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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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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阑珊几顾 》 封面

    二月末,雨水节气,这座城市开始解冻。

    巷子里的青石板路面积了一个冬天的冰终于化了,踩上去不再打滑,反而有一种被水浸润过的温润质感。花店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条上冒出了米粒大小的新芽,嫩绿嫩绿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渝可把门口的防滑垫收起来,换了一张新的椰棕门垫,然后把花架重新摆出来,摆上第一批早春的花——风信子、洋水仙、几盆开得正好的瓜叶菊。

    虞城蹲在门口帮忙搬花盆,看她弯腰摆弄那盆风信子的角度,左挪一点,右挪一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花盆转了半圈。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永远不嫌麻烦。风信子的花香飘过来,甜丝丝的,混着早春泥土的腥味。

    “你闻到了吗?”渝可问。

    “闻到了。很甜。”

    “风信子的花期短,两周就谢了。所以得趁现在好好闻。”

    虞城把最后一盆瓜叶菊放在花架最下层,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渝可把一盆粉色风信子搬到窗台上,放在那盆乙女心母株旁边。小泥人还举着“今日浇水:否”的牌子站在花盆边上,歪歪扭扭的,和他的歪碗隔空对望。

    那天晚上,虞城在渝可家过夜。他现在一周有一半的时间住在这里,另一半时间回橙苑——不是因为不想搬,是因为渝可说搬家是大事,得慢慢来。她的原话是:“你连虎尾兰都能浇死,同居这种复杂项目,先试运行半年。”虞城说好。她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日期是今年六月。虞城问为什么是六月,渝可说因为梅子酒泡好了。

    晚饭渝可做了酸汤肥牛,辣得虞城喝了三杯水。渝可坐在对面面不改色,碗里飘着一层红油。虞城说你们四川人是不是从小就拿辣椒当饭吃,渝可说不是当饭吃,是当水喝。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憋着笑的弧度——她现在说这种话的时候,已经不用再转过身去了。虞城被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他说好吃。渝可起身去厨房给他倒了杯牛奶,放在他手边,说下次少放点辣椒。虞城说不用,按你的口味做。她又说那下次备一杯牛奶。

    吃完饭虞城洗碗,渝可坐在客厅里翻那本《中国植物志》。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叫了他一声,说我找到了。虞城擦着手走出来,问找到了什么,她把书转过来给他看。那一页画着一株多肉植物,旁边的手写标注已经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来写的是“乙女心”。渝可指着那幅图说,你送我的这本书,我翻了大半年才翻到这一页。虞城低头看了看那幅手绘图,又看了看她,说其实我买的时候就已经翻到了。渝可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每次都是这样。虞城问哪样,她把书合上,站起来,踮起脚尖亲了一下他的额头,说:做很多,说很少。

    睡前,虞城坐在床头,膝盖上摊着那本《渝氏生活手册》。现在已经写到第五十多条了,最新一条是今天加上去的——“风信子花期短,趁现在好好闻。渝可说的。适用于很多事。”渝可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裹着一条浅蓝色的浴巾,坐到他旁边,探头看了一眼他写的内容。

    “你还在写这个。”

    “嗯。”

    “打算写到什么时候?”

    “写到写不动为止。”

    渝可没有说话。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湿漉漉的头发蹭到他的脖子,凉凉的。过了一会儿她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歪碗,里面那片乙女心叶片已经长成了一小株完整的植物——三片新叶,粉色的,饱满的,每一片都带着细密的绒毛。月光灯的光晕落在叶片上,把粉色染成了银粉色。

    “虞城。”

    “嗯?”

    “你知道这个碗歪在哪里吗?”

    “碗口不在一个水平面上。”

    “不是。是歪在它正好可以装住你第一次拉坯的失败,正好可以装住一片叶子七个月的等待,正好可以装住——”她停了一下,把碗放回原处,“正好可以装住我从认识你到现在的所有变化。”

    虞城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这个碗是你烧的。”

    “所以呢?”

    “所以你说的那些东西,是你自己装进去的。”

    渝可没有回答。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手指攥着他的衣领,慢慢地松开了。

    雨水这天真的下雨了。不是夏天那种倾盆大雨,是细细密密的、软绵绵的雨丝,落在脸上凉而不寒。虞城下班后直接去了花店,推门进去,发现店里没有客人,渝可正站在工作台前整理一批新的干花。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用一根铅笔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后掉下来,在暖气片吹出的微风里轻轻晃动。

    虞城把伞放在门口的伞桶里。

    “今天生意怎么样?”

    “卖了三盆风信子,一盆瓜叶菊。”

    “不错。”

    “还行。”渝可把手里那束尤加利用丝带系好,挂在墙上的挂钩上,然后转过身,在工作服上擦了擦手。她看着虞城,表情很平静。

    “虞城。”

    “嗯?”

    “你把门关一下。”

    虞城把门关上。门外的雨声被隔绝了大半,花店里安静下来,只有唱片机里那首熟悉的旋律。又是那首老爵士乐,路易斯·阿姆斯特朗沙哑的嗓音在空气里慢慢流淌。

    渝可靠在工作台边,手里还拿着花剪,但她没有在剪花,只是拿在手里,像是需要一个东西来握住。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然后低下头,把花剪放在桌上。再抬头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虞城,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以前觉得,人这一辈子能守住一家花店、几盆植物、一两个习惯,就已经很好了。我不太敢想要更多,怕要得多了连已有的都保不住。所以我开店自己守,搬家自己搬,连难过都自己消化。我以为这是独立,其实不是。这是怕。”

    她的声音没有抖,但说得很慢。

    “后来你来了。你没有跟我要过任何东西。没有催我,没有逼我,没有说‘你应该怎么怎么’。你只是每周来花店搬货,出差带鸭脖,立冬包饺子,织手套拆了三次。你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问‘什么时候答应我’,好像你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等。”

    虞城想开口,但她用手势拦住了他。

    “让我说完。我想说的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好的决定,不是开花店,不是从一片叶子把乙女心养大,不是学会了修坯和泡梅子酒。是那天在华润万家,看到一个穿白衬衫的人站在货架对面傻愣愣地看着我,我没有像平时一样转身就走。”

    她伸手从工作台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是一个小小的信封,牛皮纸的,和他去年送她那张照片时用的信封一模一样。她递给他。

    虞城打开。里面是一把钥匙,钥匙上绑着一条深蓝色的丝带,丝带上手写了两个字——渝宅。

    “这把钥匙,”她说,“我早就想给你了。从去年冬至你吻我的那天晚上就想给你。但我想等到一个合适的时候。后来发现没有什么‘合适的时候’——每一天都很合适。”

    虞城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钥匙。丝带上的字迹和他冰箱上贴的那张养护小贴士一模一样,舒朗飘逸,但笔画比那张稳了。他把钥匙攥在掌心里,感觉到齿纹印进皮肤。

    “渝可。”

    “嗯?”

    “你刚才说,你这辈子做过的最好的决定。我也是。”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做过的最好的决定,不是学力学,不是去央企,不是在这座城市买房子。是那天晚上在外卖平台刷到一家叫‘阑珊几顾’的花店,买了一盆美人铁。”

    渝可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那盆美人铁现在还活着吗?”

    “活着。在阳台正中央。”

    “你养得怎么样?”

    “很好。因为它的主人一直在教我。”

    渝可低下头,笑了。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唱片机里的老歌又放完了一遍,唱针在唱片末尾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窗外的雨还在下,细密绵长,打在玻璃门上像是有人在轻轻敲门。

    虞城握着钥匙,往前迈了最后一步。这一步很小,但走完之后,他和她之间就没有距离了。他把她拉进怀里,嘴唇落在她的额头上,鼻梁上,嘴唇上。她没有闭眼——她睁着眼睛,看着他的睫毛、他眼镜片上蒙着的雾气、他被雨水打湿的衬衫领口。然后她闭上眼睛,踮起脚尖,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把自己整个人的重量都交给了他。

    吻完,她退开一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虞城。”

    “嗯?”

    “我们结婚吧。”

    虞城把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

    “好。”

    “什么时候?”

    “六月。梅子酒泡好的时候。”

    渝可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里有极淡的红,但更多是清亮的光。

    “好。”

    雨水节气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落在青石板路面上,落在花店门口的玻璃顶上,落在那棵正在抽芽的老槐树上。花店里,那盆从一片叶子养大的乙女心正安静地沐浴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旁边的小泥人歪着头举着牌子,歪碗里的新芽正在长出第四片叶子。

    唱片机被渝可重新按下了播放键,路易斯·阿姆斯特朗的声音重新填满了整个空间。她牵着他的手,走到工作台前,把还没来得及整理完的尤加利分了他一半。

    “帮我剪。剪成十五厘米长,丝带在旁边。”

    “好。”

    “你剪得肯定不好看。”

    “那你教我。”

    渝可拿起一枝尤加利,放在他手心里,然后覆上自己的手,带着他的手指找到该下剪的位置。

    “从这里剪。不要太用力,枝条会劈。留两片叶子,上面一片下面一片,这样扎花束的时候比例刚好。”

    她的手指覆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稳而轻。虞城看着她的手,想起了第一次学换盆的周四夜晚,第一次学拉坯的周六下午,第一次学包饺子的立冬傍晚。每一次她都这样覆上来,带着他的手,教会他一件又一件他不会的事。她的手还是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指甲修得很短很干净。但她的语气不一样了。那时候她说“不要太用力,泥会跑偏”,带着客气和距离。现在她说“不要太用力,枝条会劈”,语气里是信任和笃定。

    虞城按她说的位置剪下去,尤加利的枝条发出清脆的一声。剪口整齐,上下各留了两片叶子。

    “这次剪得不错。”渝可说。

    “老师教得好。”

    “是你学得慢。”

    “慢有慢的好处。学一辈子。”

    渝可没有说话。她把剪好的尤加利接过来,和旁边的满天星配在一起,用丝带扎了一个小小的花束。她把花束放在柜台正中央,那个所有进门的客人都能看到的位置,旁边放了一个手写的小牌子——“今日花束:雨水。”

    虞城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小牌子。

    “为什么叫‘雨水’?”

    “因为今天是雨水节气。雨水之后是惊蛰,惊蛰之后是春分。春天就真的来了。”渝可把花束调整了一下角度,“以前的春天都是我一个人看花。今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渝可转过身,靠着柜台,仰头看着他。

    “今年有人跟我一起等花开。”

    窗外细雨绵绵,巷子里有人撑着伞走过,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轻轻回响。远处传来隐约的春雷声,今年第一声。花店里温暖而安静,暖气片还在嗡嗡地响,唱片机里的老歌唱到了最温柔的那一段。

    渝可伸手帮虞城理了理衬衫领口,拍了拍肩膀上不存在的灰。然后她握住他的手,十指扣在一起,看着窗外细密的雨幕。

    “雨停了之后,巷子口的樱花该开了。”

    “到时候一起去看。”

    “好。”

    她靠进他的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两个人的目光一起穿过玻璃门,落在春雨绵绵的巷子里。那盆乙女心在他们身后安静地生长,第四片新叶正在慢慢展开,嫩粉色的,带着晨露的光泽。歪碗里的根系已经深深扎进了土里,小泥人歪着头举着牌子,像是在守护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春天。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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