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九回:关山羊脂汤(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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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飞燕舞燕满天 》 封面
背影墙阴日影微,空庭独坐怯单衣。
唇边余暖成清苦,指上凉痕忆旧日扉。
亲试盏,细吹灰,殷勤剔骨劝加餐。
忽惊一语同根系,万种凄凉化作欢。
椒叶少,玉羹肥,旁人酸眼强擎杯。
此生不算飘零客,且借温存护病眉。
目送任笔友回砖厂去后,古丽燕倍感空虚。那背影一拐过院墙,日头似乎都黯了三分。她像被抽掉了骨头,慢慢滑坐在窗台下,墙壁的冰凉之气透过薄薄的衣衫渗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抱着膝盖,把那张刚才被他亲过、此刻仍发烫的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窗外的蝉鸣噪得人心慌,一声高过一声,像是要把这上午的死寂撕开一道口子。可越是吵,屋里就越显得空。这空,不是没声音,而是没他的声音。
原来被喜欢的人亲一下,是这样的滋味——像偷尝了一口酿在罐底的蜜,甜得发苦,又苦得让人上瘾。那点甜还黏在唇上,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混合着泥腥和皂角的味道,一呼吸就在鼻尖绕。可这甜太短促了,短得像一场梦,梦醒了,只剩下唇齿间挥之不去的苦涩。那苦,是没来得及回应的遗憾,是怕他察觉自己心跳的惊慌,更是此刻他已离去、只剩自己守着这残香的空虚。
左腿传来阵阵又痒又痛的感觉,像无数小蚂蚁在骨头缝里啃食那仅有的一点筋骨。古丽燕下意识抬手去挠,刚一动,小臂的伤口就是一阵尖锐的撕扯——疼得她眼前一黑,滚烫的泪珠子瞬间砸在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她蜷在窗台下,一动不敢动,只靠着墙大口喘气。以前这点疼,只要她稍微哼唧一声,燕哥总会第一时间跑过来,要么凶她乱动,要么笨手笨脚地给她揉两下。可现在……屋里死静,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燕哥不在。
燕哥回砖厂去了,说是去请郭燕来照顾自己。
燕哥不管我了?
古丽燕摸摸被男人吻过的额头,指尖冰凉,心中再次泛起阵阵酸涩苦麻辣的味儿,像吞了口没煮熟的猪胆汁。
燕哥说的“男女有别”,原来这个“女”,是专指自己——这借口找得真体面。他不是不能照顾自己,他是不想。他是怕沾上她这个“维族丫头”的晦气:
我吃过猪肉,背叛了民族,是为不忠;我常与母亲掐架,忤逆犯上,是为不孝;如今又遇血光之灾,断腿卧榻,是为不祥;还被男人吻过、抱过、裸视过,虽然这个男人就是他本人,但在他那套礼法里,仍被视为不洁。
一个古典理想主义的男人,是不屑与一个不忠不孝不祥不洁的人为伍的。
他说找郭燕来照顾自己,说明他对郭燕是信任的——还有林燕,仅仅给了他一万块钱,他就视她为伯乐。而自己给他十万,他却轻飘飘说是玩笑。
自己把一切都给了他,换来的却不是信任,而是嫌弃——在他们的文化里,不忠不孝不祥不洁,便是弃物。
是了,我就是一件碎了的、沾了脏东西的祭器,哪怕曾经再精美,也只能被扫到角落里去,连看一眼都是亵渎。
她强忍住悲伤,却忍不住眼泪已流成行。伤痛、悲哀、恐惧如同洪水猛兽向她袭来,令她崩溃,催她止不住地哭泣起来。
门被推开,郭燕忙丢掉手中的物品,急匆匆地跑到她身边:
“古丽燕姐姐,你怎么啦,是伤口痛吗?”
朦胧中,见是郭燕一人,古丽燕禁不住往门口看去,仍然空寂静冷,不见任何人身影——这印证了自己的猜想,自己被遗弃了。想到这里,她再也控制不住地悲伤,绝望的“哇”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郭燕感觉手足无措,道:“古丽燕姐姐,你怎么啦?”
古丽燕哭着,断断续续地哽咽道:
“燕哥呢,燕哥呢?燕哥真的不管我了!”
郭燕忙道:“古丽燕姐姐,你别哭呀!燕哥他在厨房忙活呢!他说……他说要给你弄什么‘关山……羊脂’……”
郭燕说到这菜名时,自己都有些磕巴,脸红了红,显然觉得这名字又拗口又玄乎,但她还是努力学着任笔友的腔调,认真道:“他说这东西最是补骨,比什么药都管用。他怕火候过了不好,就守着厨房没敢动,让我先来陪着你。”
“燕哥回来了!”
古丽燕愣愣地抬起头,哭声小了点,仍是满脸泪痕:“关山羊脂?”
“嗯嗯!”郭燕赶紧点头,像是终于把这句绕口令说对了,“就是炖羊肉!可香了!燕哥说,只要你喝了这汤,腿很快就能好,到时候还能……还能跳舞呢!”
这时,任笔友匆忙推门进了卧室,人未到声先道:
“古丽燕,你怎么啦,是伤口疼得受不了了吗?快,我背你去诊所。”
见男人慌慌张张要去背古丽燕,郭燕心中一下子涌出来无尽酸涩之味:
“燕哥,古丽燕姐姐没看见你,以为你不再管她了才哭的,哪里是伤口疼啊!”
任笔友愣了一下,继而俯身,双臂穿过古丽燕的腰背和腿弯,稳稳地将她抱起,又轻轻放回床上。他没有嫌弃她的泪脸,只是用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湿意,声音低沉而坚定:
“傻丫头,我们同根同系,同宗同祖,我怎么会不管你呢?”
——什么,同根同系,同宗同祖?
古丽燕的哭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扼住,戛然而止。她仰着脸,那双原本蓄满泪水、随时要决堤的眼睛,此刻却像两口干涸的枯井,空洞洞地望着任笔友。她甚至忘了抽噎,忘了呼吸,整个人僵在床上,像一尊刚刚被雨水淋透、还没来得及上漆的泥塑。
半晌,她才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般,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渐渐有了焦距,死死地盯在任笔友那件沾着油星的旧围裙上。那是厨房的烟火气,是“关山羊脂”的味道。原来……他不是在避嫌,他是在用这烟火气,把她从这冰冷的“晦气”里,重新拉回那个“同根”的炉灶边。
眼泪再次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不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啕,而是像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滑,砸在任笔友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她颤抖着伸出手去,不是去擦眼泪,而是死死攥住了任笔友的衣角——那件带着羊汤味的衣角。
“燕哥……”她哽咽着,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咽沙砾,“那……那我是你的……亲人了?”
她问的不是“你还爱我吗”,而是“我是你的亲人吗”。这是她此刻能理解的、最接近“同根同系同宗同祖”的概念了。
说完,她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的孩子,怯生生地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郭燕。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自卑和躲闪,反而带上了一点微弱的、同类的试探。
郭燕被她看得心里一酸,忙不迭地点头,红着眼睛笑道:“是啊是啊!一家人!燕哥说的嘛,我们是同根同系同宗同祖的一家人!”
听到郭燕亲口确认,古丽燕才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软软地瘫回枕头上,嘴角竟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丝极浅、却极真实的笑意。那是属于“家里人”的、安心的笑。
见女孩笑了,任笔友一颗湍急的心也平静了下来。他捡起被郭燕丢得满屋都是的滋?佳品,逐一拿给女孩看:
“古丽燕,郭燕听说你摔伤了腿,二话不说就答应来照顾你了。这些,都是她买给你的。”
古丽燕感激的朝女孩点点头:“郭燕,谢谢你。”
郭燕拿出手娟一边轻轻拭着古丽燕眼角的泪痕,一边纯真的笑道:
“咱们是好姐妹,这些都是应该的。其实,燕哥为了给你做‘关山羊脂’,跑了好几家羊肉店,才买了些羊腿羊脚筋和羊蝎子。”
一听到“关山羊脂”,任笔友“糟了”一声惊叫,转身就往楼下跑去。
古丽燕忙问道:“燕哥,怎么了?”
郭燕涩涩的笑道:“他锅里还给你煨着关山羊脂呢,再不跑快点,怕是要糊了。”
“我们这有关山羊卖?”
门“哐当”一声被任笔友甩上,脚步声急促地远去。屋里瞬间安静下来,那股子被他带起的、慌乱的风气也跟着散了。只剩下两个女孩尚未完全平复、却已不再慌乱的呼吸声,在满是药香的空气里,一下一下,敲打着这晌午的宁静。
郭燕收回擦泪的手,手绢在指尖捏得紧紧的,那点“涩涩的笑”还没完全褪去,反倒像是被这安静给凝固了。她没敢看古丽燕的眼睛,只是低头整理着那些补品盒子,动作有些慢,透着几分心不在焉。
古丽燕靠在枕头上,腿上的痒疼似乎又轻了些,大概是燕哥的关心起了作用。她看着郭燕微微发红的耳根,不仅想起了她们曾经和吕希燕共桶同浴时的情景,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既痒舒舒的,又有点莫名的发堵。
她轻轻咳了一声,声音还很虚弱:
“郭燕,雪芹姐走了,谁给燕哥他们做饭啊?”
“现在是吕明燕姐姐在做饭,她是雪芹姐的发小和闺蜜。”
“发小和闺蜜?”
古丽燕陷入了沉思,良久,说道:“雪芹姐是真的走了吗?”
郭燕点点头,道:“是真的走了,燕哥说她去了乌市。”
“乌市。”
古丽燕苦笑笑,自己的伤,不就是追赶去乌市的大巴车时受的吗?看来,雪芹姐是真的走了。
“林燕呢,她对雪芹姐离去怎么看?”
郭燕剥一颗酸奶疙瘩糖递给古丽燕,说道:“明燕姐姐说雪芹姐只是想冷静几天就回来,是林燕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的。你还记得得那天中午雪芹姐对我们说的话吗?”
古丽燕吃着糖,想了想,道:“雪芹姐要我保护燕哥,要林燕别欺负燕哥,要你多到砖厂陪燕哥聊天。”
“是啊!林燕觉得那象嘱咐,象离别嘱托。就劝说燕哥去找雪芹姐解释她们有关存折的事,她还给燕哥拿了几十块钱,要燕哥别空手去老丈人家。”
“别空手去老丈人家!”
古丽燕重复着这句话,心中波澜微起,她的印象里,林燕张扬、泼辣、敢爱敢恨,是个横刀夺爱的角色。她公开抢夺吕希燕的男朋友,当属可耻的第三者。吕希燕突然离开砖厂,不正是她的机会吗,她会劝自己喜欢的男人去追寻男人喜欢的女人?
自己不就是帮自己喜欢的男人去追寻男人喜欢的女人而发生的车祸吗?
“古丽燕姐姐,你想什么呢?”
“真的是林燕要燕哥去找雪芹姐的?”
“是真的。”
“看来,我们都误会林燕了!”
古丽燕突然心胸豁然开朗,她三嚼两咽吞下奶糖,向郭燕又要了一颗,要郭燕也吃:
“郭燕,你也是喜欢燕哥的吧!”
郭燕被古丽燕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打了个措手不及,她懵了半响,才红着脸说道:
“燕哥不是有雪芹姐吗?”
古丽燕笑了笑:“郭燕,喜欢就是喜欢,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林燕和你,我们都是一样的。”
郭燕红着脸,没有否认,而是低着头,剥着糖,小声说道:“我们都一样、一样的。”
这时,门被推开,先是涌进一股带着烟火焦香的热气,紧接着是任笔友那张满头大汗、略带慌乱的脸。他双手端着那只黝黑锃亮的陶罐,罐里原本奶白的汤色此刻略显浑浊,边沿还结了一层略焦的脂膜——那是刚才那一阵狂奔留下的“勋章”。
“还好还好,抢救及时!”
他喘着粗气,把陶罐轻轻地搁在床头柜上,双手忙拈持耳垂,道:“你们稍等一下,我去拿碗筷。”
说着,他又转身下楼而去。
闻着浓而不膻,脂香扑鼻,还带着淡淡的椒香味的关山羊脂汤,古丽燕顿觉脾胃大开,喉头不自觉地滚了一滚,指尖几乎要碰到温热的陶壁,又怕烫着似的缩回。她侧头去看郭燕,只见郭燕原本羞红的脸色被热气一熏,更加妩媚动人——她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细细辨认这汤里藏着的每一缕香气——是关山的草香,是羊油的醇厚,还有那几粒花椒叶在慢火里熬出的清辛。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久违的、被一罐热汤勾出来的活气,仿佛这一口下去,连骨头缝里的寒意都要被这暖香驱散干净。
任笔友拿着碗筷和馕再次回到卧室,先是给郭燕盛了大半碗羊肉及汤递给她:
“郭燕,我们午饭也吃这个,你尝尝味道如何。”
接着,他又给古丽燕舀了一碗羊筋羊蝎子肉及汤。他把碗递到古丽燕手里,却见她指尖还有些虚浮的凉,便没急着松手,反倒用勺子舀起一块炖得酥烂的羊筋,在汤里轻轻荡了荡,吹了又吹,直到那勺尖的热气由浓转淡,才递到她唇边。
“这筋煨得最透,一抿就化,你先试试。”他声音压得低,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屋子的暖香。
勺子递过去时,他手腕稳得不像话,眼睛却不敢看她的脸,只盯着那勺肉,仿佛那是他半生书信里,唯一敢当面递出去的真心。
古丽燕没有立刻张嘴。
她先是垂着眼,视线落在那只骨节分明、因常年握笔而指节微凸的手上——指甲修得干净,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像是被纸缘割伤的痕迹。这双手写过那么多东西,字字克制,句句周全,此刻却为了一勺汤,悬在她唇边,连指尖都绷紧了。
她喉头轻轻一动,像是吞咽下某种更重的东西。然后才缓缓启唇,却没有急着含住那根羊筋,而是先让温热的唇瓣,极轻地碰了一下冰凉的瓷勺边缘。那一下轻得像叹息,却让任笔友的睫毛猛地颤了颤,握勺的指节瞬间泛白。
直到她真正含住勺子,舌尖卷走那根羊蹄筋时,他才像是被解除了定身咒,极轻地、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散尽,古丽燕却没立刻闭嘴,她的唇仍贴着勺沿,抬眼看了他一下——
眼里没有羞涩,也没有感激,只有一种深而静的打量,像是在确认:这勺汤之后,他们之间那些隔着纸张的客气,是不是就此作废了。
任笔友的心被这眼神烫了一下,勺子几乎是仓皇地从她唇边撤回来,落回碗里时,磕出一声极轻、却惊心动魄的脆响。
那块羊筋入口即化,脂膏混着椒香在舌尖漫开,温热的汤汁顺喉而下,一路熨帖到胃底。她忍不住轻吁了一声,像是叹,又像是舒坦。任笔友见她眉心舒展,便又挑了一块贴着骨的羊蝎子肉,细心剔掉细骨,连着一点骨髓舀进勺里,再次递过去。
“慢些,小心烫。”
他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两人都顿了一瞬,他却没挪开,只是就着这个姿势,稳稳地托着勺,等她一口含住。古丽燕嚼得极慢,像是要把这份被人妥帖照料的滋味多留一会儿。汤水沾了一点在她唇角,他下意识要伸手去拭,半途却又顿住,只低声笑道:“看来这关山的羊,总算没白走这一趟。”
郭燕捧着那碗汤,热气扑在脸上,却忽然觉得那股暖意有些烫眼。
她没低头喝汤,反倒就着氤氲的白汽,静静看着那边。任笔友的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专注,吹气的动作小心翼翼,递勺的姿势稳得像托着什么易碎的宝贝。古丽燕唇边那抹被他目光追着的温度,和她自己记忆里那个总是把“男女受授不亲”挂在觜边的男人,重叠又分开。
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有点闷。那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楚——原来羊肉汤还可以这样喝,原来有人会把一块肉吹凉了、剔了骨,才敢递到你嘴边。她低头,用勺背慢慢碾碎碗里的一块羊软骨,看着它在汤里散成细屑,就像把她刚才那一瞬间的恍惚也碾碎了,混进这浓香的汤里,一口咽了下去。
再抬头时,她已换上平日里那副爽利的神情,甚至故意把汤喝得声响大了些,像是想用自己的动静,打破那边的静谧。“啧,这汤是真熬到位了,”她扬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燕哥,明儿炖这关山羊脂的时候,能不能少加点花椒叶?我这嘴里,着实麻得辩不出味儿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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