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黎明之前-

《 凋零地土：命谕 》 封面

    “啊！竹蜻蜓！飞到屋顶上去了！”

    “没事，妹妹，哥哥给你取回来！”

    阳光洒在这对兄妹的脸上。

    那是他们的父亲寒天朔给他们做过的、为数不多的玩具。

    “嗯！”

    哥哥寒耀阳跑进他们的木屋子，将杂物间里的扶梯拉下来，借着墙壁和地面的力，将这比他高几倍的巨物平衡住。

    随后以他幼小的身躯，将这扶梯拖出了屋子。

    “哇，哥哥好厉害！我也来帮忙！”

    妹妹寒小暖说着，就上去搭把手，两人合力，再一次借着墙壁，让扶梯立了起来，上端靠在了屋檐上。

    “哥哥加油！”

    寒小暖扶着扶梯下端，而寒耀阳用他短小的四肢，举步攀爬这“通天长梯”后，终于看到了那不远处的、木棕色的竹蜻蜓在房顶上。

    手脚并用的他小心翼翼地爬在这缝缝补补过的屋顶，脚下的每一个瓦片仿佛都在抗议着。

    寒耀阳给自己捏了一把汗，此时的他只能屏住呼吸，像一只壁虎一样，一步一步地向前移动着，紧张的他完全听不清他妹妹给他打气的呼喊。

    终于，他将那竹蜻蜓拿了起来。

    “呼——！”

    他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正要冲下面的妹妹挥动竹蜻蜓。

    当他的将目光从竹蜻蜓转移之时，阳光直直地扎进眼睛里。

    他下意识地眯起眼，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白。

    等那白光退去，他睁开眼睛——

    然后他就不动了。

    举着竹蜻蜓的手僵在半空，连呼吸都忘了。

    那道墙就横在天边。

    他从不知道，从这么高的地方看过去，基墙是这个样子的——灰黑色，沉默着，像是大地的一道裂痕。

    它太大了，大到让人忘记它是一堵墙，大到让人觉得……那就是世界的尽头。

    这是寒耀阳第一次爬到这么高的地方，也是第一次从高处远眺那围绕着他所处的世界的、名为“基墙”的巨物。

    他愣神了，他脚滑了。

    在这一刻，每个人都知道，他要从他家那木屋子的屋顶上摔下来了。

    “啊……！”

    这是他第一次感到恐惧——来自摔落。

    但幸运的是，寒天朔冲了过来，扑倒在了地上，用他那名为“父亲”的身躯，垫住了一切。

    寒耀阳感到一晕，当他站起来的时候，他的父亲寒天朔也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而寒耀阳却看不清他父亲的容貌。

    他十分努力地想要看清那张脸，却越看越模糊，越模糊就越想看。

    直到他的父亲伸出手，将一颗“从来不存在”的粒子光球浮现在手心上方。

    寒耀阳开始感到头晕目眩，眼前的景象正在扭曲，不知不觉中，场景已经变成了在阳光明媚的林子里，他追逐着父亲的背影，以及父亲手上的那颗迷人的粒子光球。

    然而他视线正逐渐暗淡下去，附近的景象逐渐扭曲、变形——他恍惚间意识到，自己正从一片林子，坠入一座建筑的内部：

    天空被侵蚀着，凝成一块块灰褐色的木天花板；树干裂开粗粝的纤维，舒展开成一排接一排的书架；叶子落下，就在风中变成了飘落的纸页！

    意识逐渐模糊的他，近乎要失明了，只剩下父亲的背影和那颗光球能得以认出。

    正当他要失去意识时，突然间撞在了一块玻璃上。

    “嘶……哈！疼疼疼！”

    一股来自额头的痛觉，让他得以清醒过来。

    此刻，他发现自己正站在玻璃窗边。

    透过窗户望去，映入眼帘的正是那堵巨墙。

    而墙对岸奇幻的景色也许能让人看得清楚，却又难以描述。

    就像时而扭曲成漩涡，时而坍缩成虚无，却又吸引着人们，仿佛在低语着什么。

    耀阳看入迷了，他下意识地扶住窗框，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这才回过神来：“不对！基墙是世界上最高的东西，我怎么可能站得比基墙还高！”

    于是他低头往下一看，自己竟站在一座通天高塔之上！

    脚下的人们如蚂蚁般大小，正熙熙攘攘地活动着。

    他吓了一跳：“这怎么可能！我是什么时候上来的？！”

    他察觉到异样，便猛地回头，眼前的景象更是让他呼吸一滞——

    图书馆？！

    不，这更像是一座被神明随手丢弃的迷宫。

    书架正以不合常理的角度交错着：

    有的从地面斜插向天花板，有的横跨在半空，书页如落叶般漂浮在空气中。

    人影在其中穿梭，却像是被某种法则扭曲了空间，上一秒还在远处，下一秒却已擦肩而过。

    “这是……幻觉吗？”耀阳喃喃自语，伸手想要抓住一本飘过的书，可它却像游鱼般滑开，消失在书架间的缝隙里。

    一颗发散着红色粒子的光球宝珠，飘到了寒耀阳的面前。

    “器……器魂？有点眼熟？不对……我没见过……嘶啊……！”

    他的脑部再一次传来剧痛，以至于晕眩了一瞬。

    寒耀阳一只手捂了一下头，另一只手伸前去抓。

    而在他抓住的一刻，器魂迸发出大量的粒子，然后仿佛要飞出去一般将寒耀阳拉向窗边。

    因为巨大的拉力，寒耀阳再一次地让自己的脸撞在了窗边。

    “嘶！疼疼疼！”

    但此时窗户外传来刺耳的动静：

    “嗖——！”

    尖锐的啸叫声撕裂了寂静，耀阳浑身一震，只见窗外一道猩红的光点从地面急速攀升，拖曳着细长的尾焰，像是一根烧红的针，刺向漆黑的夜幕。

    在它抵达最高点的刹那——

    “轰！！”

    光点炸裂，刺眼的白光如潮水般淹没了一切，其声音如千万巨兽低鸣一般震耳，仿佛千万面玻璃都要同时被震碎，连脚下的地板都在震颤。

    耀阳和其他人一样本能地闭上眼，捂住耳朵。

    可那光芒仍穿透眼皮，在视网膜上烙下灼烧般的残影。

    当光芒终于退去，耀阳在余光的眩目状态下颤抖着睁开眼——

    天空竟变成了浓墨般的暗血色！

    巨量的粒子在天空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莫比乌斯光刃，鲜亮的赤红光色仿佛吸引着一切生物的目光。

    它缓慢地旋转着，每一次转动都让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仿佛整个世界都坍塌在深海中，千万吨海水在一切生灵的颅内翻腾。

    紧接着，无数暗紫色的“小陨石”从血色的天空中坠落，燃烧着从暗红色的云中无情地砸向大地。

    “这是什么啊！”

    耀阳看着这末日般的景象，惊恐地大喊。

    他能看到，每个巨石砸向地面后，在其所留下的阵阵紫烟中，都走出了一个个身穿异形铠甲的怪物。

    骷髅，僵尸，甚至是连大型蜘蛛都穿着铠甲，这些怪物在这“不存在”的镇子上肆意地屠杀着平民，就连身穿重甲的卫兵也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这不是现实，这一定是梦！”

    他恐慌的心里呼喊着。

    但他又举起了自己的双手，看到的正是实打实的、和印象中当下的自己的手并无两样：“可是，这一切怎么会如此真实！”

    图书馆的另一侧已经被一颗巨石砸破，里面走出的怪物屠杀着这里的人们。

    寒耀阳刚转身过去，一只怪物已经走到他眼前了。

    寒耀阳被吓了一跳。

    怪物正要劈下狠狠的一刀，寒耀阳手中的器魂竟迸发出大量的粒子，“砰”的一声把怪物从图书馆里轰了出去了。

    “什么?！”

    寒耀阳十分疑惑，也十分惊讶，方才抓住的那颗红色器魂，竟自己动了起来，而且还具有如此强大的威力。

    轰————！！！

    闪电般的声音撕裂着天空，一颗巨石正径直地往耀阳头上砸来！

    “！！”

    寒耀阳转头就跑，但是在巨大的冲击下，耀阳还是猛地撞在书架上，厚重的典籍如雪崩一样砸下来。

    受到巨大冲击的他躺在被他撞碎的书架子上，嗡嗡的耳鸣声掩盖着周围一切嘈杂的声音。

    但是他顾不上这么多，他必须从书堆中挣脱出来。

    但当他从这些一个字都看不懂的书堆里刨出来时，看到了被撞的支离破碎的墙面和地板，而紫黑色的火焰就在他脚边燃烧。

    被吓得不轻的他躺在地上往后退缩，但身受创伤的他已经难以再站起来。

    此时坑上的浓烟中，缓缓走出来一具全身黑色的骷髅，它浑身裹挟着紫黑色的浓雾，提着巨剑，缓缓走来。

    世界骤然失声，时间仿佛凝滞，骷髅每步落下，耀阳的瞳孔就收缩一分——那咧开的颌骨分明在笑！

    锈蚀的剑尖划过地面，留下一串四溅的火星，正如死亡的倒计时写在眼前。

    骷髅抬起巨剑，风压卷起四周的紫烟，腐朽的金属折射着莫比乌斯刃的血月般的光晕，死亡的寒意将要当头斩落——

    “不要，不要啊——！”

    这一次，那颗器魂并没有帮助他。

    耀阳猛地闭上了眼，仿佛时间凝滞在了这一刻。

    然而……从骷髅的方向并没有传来肉体上的疼痛，而是传来了亲切且甜蜜的声音:

    “哥哥你怎么满头大汗？”

    “吓!”耀阳梦中惊醒，脸上写满了惊悚二字。

    他的后背全都湿透了，但顾不上这些，他得先确认这是哪儿，于是环顾四周，喘着未平息的口气：

    石头垒的墙，木头钉的梁，墙角堆着几个破陶罐，装的是晒干的野菜。

    抬起双手，也并无异样。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位他看得见摸得着的，切切实实存在的可爱的妹妹。

    他捏了捏妹妹得来脸——手感还是那么的熟悉。

    “唔？干什么！”

    确认了一切之后的他，在此时此刻快要激动地哭了出来，但似乎是梦的后劲让他的泪腺直接短路了。

    “啧啊，头好痛！”

    寒耀阳捂了捂头。

    “做噩梦了?”

    寒耀阳的妹妹寒小暖问道。

    “好像是……红色……怪物……我只记得很紧张，特别紧张，但实在想不起太多细节了……”

    醒来后，他似乎将刚才一切恐怖的景象都忘记了。

    “哎呀，噩梦而已，管它呢！谁还没做过了，肯定是昨晚你不知道搞啥累的嘞，嘿嘿~”

    耀阳翻了个白眼，伸手一把掐住妹妹的脸蛋：“就你话多！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做个噩梦？”

    小暖立刻夸张地哇哇大叫：“哎呀呀救命啊！哥哥被鬼东西附身要杀人啦！”

    耀阳从席子上起来，环顾四周，并没有看见母亲的身影。

    “妈妈呢？”耀阳问。

    “妈妈去集市了，说是为你生日，要换点盐回来。”小暖说。

    “啊？”

    耀阳听到后其实并不高兴。

    寒家与其姓氏一样，实际并不富裕。

    作为一个烈联的边境地带部落，历代并没有强大的神器存留，唯一的神器，也只有族长拥有，而且在他们所见过的神器中，族长的神器也并没有什么很强的能耐。

    因此，寒耀阳所在的部落至今也主要以打猎和农耕为生。

    对于寒耀阳自己的家，一是本身并不富裕，二是母亲年纪也不小了，身体并不是很好，因此“生日礼物”这一概念，在现实问题的面前显得十分奢侈。

    “起来吃早餐吧哥。”

    好在有个妹妹，兄妹俩能一起承担家庭的压力。

    天刚亮，薄雾笼着部落边的密林。

    在太阳还在伸懒腰之时，外面的鸟儿们就已经开始觅食了。

    哥哥善于打猎，也许是继承了父亲的天赋，但这项技能并不足以带来富裕的物质生活。

    而妹妹从小和母亲学习，便心灵手巧，日常琐碎的事情能分担不少，同时也会一些医理草药的技能。

    木板子做的餐桌上，俩人十分沉默，只能听到俩人啃面包的声音。

    从俩人坐在椅子上开始，他们没有对视过。

    两人看着手中已经吃掉一半的面包，也是时候有人打破僵局了。

    “哥……我想，我留着一个人也可以照顾好家的……”

    耀阳顿时内心五味杂陈，不知道说什么好，一句话似乎让尴尬的氛围变得更加尴尬了。

    于是又陷入了沉寂。

    但总不能如此尴尬下去，寒耀阳回想刚刚的梦境：

    先是儿时的场景……梦到了父亲……然后……追逐……嘶……

    之后的内容他完全想不起来，似乎是大脑本能地阻止了他进行回想。

    “我刚刚又梦到父亲了。”

    “你经常梦到咱爹。”寒小暖微微一笑，说。

    “嗯……但我这次梦到的不只有这些……这一次有些奇怪。”

    寒耀阳回忆着梦里父亲的模样。

    那一段帮妹妹取回竹蜻蜓的经历，确实是小时候有发生过的，虽然在梦里所见并不准确，但也大差不差。

    “妹妹，你还记得小时候的竹蜻蜓的事吗，掉屋顶上的那次。”

    “记得啊，你梦到了？”寒小暖咀嚼着那干巴巴的手工面包，眼里闪亮地看着她哥哥，“我记得哥哥那次很帅，爬到了那么高的地方！不过，那次真的好险，当时快要吓死我了，爹飞扑过去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是的，我梦到那件事了……但，梦里蹊跷的是……我看不清咱爹的脸。”

    “啊这……也许是太久没见过……印象模糊了？不过在梦里看不清东西，应该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寒式部落因为长期处于烈联的边境，生存的能力正被时间的风沙所消磨。

    因此在许多年前，为了改变命运、为了寻找能带来力量的神器，以寒耀阳的父亲为首，带领了那一代相当的一部分人选择穿过基墙下的天然巨洞，进入不稳定的、新的环境层。

    而神器，则是由粒子围绕的光球宝珠——“器魂”化形而来，人们在未知和难以预测的墙外环境得来的最高等战利品，往往就是器魂。

    器魂的化形取决于首次化形者，一旦化形成神器之后，便会定型，之后只能受持有者的意志，从神器“压缩”成器魂，或者将器魂“解压”成已定型的神器。

    而自从寒天朔带着一群人和资源离开后，就再也没回来过，甚至一点消息也没有传来，以至于让部落的处境更下一层楼，导致如今平日里部落中相当的一部分人用着异样的目光看他们一家。

    如今这个年龄的寒耀阳，也受着他父亲寒天朔的影响，对于“过墙”有着很深的执念。

    同时部落中也有一部分人期待着作为寒天朔后代的他，能做一些“交代”。

    他自己也想找到父亲，给个“交代”。

    寒耀阳心中正想着这些，忽然间，他想起了梦中的那一段——父亲拿着器魂，而他在后面追着。

    他明知道，在父亲离开之前，除了他们族长，是没有人拥有器魂的，但还是梦到了这一段。

    这至少也能当一个话题，以打破这尴尬的隔阂：“我梦到了我从屋顶上摔下来后，咱爹拿着器魂，展现给我看。”

    “可是……那个时候咱爹哪来的器魂？”

    “所以说是有点蹊跷的梦吧？”

    寒小暖对他哥微微一笑，他们多希望，有朝一日他们的父亲真的带着神器回来。

    但已经过了太久太久……

    就这样他们吃完了早餐。

    寒耀阳站了起来，举起那一杯妹妹倒的水，一口咽了下去后说：“妹，我去打猎了，那些事情回来再说吧。”

    耀阳背上他的猎弓，拿起他父亲留下的匕首在手上掂量掂量，就准备去打猎了。

    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看妹妹。

    妹妹抬头看着哥哥的背影，虽然并不好受，但也会心一笑：“嗯。”

    寒耀阳看了看屋顶，便推门出去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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