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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过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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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阑珊几顾 》 封面

    周三下午,气象台发了台风预警。

    虞城在公司收到推送的时候,正在改一份图纸。他点开看了一眼——台风“白露”预计明晚在邻省登陆,虞城所在的城市将有大到暴雨,阵风八到九级。他把推送划掉,继续改图,没太当回事。沿海城市每年夏天都要来几场台风,大多数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拐个弯就走了。

    但周四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发现这次不太一样。

    风已经起来了。小区里的树被吹得往同一个方向歪,地面上落满了断枝和树叶,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带着咸腥味的气息,像是从很远的海面上刮过来的。天空是灰黄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有一种不祥的静谧。

    他坐进车里,想了想,拿出手机给渝可发了条消息。

    “台风要来了。你花店门口那些花搬进去没有?”

    回复比平时慢了一些。

    “正在搬。外面的龟背竹和琴叶榕都要挪进来,不然会被吹跑。”

    “你一个人搬?”

    “嗯。”

    虞城看了看时间,八点出头。他打开导航查了一下路况,然后给领导发了条消息说晚点到,掉头往老城区的方向开。

    到的时候,渝可正抱着那盆最大的龟背竹往店里拖。风已经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外套的下摆被掀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和风拔河。那盆龟背竹少说有三四十斤,她拖得很吃力,但表情还是那副不打算开口求人的样子。

    虞城停好车,快步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花盆。

    “我来。”

    渝可抬头看他,头发糊了半张脸。

    “你今天不上班?”

    “晚一点去。”

    “台风天你还乱跑。”

    “你不也在外面。”

    渝可没再说话,但往旁边让了让,把位置腾给他。两个人用了不到二十分钟把所有怕风的植物搬进了店里。店里的地面被花盆摆得满满当当,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渝可清点了一遍,确认没有漏的,才拍了拍手上的土。

    “可以了。”她说。

    “门口的招牌呢?”

    渝可抬头看了一眼门头上那块木质的招牌——“阑珊几顾”。她犹豫了一下,说那个是螺丝固定的,应该扛得住。但虞城已经去她储物间里翻出了梯子,把招牌取下来搬进了屋里。他说小心一点总没错。渝可帮他扶着梯子,仰头看着他,说了句“你倒是比我还紧张”。

    虞城低头看她:“你这家店要是被吹坏了,我上哪儿买花去。”

    渝可松开扶着梯子的手,转身往里走。

    “你就为了买花。”

    虞城从梯子上跳下来,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刚才那句话她其实听懂了,只是她不想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这是他慢慢摸索出来的规律——渝可这个人,越是被戳中,越要装作没听到。

    雨开始下了。不是那种慢慢变大的雨,而是突然之间,像是有人在天上掀翻了一个巨大的水盆。雨点砸在玻璃门上,声音大得像是有人在敲门。风裹着雨水从巷子里呼啸而过,青石板路面瞬间变成了一条小河。

    虞城的手机响了。是公司的电话,问他今天还来不来开会。他看了一眼窗外,说今天居家办公。挂了电话,渝可靠在柜台边看着他。

    “你不去上班了?”

    “走不了了,”虞城指了指窗外,“你看这雨。”

    渝可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他。

    “那你得付水电费。”

    虞城笑了一声,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在窗边的小桌旁坐下来。渝可没有赶他,也没有表示欢迎,只是转身走到唱片机前,翻了一张唱片放上去。老爵士乐从角落里慢慢淌出来,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旋律,哪个是背景。

    花店变成了一个临时的避难所。虞城在窗边看图纸回邮件,渝可在工作台前整理干花、修剪枝条、给新到的多肉换盆。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说一两句话,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共处。台风把整个世界吹得东倒西歪,但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有一种奇异的稳定。

    中午渝可去做饭。厨房的抽油烟机声音很大,盖住了窗外的风声。虞城抬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透过半开的门能看到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她今天做的是面,热腾腾的番茄鸡蛋面,上面卧了一颗溏心蛋。

    虞城吃了一口,抬头看她:“你是不是只会做番茄炒蛋和番茄鸡蛋面?”

    渝可挑了挑眉:“我还会做番茄鸡蛋汤。”

    虞城笑了:“我可以买菜。”

    “你会买菜?”

    “我可以学。”

    渝可低下头吃面,没接话。但虞城注意到,她吃面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下午风力达到最大。巷子里有什么东西被吹倒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紧接着,头顶的灯闪了两下,灭了。唱片机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花店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和雨点砸在玻璃上的声音。

    虞城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

    “停电了。”

    “嗯。”渝可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很平静。

    “你这里有蜡烛吗?”

    “有。左边抽屉里。”

    虞城用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摸索到那个抽屉,找到了蜡烛和火柴。他划了一根火柴,点着蜡烛,暖黄色的光从烛芯上慢慢涨开来,在周围的墙面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他把蜡烛放在桌面上,烛火在暗光里轻轻摇曳。渝可的脸在烛光里半明半暗,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随着火光的晃动一颤一颤的。

    她坐在柜台后面的高脚凳上,手里还拿着刚才剪到一半的干花。停电之后她不自觉地停下了手里的活,因为光线太暗没法继续。

    “要等多久才会来电?”虞城问。

    “不知道。上次停电等了两个小时。”

    “那我陪你等。”

    渝可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虞城。”

    “嗯?”

    “你今天早上为什么会过来?”

    虞城看着烛火想了想。他可以找一个合理的解释——顺路,反正离公司不远,正好看到她的消息。但这些都不是真的。真正的原因很简单,简单到说出来可能显得不够体面。

    “因为你说一个人在搬。”他说。

    渝可没有接话。烛火摇晃了一下,一滴蜡沿着烛身慢慢滑下来,在底部凝成一圈白色的痕迹。

    “你总是这样吗?”她问。

    “哪样?”

    “对一个人好,就一直好下去。”

    虞城看着她。

    “不知道,”他说,“以前也没有特别想对谁好。”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话太直白了,直白到几乎没有退路。但他不打算收回。窗外的风声更大了,有什么东西被风刮起来砸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渝可的手指在干花的枝条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找下一刀该剪的位置,但她没有拿起剪刀。

    “我开这个花店之前,”渝可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和别人合伙做过生意。是一个很好的朋友,我以为我们可以一直合作下去。”她把干花放在桌上,手指从枝条上移开。“后来她把店里的流动资金转走了,留了一堆烂账给我。店关了,朋友也没了。”

    烛光晃了一下。虞城没有说话。

    “从那以后,我就自己开店。一个人进货,一个人搬货,一个人看店。很累,但至少不会被人从背后捅一刀。”

    她说完,安静地坐着,看起来不像是在等安慰。

    虞城想了想,说:“所以你一开始对我那么客气。”

    “什么?”

    “第一次我买花,你站在门口不肯进来。送毛巾你推,喝茶你推,多站一秒你都嫌多。”他说,“当时我以为你讨厌我。”

    渝可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圈。

    “不是讨厌,”她说,“是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跟人保持距离。”

    虞城看着烛火里的她,觉得这句话大概是她到目前为止说过的最诚实的一句。不是“不喜欢”,是“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扛,习惯了不开口求助,习惯了在别人靠近之前先退一步。

    “那你现在还习惯吗?”虞城问。

    渝可抬头看他。烛火太小了,看不清她眼睛里的细节,但虞城能感觉到她在看他,看得很认真,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

    “不太习惯了。”她说。

    这句话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声盖过去。但虞城听到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旁边拿起那支还没点过的蜡烛,在烛火上借了个火,放在两人中间。两支蜡烛的光比一支亮不了多少,但火光叠在一起的时候,花店里所有的影子都变淡了一些。

    外面的台风还在刮。蜡烛烧到一半的时候,虞城的手机响了。是母亲。他接起来,母亲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着急,问他台风天有没有关好门窗、有没有备好水和吃的。虞城一一回答,说了几句让她放心的话。

    挂了电话,渝可看着他。

    “你妈?”

    “嗯。每回台风都要打。”

    “挺好的。”

    “你呢?家里人会打吗?”

    渝可的手指在干花的枝条上停了一下。

    “我爸妈在外地,”她说,“不太联系。”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虞城注意到,她说的是“不太联系”而不是“很少联系”。这两个词之间有一道很细微的缝隙,“不太”意味着某种主动的选择,而“很少”只是客观的描述。他没有追问。

    “那以后台风天,”虞城说,“我给你打。”

    渝可的手指从干花上移开了。她没有看他,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小条缝,让外面的风雨声涌进来一点。她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声音从背影里传过来。

    “虞城,我可能是个麻烦。”

    “为什么?”

    “因为我很久没有让别人走近过了。所以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我忽冷忽热、忽近忽远,那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因为我还在学。”

    虞城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他没有靠得太近,只是站在和她并排的位置,看着窗外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行道树。

    “那你慢慢学,”他说,“我不急。”

    渝可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窗外正好有一道光闪过,不是来电了,是闪电。在那一瞬间的白光里,虞城看见她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那种红,是忍了很久终于松了一点的那种红。

    然后灯亮了。

    头顶的日光灯闪了几下,稳稳地亮了起来。唱片机自动重启,唱针落回唱片上,那首放到一半的老歌重新开始唱。花店里所有的影子都回到原来的位置,清晰的、稳定的、没有晃动的。

    渝可退后一步,伸手把眼泪擦掉,动作很快,像是不小心把水洒在了脸上。她走去把灯关掉,只留了柜台后面那一盏,然后回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束干花继续修剪。

    “快七点了,”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雨小了你就回去吧。”

    “好。”

    虞城回到小桌旁,合上笔记本电脑。他看了一眼窗外,雨确实小了一些。他又看了一眼渝可,她低着头在剪花,侧脸的线条在暖黄的灯光下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虞城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不是轰轰烈烈的变化,而是像那片乙女心叶片——表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但在土面以下,根须正在一点一点地伸展开来。

    走的时候,渝可送他到门口。

    “明天还来吗?”她问。

    “你想我来吗?”

    渝可看了他一眼。

    “明天有新的多肉到货。你可以过来看看。”

    虞城笑了一下。

    “好。”

    他撑着伞走进雨里,走到巷子拐角处回头看了一下。花店的灯还亮着,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那个穿深绿色短袖的身影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花剪,正在把一枝尤加利剪成合适的长度。

    手机震了一下。

    是渝可的消息:“路上有水坑,别踩。”

    虞城低头一看,脚前两步就是一个水坑,黑漆漆的,差点踩进去。他绕过水坑,回了一条消息:“你怎么知道我走路不看路?”

    过了几秒,屏幕亮了。

    “因为你上次来换盆,连自己踩到漆桶都不知道。”

    虞城站在雨里,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台风天,停电,她讲了自己的过去,差点掉眼泪,然后不到一个小时,又开始用这种方式关心人——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嫌弃后面。他回了一个“晚安”,把手机放进口袋,撑着伞往停车的方向走。身后的巷子里,那盏暖黄的灯一直亮着。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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