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四回:追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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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飞燕舞燕满天 》 封面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天上还下着小雨,人们没法上班,于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各玩所需。
任笔笙认为今天是个机会,可以找弟弟好好聊聊。他知道兄弟表面上看着没事,其实其内心凄苦的很。兄弟是个死心眼,需要开导。
当他来到兄弟的宿舍时,却只见童筹正在抽闷烟。他轻声问道:
“童筹,任笔友还在睡吗?”
“他昨晚回来得太晚了。”
“既然这样,就别打搅他睡觉了,我们走吧。”
于是,童筹披上衣服,轻脚轻手地出了门,跟着任笔笙往史五来的房间玩牌去。
其实,任笔友在兄弟们吃早饭的时候就醒了,他不愿意被嘲笑,便强懒在床上睡觉。
但是却根本睡不着,他心中有太多话想要对吕希燕说。见屋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他就更无睡意,便起身拿过纸笔展开,他要把对吕希燕说的话写下来:
“天上落雨地面湿,和块泥巴捏个我和你。头挨头,脸贴脸,环抱手连环,捏的我俩个同乐欢。
将泥人儿拍碎了,着千丝万缕雨水重和过,再捏一个你我。双双合一身,两心结同心,你心即我心,你在我在你我同在,悲欢同歌同歇卧。”
不知不觉,他的眼睛湿润了。竟有那么一滴眼泪,不偏不倚地滴落在那个刚写的“心”字上面,那未干的墨迹随着眼泪如同突然爆炸开一般迅速向四周扩散开去,瞬间浸没于字里行间,一片狼籍。
任笔友无力的叹息一声,将稿纸撕下,揉个团丢在墙角,重新提笔写道:
“曾经拥有你春天的芬芳
曾经拥有你夏天的激情
曾经拥有你秋天的丰盈
曾经拥有你冬天的纯净
曾经拥有你已是过去
曾经拥有你已变成了回忆
曾经拥有你我却独自哭泣
曾经拥有你的明天是否回归我心里……”
他苦笑笑,又撕下揉个团丢掉,重新写道:
“我拎着包离开了故乡
来到了美丽的XJ
梦想,天山脚下的农庄
有我那美丽的姑娘
爱情湖畔那梦中的地方
那绿色的牧场可爱的牛羊
还有你美丽的姑娘
我拎着包离开了故乡
来到了美丽的XJ天山脚下的农庄
邂逅我那美丽的姑娘
爱情湖畔我们放声歌唱
绿色的牧场可爱的牛羊
也曾为我们疯狂
回头望望我的故乡
离不开的却是美丽的XJ美丽的姑娘
我思念故乡我不再流浪
我爱美丽的XJ美丽的姑娘
我要娶你做我的新娘
永永远远在我身旁”
任笔友刚放下笔,吕希燕就冲了进来。她一手端碗一手拿馒头,没容他开口,她便骂道:
“任笔友,你也积点阴德,每顿按时来吃饭好不好?这么大的雨,还要我给你送饭,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任笔友忙拭去泪痕,接过吕明燕递过来的饭菜,对她欠意的笑笑。
吕明燕拿起他的稿纸看着,叹声道:“任笔友,你昨晚上又没睡好吧。”
任笔友点点头:“实在是太想念雪芹了。”
“你这诗写得蛮好的嘛,是为雪芹写的吧!也为我写一首如何?”
“我这是胡乱涂鸦,倒让你笑话了。”
“谁笑话你了?你胡乱都能写出这么好的诗,可见你的文化功底不错嘛。怎么样,就为我写一首吧?”
任笔友摇头不语,吕明燕不满了,道:“呃,丑蛤蟆,我也是女孩子哩!你为雪芹写了好多首诗,为什么就不肯为我写一首呢?是我丑,令你讨厌了。”
任笔友忙道:“吕明燕,你多心了,我给你写。”
吕明燕笑了,她抢过他手中的饭碗,将稿纸递给他:“那快写吧。”
“这会我肚内空空,确实写不出来。”
吕明燕给他喂了一口菜,又喂他啃了一口馒头,催促道:“有了,有了,写吧。”
任笔友哭笑不得,也只得屈从。他看看女孩,想了想,提笔写道:
“道是个好小子,却是玫瑰正艳时。风行雷语善逗笑。妙!只念青春年少,哪晓地厚天高。
似曾粉妆无缘,著素妆清爽平淡。舞霓裳妩媚娇颜。闲?不现多愁善感,暗藏思绪满怀。”
吕明燕跟着念着,笑着:“丑蛤蟆,你怎么知道我有满腹心思?”
“凭感觉。”
“唉——”
吕明燕幽幽地叹息一声:“我爸爸逼着我考西医大,若再考不上,就要把我赶出家门,不要我了。我也想当医生,可是没考上,只好再复读一年。其实我挺羡慕雪芹,可以出门打工,还遇到了你这么痴情的男朋友。我也想出来打工,然后遇到一个你这般的男朋友,和他私奔。我爸不要我了,我还不要他了呢。”
“就是,出门打工多好啊!住工棚,人多,热闹。有对联这样写:汗臭狐臭脚气臭,臭气熏天;屁声鼾声梦音声,声音惊魂。一日三餐,更是顿顿都有土豆炒洋芋,餐餐都是糊糊兑靠靠。上班是白天背太阳下山,晚上抱星月过河,即使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一天还能挣好几块人民币呢。闲时谈个男朋友,花前月下,卿卿我我好不浪漫。当然,运气不好的话,耍个流氓男朋友,你这辈子就……”
任笔友不说了。
原来,他突然发现吕明燕正恶狠狠地瞪着自已。他忙陪着笑,改口道:
“我是想说……”
吕明燕打断他的话:“任笔友,你啥子意思嘛?人家就是发了句牢骚不想读书了,你就婆婆妈妈的说了一大堆。你想劝我读书,明说就好了,没必要把打工说得那么惨吧。再说了,我又不跟你私奔,你那么紧张干嘛?”
“你应该为你的理想努力学习。”
“是啊,该学习的年龄,有学习的机会,就不要胡思乱想了。”
突然一股香气飘来,令人心旷神怡。紧接着屋里蓬壁生辉,两人眼前一亮,是仙女下凡来。看着美人端了碗红糖荷包蛋,还有俩红枣,吕明燕笑了起来:
“任笔友,原来你大姨妈来了,难怪会心浮气燥。”
林燕也笑了笑,将碗塞进任笔友手中,甜腻得死人的语音道:“快趁热吃了吧。”
她又拿起手稿看着,读着,再看看吕明燕,道:“写得真好。丑蛤蟆,你啥时候也给我写首词吧。”
红糖荷包蛋诱人的香气谗得任笔友腹内叽哩咕噜一阵哀号,那两颗饱满的红枣更是晃得他口干舌燥。也顾不了斯文,他狠狠地喝了两口糖水,巴叽着嘴啃红枣吃荷包蛋,几乎是一气干完了那一大碗红糖荷包蛋。
吕明燕看得呆了,她看看手中的土豆洋芋丝和残破的白面馒头,气就不打一处来:
“丑蛤蟆,这个菜呢,倒去喂狗吗?”
任笔友打个糖水嗝,笑道:“那多可惜啊,还是我吃吧。”
恰在这时,屋外一个娇喘吁吁的声音传来:
“林燕,明燕姐姐,你们都在啊!”
是郭燕!
她把雨伞靠在墙边,跺跺脚上的泥土,进屋便对任笔友说道:
“燕哥,你还没吃早饭吧,看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来了。”
郭燕把怀里捂得温热的小布包层层揭开,露出一只擦得银光锃亮的大饭盒。“啪”的一声掀开盖,两只圆滚滚的红糖荷包蛋卧在汤里,蛋心微焦,凝着一层晶亮的糖壳,枸杞与去核大枣在醪糟汤里沉沉浮浮,甜香混着热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她不由分说地把饭盒塞进任笔友手里,眉眼弯得像月牙儿:“燕哥,快吃。我爸今早新熬的酒酿,我妈特意嘱咐,说这个最补元气。”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都仿佛甜腻了几分。
任笔友捧着饭盒,闻着醇香浓郁的甜酒味,心中那个馋劲一阵阵往上冒。他舔舔嘴唇,轻呷一口汤汁,甘甜醇香,暖流顺着喉咙一直熨帖到胃底。也顾不得烫,他三两口便吞下一整只蛋,糖壳在齿间断裂,蛋心溏心涌出,混着醪糟的微醺酒气,馋得他喉结剧烈滚动。
他这吃着喝着甜得发腻的补药,旁边吕明燕捏着冷馒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眼神飘忽。那手法骇得他只埋头喝得呼噜作响,不敢抬眼。
“丑蛤蟆,你倒是好福气啊,只是可惜得很。”
林燕郭燕异口同声道:“什么可惜得很?”
“可惜他有当老爷的长相,却是当奴才的命。要不然,我就给他当家庭医生。”
任笔友一鼓作气吃尽最后一颗枸杞,抹抹嘴,笑道:“吕明燕,说话算数,将来你学医有成,就来给我当家庭医生。”
“这就要看你请不请得起我。”
“就冲你这句话,我也得拼一把。将来你可别不认账。”
吕明燕哈哈笑道:“拉勾。”
“拉勾。”
两人的手指勾在了一起:“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郭燕道:“明燕姐姐,你当燕哥的家庭医生当定了,我相信燕哥一定会有所作为的。”
说笑归说笑,几人倒真把这事当回事盘算起来。
郭燕又说道:“林燕,你和燕哥合伙开饭店的事我们都知道了,我可以入个股吗?人多力量大,也好早点完成明燕姐姐的心愿。”
林燕看看任笔友,笑了起来:“正求之不得呢。”
吕明燕盯着三人看了良久,道:“那我也可以入股哦。”
“你……”
“丑蛤蟆,我这是替雪芹入股,不行吗?”
林燕心头一沉,一个念头倏地窜上来——雪芹姐,恐怕不是“休息”那么简单:“丑蛤蟆,我认为你还是该去找雪芹把我们的事说清楚。”
吕明燕道:“雪芹过几天就回来了。”
“丑蛤蟆不去,雪芹姐怕是不会回来的。”
“不会吧,她亲口告诉我的,她只是休息几天。”
“那她在说谎。”
林燕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郭燕,你还记得那天午饭时雪芹姐跟我们说的话吗?”
郭燕点点头:“雪芹姐叫你以后别当众欺负燕哥了,还说我们几个当中,就我不会欺负燕哥,今后要常来耍。”
“还有,她希望古丽燕能保护丑蛤蟆。你们想想,雪芹姐为什么要这么说?”
“是——离别叮嘱吗?”
任笔友猛地翻身下床,衣角带翻了床头的书籍,也顾不上捡,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吕明燕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道:“任笔友,你干什么去?”
任笔友急得跺脚:“我早该想到雪芹离去没那么间单,我这就去找她。”
林燕塞给他几十块钱,道:“拿着吧,给老丈人买点礼物。见着雪芹姐好好跟她解释,别再误会我们了。”
郭燕忙把雨伞给他:“燕哥,把伞带上,别淋雨。”
吕明燕道:“我那有自行车。”
“我搭车去方便些。”
任笔友粗略收拾一下,撑着伞便急匆匆地走了。看着任笔友瞬间消失在雨中的身影,郭燕担心的问道:
“明燕姐姐,雪芹姐不会有事吧?”
“不会,我了解她。”
林燕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雨丝落在脸上,竟有些刺骨。她忽然打了个寒颤……
吕希燕还是决定离开去乌市找三姐吕希红。父母担心她的安危,于是要吕希玲陪同前往。
然而天公不作美,以昨儿半夜下雨就未停过,打乱了她们一早就启程的计划。待雨稍微小点后,她们才提着行李步行来到加工厂等着去清水河的班车。
雨仍然下着,千丝万缕伴着万缕千丝,弄不清楚是发丝弄乱了雨丝,还是雨丝弄乱了发丝,斩不断理还乱。吕希玲看着妹妹的眼角溋积着豆大的水珠不断线的滴落下去,在泥地上砸出了一个又一个巨大的坑。她心里难受,哽咽道:
“雪芹,躲会雨吧。”
吕希燕笑了笑,其实那就是在哭:“二姐,你和朱哥在雨中散过步吗?”
“没有。”
“我和笔友在雨中散过步,那感觉就两字:惬意。
那雨和这雨一样,不大,刚好够把世界关在门外,又刚好够让我们听见自己心里那点小小的、雀跃的得意。它不仅替我们遮掩了行踪,还把世俗的规矩暂时冲刷得一干二净。二姐,我是不是不该走?”
“看得出来,笔友是真正爱你的。”
吕希燕摇摇头:“三天了,他没来找我。可见在他心目中,我不是最重要的。”
“其实,在男人心中,爱人不一定是排在第一位的。”
这时,一辆由团部开来去清水河的客车在她们面前停下。吕希玲提起行李就要上车,吕希燕却仍然呆立在雨中。
“雪芹,你不走了吗?”
“我想,笔友会来找我的。”
“那——我们回家去吧。”
吕希燕苦涩地笑笑:“我们还是走吧。”
“你不等笔友了?”
“我突然有点怕见到他。”
吕希玲默默地扶着吕希燕上了车,她们还未落座,车子便启动了。稍后,一辆由霍尔果斯开往团部的吉普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三岔路口。
任笔友从车上下来,他看了看正缓慢驶离的客车,毅然迈开大步胡吕希燕家小跑而去。他根本没想到吕希燕会在那辆缓慢驶离的客车上,今天下雨,无法下地,他认定她一定在家里。
他甚至都忘了林燕的嘱咐,给老丈人买礼物。
他只想尽快见到他朝思暮想的姑娘。
濛濛雨中,吕希燕的家宅静静地卧村头,宅前淤泥的小路上,两排浅显的脚印迎面走来,上了机耕道,没了踪影。
是雪芹的爸妈下地去了?
那就是只有雪芹一人在家了!
他加快了脚步,临近柴门时,他又害怕了。因为那条叫“阿友”的黄毛狮子大狗就藏在院里角落处,高度警惕地观注着院内院外。
为了见到心爱的姑娘,他把心一横,战战兢兢地去推柴门。
柴门的响动惊动了阿友,它窜出狗舍,拽直了链子扑向任笔友疯狂的叫着。
任笔友着实被吓了一跳,进不得,退不舍,只盼心中的姑娘来解围。
听见狗叫声,刘桂英从屋里出来探视,她身后跟着老头吕常根。见是任笔友,有点意外,又有股莫名的怨恨,还有难以掩饰的欣慰。见小伙子可怜兮兮地站在雨中,浑身湿透,她心痛,道:
“雪芹去乌市了,刚走,现在去追还来得及。”
任笔友一声惊叫,都不及向伯母辞别,回身拔腿就追。
“笔友,你的雨伞。”
看着小伙子宽广的背影如灵猴般窜向远方,两位老人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任笔友一口气跑到加工厂,四下里无人,也无车辆经过,于是他毅然决定跑步去大门拦车去清水河。
他憋足气,拼命地朝大门口狂奔而去。前方烟雨濛濛,除了微弱的雨声风声,就只剩他急促时呼吸声和呯呯的心跳声。而这心跳声更是淹没了这世间所有的声音,如战鼓擂动,激励着他舍生忘死地向前冲去:
天上落着雨,地上我追着你。风停雨住有晴时,我追你不歇息。
人生就是一出戏,戏里戏外和着泥。捏个泥人儿是情痴,追个泥人风高月头低。天崖海角不放弃。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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