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 满庭芳之上官燕 》 封面

    午时将尽，烈日正炽。西湖边柳荫不蔽，蝉声聒噪。上官燕沿湖走得久了，正想寻个茶寮歇脚，忽听得身后一阵急促的踏地声由远而近。

    她侧首望去，不禁一怔——一条尺许长的青鲤，竟在青石板街面上飞驰而来。鱼尾急摆，打得石板噼啪作响，周身水光粼粼，直如仍在湖中游弋。上官燕扶了扶帷帽边沿，心道：莫不是纱帷遮眼，看花了？手指尚在帽檐竹骨上，那青鲤已嗖地贴着她绣鞋边沿掠了过去。

    跟着街角处转出三四个人来。当先是个胖大厨子，光着两条膀子，手提菜刀；后面两个伙计一个举着烧火棍，一个持着抄网，一行人气喘吁吁，边追边嚷：“快堵住！”“莫教它再溜了！”叫喊间就要来到近前。上官燕提气后掠，裙裾轻扬间已退出丈余，让那三人直冲过去。

    上官燕向巷口望去，那青鲤已蹿至墙角，正自摇头摆尾。厨子大喜，正要招呼伙计围上，那鱼却猛地一挣，从地上弹起尺许来高——便在这一瞬，上官燕看清了：哪是什么鱼，分明是一只猫儿，黄白相间，才巴掌大小，口中死死叼着鱼鳃。那青鲤比它整只猫还长出一截，鱼尾拖在地上，猫儿四足飞奔时鱼身左右摇摆，远远望去，倒真像是那鱼自己在街面上游走一般。

    那猫儿身子一扭，从抄网边缘滑了出去，又蹿出数尺。几个伙计扑了个空，撞作一团，烧火棍脱手飞出，当啷啷滚出老远。那胖厨子站稳身形，一抹额上汗珠，怒道：“这小畜生，偷了我缸里的青鲤，还想跑！”他手一挥，两个伙计左右散开，各占一处，将墙角团团围住。

    那猫儿脊背弓起如一张拉满的小弓，浑身毛发根根倒竖，喉间发出呜呜的低吼声。偏是嘴里死死咬着那条青鲤不放。一双蓝莹莹的眼睛来回扫视，似在寻隙突围。

    左边那持烧火棍的伙计率先发难，一棍照着猫身劈下。那小猫四足一蹬，从棍下斜蹿而出。胖厨子见机却快，趁那小猫身在半空无处借力，一刀横削过去。刀锋划过那小猫后腿，登时划开一道口子，鲜血迸出，染红了青石地面。那小猫负痛惨叫，声音又尖又厉，鱼落在石板上磕得啪啪作响。

    几个伙计见它受伤，胆气顿壮，发声喊齐齐围上。那猫儿拖着一条伤腿，行动已然迟缓了许多，却兀自弓身炸毛，发出嘶嘶威吓之声。胖厨子见状，冷笑一声，夺过抄网，当头罩下。

    猫儿想往旁窜，无奈伤腿吃痛，身形一滞，那网已铺天盖地落了下来，将它兜了个正着。胖厨子手腕一翻，网口收紧，那猫儿在网中翻滚挣扎，利爪撕扯网线，却哪里挣得脱，只发出一阵又一阵凄厉的嘶叫。

    上官燕见小猫伤重，被那厨子拿住怕是凶多吉少，不由得向前踏了一步，拦住了几人的去路，抱拳道：“几位大哥，这猫儿不过叼了一条鱼，如今你们既已取回了鱼，可否网开一面，放了这猫儿？”

    这时街上已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路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有的说“这猫儿倒有骨气”，有的说“偷东西就该打杀了”，一时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那胖厨子上下打量了上官燕一眼，见她虽戴着帷帽，却掩不住通身的气度，倒也不敢怠慢，只道：“姑娘有所不知，这小畜生可不是头一回了。这一月以来，我铺子里的鱼少说也短了七八条，回回都是它做的好事。今日好不容易逮住了，就这么放了，回头它再来偷，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上官燕道：“既如此，我便将它带走，离得远远的，再不教它来叨扰贵铺。”胖厨子尚未答话，旁边一个瘦高伙计抢着道：“姑娘说得好不轻巧。我们追这畜生追了大半条街，砸了多少碗碟，我这兄弟——”他指了指旁边那持棍棒的伙计，“还被它挠了一爪子，手上三道血痕。就这么放了，我们的损失却问谁要去？”

    上官燕疑心这些人或是想讨些银两，便道：“诸位说个价钱便是。”胖厨子眼中果然精光一闪，伸出一只手来：“五两银子，少一文也不行。”这话一出，围观的路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五两银子，莫说一条青鲤，便是买上二三十条也绰绰有余了，这分明是狮子大开口，存心刁难。有那好管闲事的便叫了起来：“好黑心的掌柜，一只野猫要人五两银子！”胖厨子回头一瞪眼：“与你甚么相干？”

    上官燕微微蹙眉。她此番出门本是随意闲游，身上只带了些散碎银两，拢共不过一两有余，离那五两之数差得远了。她正自沉吟，想着或可拿什么物什抵押，忽听得人群中一个清朗的声音说道：“五两银子，我替这位姑娘出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从人群中缓步走了出来。他约莫二十上下年纪，生得眉目疏朗，面如冠玉，穿一袭月白长衫，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朴，并无多余装饰。他嘴角噙着淡淡笑意，走上前来，也不多话，从腰间取出一锭银子，托在掌心，递到胖厨子面前。

    那胖厨子未料到真有人肯出这许多银子，愣了一愣，伸手便取。那男子却将手一缩，道：“且慢。银子给你可以，只是这猫从今往后便归这位姑娘，如何？”

    他说话时声调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度。胖厨子忙不迭地一把揽过银锭，在手里掂了掂，确认是真银无疑，脸上立时堆下笑来：“好说，好说，全凭公子安排。”

    网口一松，猫儿便从网中滚了出来。它后腿伤口兀自在渗血，一落地便挣扎着要站起来，弓着背，警惕地瞪着众人，喉间发出低沉的呼噜声，似乎随时准备再战。

    上官燕蹲下身子，将手平平伸向小猫，柔声道：“乖，没人伤你了。”那猫儿嗅了嗅上官燕的指尖，眼中的戒备之色渐渐淡了几分。那男子微微一笑，俯身捏着后脖颈将小猫轻轻拎了起来，也不嫌它满身血污鱼腥，另一手便托住了它的身子。那小猫被他这么一拎，竟毫不反抗地安静下来。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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