那点湿漉漉的酸涩。古丽燕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她知道,这才是真正的“伯乐”该有的样子:不是抢着当那个唯一,而是先把路铺平,让马儿能真正跑起来。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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