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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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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阑珊几顾 》 封面

    元旦过后,花店的生意淡了一些。

    渝可把门口的花架撤了一半,只在上午阳光最好的时候摆出去几盆耐寒的羽衣甘蓝和角堇。大部分时间她都待在店里,整理干花,给多肉换盆,或者坐在柜台后面翻那本《中国植物志》。唱片机里放的音乐从爵士换成了更安静的大提琴,偶尔是一首很老的民谣。

    虞城问她是不是冬天生意不好。她说不是不好,是冬天本来就该慢一点。植物在冬天长得慢,人也是。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一盆文竹修剪黄叶,动作很轻,像是在给什么冬眠的动物整理被褥。

    虞城靠在柜台边,想起去年夏天她说过的话——“这个时代太快了,我跟不上”。那时候他以为她在说别人,现在他明白了,她一直在用自己的节奏生活,不急不缓,像冬天里一棵常绿的植物。

    “你看什么?”渝可没抬头。

    “看你剪叶子。”

    “叶子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渝可把花剪放下,抬头看他。自从冬至那天之后,她说“你看什么”的时候,语气没有以前那么防御了。更像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一月中旬,虞城公司开年会。

    他在酒店宴会厅里坐了一晚上,听领导讲话、看同事表演节目、被抽中了一个三等奖——一个电热水壶。赵姐坐在他旁边,看他时不时拿起手机看,凑过来问:“在等谁的消息?”虞城说没等谁。赵姐说,你从坐下到现在看了六次手机,平均每十分钟一次。

    虞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但没过五分钟又翻开了。

    渝可的消息准时到了:“年会结束了吗?”虞城回还没,她又问抽到奖了没有。他说三等奖,电热水壶。过了几秒,她回:“不错。实用。比你那个歪碗实用。”

    虞城在宴会厅的嘈杂声中看着这条消息,笑了。赵姐在旁边端着酒杯,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年会结束后,同事们张罗着去KTV续摊,虞城说不去了。他开车回家,换了便装,然后出门往花店的方向开。其实花店已经关门了,但他知道渝可今晚在家里做陶,她说过周五晚上烧窑。

    她的厨房灯亮着。透过铁栅栏门能看到阳台上那个小电窑亮着红光,映在纱门上像一团温暖的篝火。

    虞城敲了敲门。拖鞋的声音由远及近,渝可打开门,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裙,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有一道灰——是陶泥干了留下的痕迹,从颧骨一直划到下颌。

    “年会结束了?”她问。

    “结束了。”

    “一等奖是什么?”

    “不知道。我拿了三等奖就走了。”

    “所以你就来了?”

    “嗯。”

    渝可侧身让他进来。客厅里的茶几上摆着几个刚出窑的杯子,釉色还是白底蓝纹,但花纹和之前的不一样——这次的蓝色更深,纹路更随意,像是在白瓷上画了几笔风。虞城拿起一个看了看,杯底有“渝”字落款。

    “这一窑烧的都是杯子?”

    “嗯。练手的。”

    “练什么?”

    “练不同的纹路。”渝可走到茶几前,拿起其中一个杯子递给他,“这个最好看。给你。”

    虞城接过来。杯身的蓝色纹路像水波,又像风吹过的痕迹。

    “你不是说练手的?”

    “练手也可以送人。”渝可把其他杯子收起来,动作很平常,“你家里杯子太少了。上次去你家,你只有两个杯子,一个还缺了口。”

    虞城不记得自己家杯子缺了口。但渝可记得。

    年前最后一个周末,渝可提议去花卉市场。

    虞城说冬天花卉市场有什么好逛的,她说冬天有冬天的东西,而且马上过年了,花店要进一批年宵花。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穿外套,围巾缠在脖子上绕了两圈,说话的声音闷在围巾后面,含含糊糊的。

    花卉市场在冬天的样子和夏天完全不同。大棚外面蒙着一层白雾,棚顶的积雪被太阳晒化了一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棚里面的温度和湿度都比外面高出一截,走进去像是从一个世界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渝可对这里太熟了,进门左转,直接走到第三个摊位前停下,跟老板打了个招呼。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看到她,露出一个“老主顾来了”的笑容。

    渝可挑花的样子和挑梅子一样认真。她拿起一盆水仙,看了看球茎,放回去,又拿起另一盆,对着光看叶片的颜色。她和老板交流了几句,语气简洁但专业。老板给她留了一批漳州水仙,说是今年最好的,知道她要,特意留的。渝可点点头,让虞城把筐拿过来。

    除了水仙,她还挑了仙客来、长寿花、几盆红色和粉色的角堇。虞城跟在后面当搬运工,手里两个筐越来越沉。

    “你每年过年都进这么多花?”他问。

    “年宵花是一年最好的时候。很多人过年想在家里摆点花,图个喜庆。”渝可蹲下来看一盆蝴蝶兰,“以前我一个人搬不完,就少进一点。今年可以多进点。”

    虞城把筐换到另一只手上:“因为我?”

    “因为你力气大。”渝可站起来,把挑好的蝴蝶兰放进他筐里,“不用白不用。”

    回程的路上,虞城问她过年怎么安排。渝可开车的姿势很放松,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搭在车窗框上。她说花店开到腊月二十八,然后休息。虞城问她休息的几天做什么。她说以前就是在家待着,烤饼干,看书,做陶。今年还没想好。

    虞城想了想:“除夕和初一我得回去陪我爸妈。初二回来。”

    “嗯。”

    “初二晚上一起吃火锅?”

    渝可转了个弯,没有马上回答。车子拐进花店所在的巷子,她把车停好,熄了火,才开口。

    “除夕我跟你一起回去。”

    虞城转过头看她。渝可没有看他,她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棵光秃秃的槐树,表情很平静,像是刚才说的只是一句“明天可能会下雪”。

    “你是说——”

    “你爸妈上次来的时候,阿姨走之前说下次来做红烧肉。她没来,那就我去。”渝可解开安全带,“反正我一个人过年也没意思。”

    虞城沉默了两秒。他知道她不是“没意思”——她是想好了的。她从来不说没想好的话。他打开车门,帮她搬花。搬完之后他靠在车门边,看着她锁车。

    “渝可。”

    “嗯?”

    “你确定要跟我回家过年?”

    渝可把车钥匙放进口袋,转过身看着他。

    “你不想我去?”

    “不是——”

    “那就别问。”她走向花店,打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帮我搬水仙。这盆最重。”

    腊月二十八,花店关门。渝可在门口贴了一张手写的告示,字迹和她养护小贴士上的一样舒朗飘逸:“过年休息,正月初六开门。新年快乐。”旁边画了一盆小小的多肉,线条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乙女心。

    虞城站在旁边看:“这个多肉画得没有你写字好看。”

    “第一次画。”

    “下次我帮你画。”

    “你会画?”

    “不会。但可以学。”

    渝可把告示按紧,确认不会被风吹掉,然后拎起放在门口的行李袋。她今天的行李不多,一个帆布袋,一个保温袋。保温袋里装着她昨晚烤的饼干和那罐泡了不到一个月的梅子酒。

    “酒还没泡好。”虞城说。

    “先带着。万一想喝。”

    虞城的父母住在隔壁城市的大学家属院里,开车大概三个小时。到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虞母早就站在楼下等着,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新围巾。看到虞城的车拐进来,她往前走了好几步。渝可下车的时候,虞母迎上去,牵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下,说瘦了瘦了,是不是虞城没好好照顾你。渝可说没有,他照顾得很好。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不像是客套。

    虞父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他不太爱说话,看到渝可只是点点头,说来了,然后转身进厨房继续炒菜。但虞城注意到,他爸把珍藏多年的那套青花瓷餐具拿出来了。那套餐具平时只有过年才用。

    虞母带渝可参观家里。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电视柜上摆着虞城小时候的照片,书架上有虞父收藏的石头和虞母养的两盆兰花。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渝可停下来,看着墙上挂的一幅字。写的是“宁静致远”,落款是虞父的名字。

    “叔叔的字真好。”

    “他天天练。退休之后比上班还忙。”虞母笑着说。

    渝可看了一会儿那幅字,没有说话。她想起虞城说过,他爸爸是退休教师,平时喜欢写书法。这家人都有一种安静的专注——父亲写字,母亲养花,儿子做力学研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互不打扰又互相照应。

    午饭很丰盛。虞父做了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和一个蛋花汤。红烧肉是他研究了三十年的拿手菜。渝可夹了一块,嚼了嚼,说很好吃。虞父的脸上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虞母在旁边说,老头子一早上就开始炖了,平时我让他做他不肯,今天可可来了,他主动去买的五花肉。

    渝可的耳朵尖红了。虞城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膝盖。

    吃完饭,渝可把带来的饼干和梅子酒拿出来。虞母尝了一口饼干,说比外面卖的好吃。又看了看那罐梅子酒,说这个夏天就能喝了,到时候再来家里一起喝。渝可说好。

    下午虞母拿出相册,给渝可看虞城小时候的照片。有他三岁时在澡盆里洗澡的,有他七岁时缺了门牙还在咧嘴笑的,有他考大学时在考场门口拍的那张——那个忘带准考证站在门口哭的典故的原始出处。渝可一张一张地翻,看得很慢。翻到其中一张的时候她停住了。照片里虞城大概七八岁,蹲在阳台上,面前是一排小花盆,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水壶,正在认真地给一盆不知道什么植物浇水。阳光把他的脸照得金灿灿的。

    “你从小就在养花。”渝可说。

    虞城凑过来看:“我完全不记得了。”

    “后来怎么不养了?”

    “大概是养死了,就放弃了。”

    虞母在旁边削苹果,听到这话插了一句:“不是养死的。是你爸爸有一次浇了太多水,把根泡烂了。你哭了很久,后来就再也不养了。”

    虞城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这件事。但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天在华润万家看到她挑盘子的时候会停下来——不是因为她好看,虽然她确实好看。是因为她站在货架前低头的角度,她手指拂过瓷盘边缘的样子,让他觉得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而他不记得的那个七八岁的自己,也许就是在阳台上,像她一样认真地、笨拙地对待每一盆植物。

    他把相册翻到下一页,没有说话。渝可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说话。

    除夕晚上,四个人一起吃年夜饭。虞父做了一桌子菜,虞母包了饺子。渝可帮忙擀皮,她擀的皮圆而均匀,虞母看了连连称赞,说你这手艺跟谁学的。渝可说自学的。虞母看了虞城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你捡到宝了。

    吃完饭,渝可和虞城坐在客厅里看春晚。虞父虞母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了一会儿就困了,早早回房休息。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电视里的声音热热闹闹的,窗外偶尔有烟花的声音,远处的,近处的,此起彼伏。

    渝可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围着虞母给她的红色围巾,脚上是一双棉拖鞋。虞城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虞城。”

    “嗯?”

    渝可看着电视屏幕里歌舞升平的画面,声音很轻:“这是我十年来第一次跟家人一起过年。”

    虞城转头看她。她还在看屏幕,表情很平静,但端着茶杯的手指收得很紧。他知道她说的“家人”不是指血缘——她爸妈在外地,不太联系。她说的“家人”是这间老房子里的人。是他爸爸的红烧肉,是他妈妈的相册,是那张她擀皮时被夸了手艺的餐桌。

    “也是我这几年来最开心的一个除夕。”虞城说。

    “你每年都跟爸妈过,有什么开不开心的。”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虞城把靠垫拿开,往她那边坐近了一点。

    “以前是两个人,今年是三个人。”

    渝可低下头,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窗外正好有一束烟花升空,在夜空中炸开,金红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指,没有握住,只是碰了碰。

    “三个人。”她重复了一遍。

    虞城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但指尖是温热的。

    “以后每年都这样。”他说。

    “每年?”

    “每年。除夕来我家。初二回花店。”

    渝可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但不是为了抽走——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把自己的手指放在他掌心里,一根一根地分开,又一根一根地合上。

    “好。”她说。

    窗外的烟花还在继续。客厅里的电视放着春晚的倒数,主持人喊着“五、四、三、二、一”,然后在满屏的金色碎花里,新年的钟声响了。虞城的手机开始震,拜年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渝可的手机也亮了,是花店的几个老顾客发来的祝福。她一条一条地回了,每一句都是“新年快乐,初六开门”。

    轮到虞城,她没发消息。她转头看着他,说了一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这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年。”

    “以后还有很多个。”

    渝可没有回答,只是把她的红色围巾分了一半给他,搭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在一张围巾里,肩并肩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零点之后的喧嚣慢慢归于平静。窗外最后一个烟花的光在雪地上闪了一下,灭了。世界安静下来。

    虞城想,明天是初一,后天是初二。初二回去,花店还没开门,但他们可以先回去,把门上的告示检查一下,看看门口的多肉有没有冻坏。冰箱里的菜该换了,巷子里的雪也该铲了。

    日子还很长。但今年比去年短了一天,因为白天开始变长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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