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流落

《 现代法医的古代日常 》 封面

    贞和十四年的那个冬天，黔州道上风雪如刀。

    林染睁开眼睛的时候，鼻尖萦绕着一股腐烂的草席气味，耳畔是铁链拖过泥地的刺耳声响。她下意识想要抬手揉一揉胀痛的太阳穴，却发现手腕被粗糙的麻绳勒得生疼，整个人蜷缩在一辆破旧的囚车里，随车身颠簸而摇晃。

    冷。

    彻骨的冷。

    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粗布囚衣，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底下瘦得几乎只剩骨头的手腕。那不是她的手。她是一个法医，她太清楚人体骨骼的比例了——这具身体的骨龄绝不会超过十六岁，指节细长却布满冻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垢。

    原身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脑海。

    沈茯苓。黔州永宁县县令沈怀瑾的幼女。

    沈怀瑾原本是地方上最不起眼的七品芝麻官，母亲林氏是黔州当地豪商林家独女，家资丰厚，嫁给沈怀瑾时带了整整十船嫁妆，足以让一个县令过上一辈子优渥富足的日子。沈家在当地算不上显赫，却也算得上殷实和睦，长女沈芷兰温婉贤淑，幼女沈茯苓天真烂漫，一家人其乐融融。

    然后，天就塌了。

    三个月前，一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突然闯进沈家大宅，为首之人面无表情地展开一道明黄绢帛，念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永宁县令沈怀瑾通敌叛国，罪在不赦，全家籍没入官，押解进京候审。”

    沈茯苓至今记得父亲被按倒在地时那张惨白的脸，记得母亲林氏怀里抱着的小弟弟被锦衣卫一把夺走时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哭声。那一夜，沈家上下三十七口人被铁链串成一串，在风雪中踉跄前行。

    她那时还不知道，这就是永别。

    父亲在押解途中就被就地正法了，据说是圣旨特批，连秋后都等不到。母亲带着她和姐姐继续北上，流放的路越走越冷，粮食越来越少。母亲把仅剩的半块饼子掰成两半塞给两个女儿，自己嚼了三天的树皮，最后在一个破败的山神庙里闭上了眼睛，到死都没能合上。

    林染的记忆在这里戛然而止，因为原身的意识就是在那一刻消亡的——一个十五岁的女孩，眼看着母亲在怀里咽气，姐姐在乱军中被冲散，一个人跪在雪地里哭了整整一夜，最后昏死过去。

    再醒来时，壳子里已经换了一个灵魂。

    林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前世是省公安厅的法医，从业十二年，见过太多生死，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以一具十六岁少女的躯体——继续活在世上。

    囚车在一个小镇的驿站前停下，押送的差役不耐烦地打开车门，把里面仅剩的几个囚犯往外赶。林染拖着沉重的脚镣走下车，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旁边一个同样瘦弱的女孩伸手扶了她一把。

    “茯苓，你还撑得住吗？”

    那是沈芷兰，原身的姐姐，一个十六岁的姑娘，瘦得脸颊都凹了下去，却还是用尽全力护着妹妹。林染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她不是真的沈茯苓，但这个女孩对她的关怀是真实的，是这具身体残存的最后一点温暖。

    “还撑得住。”林染哑着嗓子说。

    沈芷兰攥紧她的手，声音很轻很坚定：“别怕，姐姐在。”

    那一夜，姐妹俩在驿站的柴房里背靠着背睡了一夜。第二天清晨醒来时，沈芷兰不见了。

    林染记得自己发了疯一样地找，抓着每一个差役的衣襟问，最后得到的回答是：“昨夜匪徒袭击驿站，抓走了几个年轻女子，你姐姐怕是凶多吉少了。”

    匪徒。在这个年代，那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林染太清楚了。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驿站的。浑浑噩噩地走了不知多久，最后昏倒在一座乱葬岗旁。醒来时，她躺在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里，头顶是发黑的房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福尔马林和腐肉混合的气味——那味道她太熟悉了，前世十二年的职业生涯里，她每天都在和它打交道。

    “醒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林染偏头看去，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正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面前摆着一具已经严重腐败的尸体。老头的动作很慢很稳，刀刃剖开皮肉的声音细碎而规律，像一片落叶划过地面。

    “你昏倒在乱葬岗上，是我把你背回来的。”老头头也不抬地说，“你姐姐的事，我听说了。这个世道，乱得很。你要是没地方去，就留在我这里，我老头子虽然穷，添一双筷子还是添得起的。”

    林染看着他的手，看见虎口处厚厚的老茧，看见刀尖划过组织时那种举重若轻的精准。她张了张嘴，问出了一句让老头愣住的话：“您是仵作？”

    老头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布满沟壑的脸和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你这小丫头，倒有几分眼力。没错，我姓孟，孟长庚，干了一辈子收尸的活儿，旁的不会，就只会摆弄这些。”

    收尸人。

    在这个年代，收尸人是比仵作还要低贱的行当。仵作好歹是官府编制，虽然属于贱籍，好歹有口官粮吃。收尸人连贱籍都算不上，就是专门给那些无人认领的尸体收殓安葬的苦力，遇上官府需要验尸，偶尔也会被拉去充作帮手，地位和刽子手差不多，甚至还不如。

    但林染注意到，孟长庚剖验尸体的手法，不是野路子。

    切口的位置、深度、方向，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精准，那是经过千百次实践才能锤炼出来的肌肉记忆。更让她吃惊的是，老头剖开后并没有像这个年代的仵作那样粗暴地翻找，而是按照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顺序逐一检视——从体表到皮下，从浅层到深层，从器官到骨骼，层层递进，条理分明。

    这不像一个收尸人的手艺，倒像是一个有系统训练的法医。

    “孟伯，”林染撑着身子坐起来，“您验尸的手法，跟谁学的？”

    孟长庚又顿了一下，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半晌，他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刀，用一种说不清是追忆还是苦涩的语气说：“年轻的时候在军中待过几年，军中的军医教过一些。后来自己琢磨，收了几十年的尸，一个一个地剖，一个一个地比，慢慢地也就摸出了一些门道。”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染听出了其中的分量。一个没有受过系统教育的人，仅凭自己的摸索，就能达到这种程度，这是天赋，更是千百个日夜的磨砺。

    “我想跟您学。”林染说。

    孟长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瘦弱的身体和冻伤的手上停留了片刻，最后嗤笑一声：“你一个姑娘家，学这个做什么？嫁不出去我可不负责。”

    “我不嫁人。”林染说。

    孟长庚又看了她一眼，这回目光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小刀在衣摆上擦了擦，递了过去：“明儿个城南赵家胡同死了一个老妇人，家属怀疑是儿媳妇下毒，你跟我去看看。别说是我徒弟，就说是我孙女，帮忙搭把手的。”

    这就是林染——或者说是沈茯苓——成为仵作的开端。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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