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班车

《 阑珊几顾 》 封面

    周一早上七点，闹钟还没响，虞城先醒了。

    他在床上躺了五分钟，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昨晚和渝可的对话还停在“晚安”——他发的，她没回。但这回他不觉得不安了，因为他已经慢慢摸清楚了一件事：渝可不回消息，通常不是因为不想回，而是因为觉得没必要回。她说过了“晚安”，就真的去睡了，不会再多打一轮。

    虞城翻了个身，打开相册里那个只有句号名字的文件夹。里面现在存了六张照片：渝可蹲在地上给乙女心换盆的侧脸、她在花卉市场弯腰看花的背影、她戴着报纸帽刷墙时脸上那道白漆印子、那盆她养了两年零三个月的乙女心、她做的番茄炒蛋和蒜蓉空心菜，还有那面刚刷好的白墙上被他砸出来的“云”。

    他发现自己每次看这些照片的时候，表情都会变得和平时不一样。如果力学实验室的同事看见他此刻的脸，大概会怀疑他被什么外力改变了面部肌肉的张力分布。

    闹钟响了。他按掉，起床，洗漱，换衣服。

    出门前他照例去阳台看了一眼那片乙女心叶片。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放进花盆那天一样——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但虞城已经不急了。渝可说过，生根要半个月到一个月。他现在已经学会了等。

    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打开广播。交通台的女主播正在说今天的天气：晴，东南风二到三级，最高气温三十一度。虞城忽然想到，今天是个好天气——不是预报意义上的好天气，而是他自己的某种判断。他已经开始用心情来衡量天气了。

    到公司的时候，他先去茶水间倒咖啡。赵姐已经在里面了，正往杯子里加糖。她看见虞城，眉毛挑了一下。

    “虞工，最近气色不错啊。谈恋爱了？”

    虞城倒咖啡的手纹丝不动。

    “没有。”

    “那怎么天天笑眯眯的？”

    “我没笑。”

    “你现在就在笑。”

    虞城端起咖啡杯，面不改色地走出茶水间。

    坐到工位上，他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周末积压的邮件。采购部发来了新的材料规格，测试组提交了上周的产品报告，领导转发了一封关于下季度项目排期的会议通知。虞城一封一封地看，一封一封地回，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他觉得自己今天的状态出奇地好，脑子清醒，效率也高，像是有人给他的系统升了个级。

    处理完邮件，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有一条新消息。

    是渝可的，发自十分钟前。

    “今天早上进货，路过你们公司附近。你们楼下的便利店有三明治卖吗？”

    虞城的心跳猛地提速。他放下咖啡杯，双手打字：“有。你现在在哪儿？”

    “刚过十字路口。”

    “哪个十字路口？”

    “你们楼前面的那个。”

    虞城站起来，走到窗边。从办公室的窗户往下看，能看到楼下的马路和对面那排商铺。他使劲往下看，但楼层太高，看不清具体的行人和车辆。

    “你开车还是骑车？”他打字。

    “开车。送完货顺路。”

    虞城想了三秒。

    “你等一下。我下去。”

    发完他转身往外走。路过赵姐工位的时候，赵姐抬头看了他一眼：“虞工你去哪儿？”

    “买早餐。”

    “你不是喝过咖啡了？”

    虞城没回答，人已经走出了办公室。

    电梯慢得令人发指。他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觉得这个电梯大概是全世界最慢的电梯。事实上他完全可以给她回一条消息说“有，在进门左手边”，但他没有。他选择了下楼。因为他知道，如果她说“路过你们公司附近”，而他只是回一条消息的话，这个早上就浪费了。

    电梯门开，虞城快步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

    外面阳光很好。行道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晃来晃去，晨风带着一点湿润的凉意。他站在门口左右张望了一下——路边停着几辆车，一辆出租车，一辆黑色轿车，然后是一辆银灰色的小面包车，打着双闪，后备箱开着，露出里面几个空的塑料筐。

    渝可靠在驾驶座的门边，低头看手机。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绿色的短袖，头发披着，比平时扎起来的样子多了一点随意。她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拎着一个牛皮纸袋，纸袋上印着一个咖啡店的标志。晨光从她身后的行道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像是有人往她身上洒了一把碎金子。

    虞城走过去。她抬起头。

    “你真下来了。”她说，语气里有一丝意外。

    “你不是说路过吗。”

    “是路过。又不是来找你的。”

    虞城笑了笑，没拆穿她。她已经连着好几次“顺路”了，每一次都顺得恰到好处。

    “三明治在进门左手边。”他说。

    “知道了。”渝可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纸杯，递给他，“这个给你。”

    “什么？”

    “咖啡。早上买多了。”

    虞城接过来。纸杯是温热的，杯身上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个字——不是咖啡的种类，而是一个“虞”字，手写的，和那张养护小贴士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他抬头看她。

    “你买的咖啡，怎么会写我的姓？”

    “顺手写的，怕弄混。”渝可把目光移向马路对面，她的耳朵尖又开始红了。

    虞城看着那个手写的“虞”字，忽然觉得这大概是他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不是生日礼物，不是节日礼物，就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一早上，她开车路过，顺手带了一杯咖啡，顺手写了他的姓，然后假装这一切都是顺便的。

    “谢谢。”他说。

    “你上班要迟到了。”

    “还有十分钟。”

    “那也不能站在马路边喝咖啡。”

    “我就站一会儿。”

    渝可看了他一眼，没再催他。她把纸袋放到副驾驶上，关上后备箱的门，绕过车头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后，她摇下车窗，探出头来。

    “虞城。”

    “嗯？”

    “你们食堂中午吃什么？”

    虞城愣了一下：“还没看菜单。”

    “好看的话告诉我。”

    “你要来我们食堂吃饭？”

    “不是，”渝可发动了车，“就是好奇。”

    她说完摇上车窗，打了左转向灯，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银灰色的小面包车在晨光里越开越远，拐过十字路口就看不见了。

    虞城端着那杯咖啡站在路边，低头看了看杯身上的字迹。“虞”——写得很好看，横平竖直，但折笔的地方有一点不经意的弧度。他掏出手机，对着杯子拍了一张照片，存进那个句号文件夹里。然后他端着咖啡，慢慢走回办公楼。

    等电梯的时候，他收到一条渝可的消息。

    “三明治买到了。鸡蛋火腿的。”

    虞城打字：“我们食堂今天的菜单是糖醋排骨。好看吗？”

    过了几秒。

    “还行。”

    虞城看着这两个字，靠在电梯壁上，笑了。

    电梯里的人大概都在想，这个端着咖啡傻笑的男人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好事。他是遇到了好事——但不是那种可以跟同事说清楚的好事。而是那种只能自己慢慢体会的好事，像一片叶插的乙女心，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长根。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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