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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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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阑珊几顾 》 封面

    大寒那天没有下雪,但冷到了骨头里。虞城早上出门的时候,发现车玻璃上的霜比任何时候都厚,雨刮器刮了两下纹丝不动,最后拿银行卡铲了五分钟才铲干净。到花店的时候,渝可正蹲在门口,往门缝底下塞一条毛巾。

    “灌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去年冬天忘了塞,店里暖气费多交了三百。”

    虞城把门推开,帮她把另一条毛巾塞好。花店里的暖气片正嗡嗡地响,那盆龟背竹被挪到了离暖气最近的位置,叶子在热风里微微颤动。渝可走过去把暖气片的风向调了一下,不让热风直接吹到叶面上。

    “太近了会烤干,”她说,“它要的是暖,不是烫。”

    虞城靠在柜台边,看着她调整每一盆植物的位置。文竹挪到了书架顶上,那里离天花板最近,暖气往上走。多肉们被集中放在靠窗的架子上,窗户关得很严,但玻璃透进来的光足够它们过冬。那盆从一片叶子养大的乙女心放在工作台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虞城注意到花盆旁边多了一个小东西——一个用黏土捏的、歪歪扭扭的小人,戴着眼镜,穿白大褂,手里举着一个牌子,上面用极细的笔写着:“今日浇水:否。”

    虞城把小泥人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那个歪歪扭扭的样子和他做的碗如出一辙——不是技巧不好,是故意的。

    “这是什么时候捏的?”

    渝可正往一盆仙客来上喷水,头也没回:“昨晚。烧窑的时候顺手捏的。”

    “为什么戴眼镜?”

    “因为你戴眼镜。”

    “为什么穿白大褂?”

    “实验室穿白大褂。”

    虞城把小泥人放回乙女心旁边。小泥人歪着头站在花盆边上,像是在盯着那片生根的叶子,随时准备做实验记录。他想起渝可第一次来他家时说的话——“你这人做什么都像在做实验”。那时候她的语气还是淡的,带着一点客气的距离。现在她把他捏成一个小泥人,放在她最重要的花盆旁边。

    “渝可。”他叫了一声。

    “嗯?”

    虞城从她身后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了她的腰。渝可的手停住了。喷壶还举在半空中,细细的水雾从壶嘴里落下来,洒在仙客来的叶子上。

    “干嘛?”她的声音很镇定,但身体明显绷紧了一瞬。

    “没干嘛。”

    “那你松手。”

    “抱一会儿。”

    渝可没有挣开,但也没有靠进来。她只是站在那里,喷壶还举着,任由他的手臂环在她腰上。过了大概十秒,她慢慢把手放下来,把喷壶放在窗台上。她的后背轻轻靠进了他的怀里。很轻,像是试探,像是第一次把重心交给另一个人。

    “虞城。”

    “嗯?”

    “你的心跳好快。”

    “因为你靠过来了。”

    “没出息。”

    虞城笑了。他的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上,闻到她头发里淡淡的花香和泥土的味道。花店里只有暖气片的嗡嗡声,和唱片机里若有若无的老歌。

    过了一会儿,渝可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好了。抱够了。”她从他怀里退出来,耳朵尖红得发亮,但表情很平静。转身拿起喷壶继续喷水,对着那盆已经喷了三遍的仙客来又喷了一遍。

    二月初,渝可的生日快到了。

    虞城发现这件事的时候,离她的生日还有四天。那天晚上他在家翻日历,忽然意识到二月已经过了一周。他拿起手机给渝可发消息:“你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渝可回得很快:“不要。去年说了什么都不要。”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

    “那今年也不要。”

    “不行。”

    渝可发了一个句号过来。虞城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以他对渝可的了解,这个句号不是结束,是她正在想怎么拒绝,但还没想好。

    第二天去花店,他继续追问。渝可被他问烦了,放下花剪说:“你要是非要送,就送我一样——你自己做的东西。不准买。”虞城说好。

    但“自己做的东西”对他来说比任何买的礼物都难。他不会做陶,不会织手套,不会烤饼干——饼干倒是勉强会了,但渝可做得比他好得多。他想了整整两天。周五晚上,他在家里翻抽屉,翻到一张空白的小卡片,和渝可第一次送花时附带的那张养护小贴士差不多大小。他忽然知道要做什么了。

    从认识渝可到现在,八个月。他吃过她做的多少顿饭?每顿饭她都会教他一件事。他用了一整个周六晚上,把能回忆起来的、她教过他的所有“养护要点”一条一条地列了出来。有些是写在小贴士上的,有些是随口说的,有些是做菜的时候他拿手机备忘录记的。他挑了三十二条,和自己收藏的几张植物照片穿插排在一起,做成了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每一条后面都用手写标注了日期和场景。封面只写了一行字:《渝氏生活手册·第一卷》。

    她的生日是周三。花店正常开门,没有挂“休息中”的牌子。虞城傍晚到的时候,店里没有客人,渝可正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书。她面前放着那盆乙女心,旁边的唱片机正放着一首很慢的老歌。她一个人坐在暖黄的灯光里,侧脸和半年前几乎一模一样,但虞城觉得她看起来比那时候轻了很多——不是体重,是某种压在肩上的东西少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被渝可发现了。还是老办法——透过玻璃门,看着他映在玻璃上的轮廓。

    “你每次来都要在门口站一会儿。进来。”

    虞城推门进去,把两个礼物放在柜台上。一个是他自己编的那本小册子,另一个是去年她送他的那个歪碗。他往歪碗里铺了一层薄薄的陶粒,又铺了一层营养土,然后把那片养了快七个月的乙女心叶片从花盆里取出来,轻轻移进歪碗里。叶片的根须已经长到两厘米了,白色的,细细的,密密地抓着周围的土。最让人意外的是叶片的基部,在几片母叶的夹缝里,冒出了两个极小的嫩芽,只有米粒大小,浅粉色的,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

    渝可低头看着那个歪碗,看着碗里那片叶片和那两个米粒大的新芽,沉默了很久。唱片机里的歌放完了一面,换面的间隙安静了,唱片机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你把叶片移到这里面了,”她说,“它好不容易长了根。”

    “这个碗是你烧的,叶子是你给的。放在一起刚好。”

    渝可把歪碗端起来,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那两个新芽。她的睫毛在灯光下轻轻颤了一下。她放下碗,又拿起那本小册子。翻开第一页——“虎尾兰:十天浇一次水,不怕旱,怕涝。(2025.7.4,花店第一节换盆课)”。她继续往下翻。芝麻酱要用香油调,不能用热水,不然会结块。薄荷喜光,别浇太多水。蛋皮要用小火,火大了会破。拉坯要轻,太用力泥会跑偏。冬天的多肉要搬进屋里,乙女心怕冻。手套湿了要晾干,不要用吹风机。

    三十二条。每一条后面都写了日期和场景。有些场景她记得,有些她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

    翻到最后一页。纸上只有一句话:“你教我的事,远不止养花。”落款:虞城。字写得不算好看,但很用力。渝可把册子合上,放在柜台上,又拿起来,又放下。

    “虞城。”

    “嗯?”

    “这是第几卷?”

    “第一卷。”

    “还有第二卷?”

    “有。活多久写多久。”

    渝可把歪碗端起来,放在柜台上乙女心母株的旁边。歪碗和小泥人并排站着,一个举着“今日浇水:否”,一个装着她送他的叶片和他移进去的新芽。她转回来看着他:“今晚别走了。”

    虞城看着她,没有说话。渝可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靠在柜台边,手指轻轻搭在那个歪碗的边缘上。“上次你在公园里说,从第一天在超市看到我就开始喜欢了。”她顿了顿,“其实我也是。只是我花了八个月才说出来。”她的声音很轻,但没有犹豫,“今晚留下来。陪我过生日。”

    花店里安静极了。只有暖气片的嗡嗡声和唱片机里那首放了一整个循环的老歌。路易斯·阿姆斯特朗还在沙哑地唱着,每次听到他都会想起她第一次让他听这首歌的夜晚。

    “好。”他说。

    渝可低下头,把歪碗放在小泥人旁边,然后伸手帮他拍了拍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她的耳尖红得厉害。唱片换了一面,风铃被风吹响了一下。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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