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暗流

《 现代法医的古代日常 》 封面

    林染病倒的第七天，萧平旌在早朝上向皇帝汇报了菱州案的审理结果。

    皇帝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四十三条人命，赵天佑凌迟，其余人犯依律处置。菱州官场从上到下清洗一遍，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至于那些死去的女子——让菱州知府给她们立一块碑，把她们的名字刻上去。”

    萧平旌跪地叩首：“臣替那些女子谢陛下隆恩。”

    皇帝摆了摆手，忽然问了一句：“那个沈茯苓，就是你之前在越州案中提到的那个仵作？”

    萧平旌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回陛下，正是。”

    “她在这件案子里也出力了？”

    “是。没有她的验尸和调查，此案不可能这么快告破。”

    皇帝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一个女子，能在仵作这个行当里做得这么出色，不容易。回头你带她进宫，朕想见见她。”

    萧平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带沈茯苓进宫？那意味着她的身份会被更仔细地核查。永宁县令沈文渊之女——通敌犯的家眷——如果这个身份暴露了，不仅沈茯苓要被问罪，连他也会因为包庇罪被牵连。

    “陛下，”萧平旌斟酌着词句，“沈茯苓出身卑微，没见过大场面，恐怕惊了圣驾——”

    “朕又不是老虎，有什么好怕的？”皇帝笑了，“就这么定了，改天你带她来。”

    萧平旌不敢再推辞，叩首领旨。

    退朝后，他走出宫门，仰头看着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得想个办法。

    ---

    当天晚上，萧平旌去了摄政王府。

    萧远正在书房里看书，看到小儿子来了，放下书，叹了口气：“又怎么了？”

    “爹，我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

    “说。”

    萧平旌坐下来，把沈茯苓的身份问题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父亲。

    萧远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儿子。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萧远的声音不大，但很严肃，“包庇通敌犯的家眷，按律当斩。”

    “我知道。”萧平旌的声音很平静，“但沈文渊那个案子，我一直觉得有问题。”

    “什么问题？”

    “一个偏远小县的县令，有什么本事通敌？他通的是哪个敌？证据在哪里？为什么从头到尾只有一份口供，连个证人都没有？”萧平旌看着父亲的眼睛，“爹，您不觉得这个案子蹊跷吗？”

    萧远沉默了。

    他没有告诉儿子，当年沈文渊的案子，是摄政王府的一个暗探提供的线索。那个暗探后来死了，死得很突然，死因是“坠马”。

    萧远查过那个暗探的死，但没有查出什么。他只是隐约觉得，沈文渊的案子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

    但他没有证据。没有证据的事情，他不能乱说。

    “沈文渊的案子已经结了，”萧远说，“翻案需要皇帝点头，不是那么容易的。至于沈茯苓的身份——你想怎么办？”

    萧平旌早就想好了办法。

    “我需要您帮我做一件事，把大理寺的档案改一改。沈茯苓的身份，不能是‘永宁县令沈文渊之女’，要改成另一个人。”

    “改成谁？”

    “改成您的远房亲戚。”萧平旌说，“就说她是您一个远房表妹的女儿，父母双亡，被送到京城投靠您，您看她有仵作的天赋，就安排她进了大理寺。”

    萧远看着儿子，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你小子，为了她，连爹都敢支使？”

    萧平旌挠了挠头，难得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爹，我——”

    “行了，我知道了。”萧远摆了摆手，“这件事我来办。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让自己陷得太深。”萧远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你是摄政王的儿子，你的婚事不是你自己能做主的。如果你对那个沈茯苓有想法，趁早断了。她不适合你。”

    萧平旌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父亲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了。”他说。

    但他心里想的是：你不懂。

    你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不知道她有多好。

    你不懂。

    所以他不会听你的。

    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站起身来，朝父亲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

    萧远看着儿子的背影，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个儿子，看着随和，骨子里比谁都倔。他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只希望，这一次，儿子不要受伤。

    ---

    萧平旌从摄政王府出来，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去了林染的小院。

    他已经养成了习惯，每天睡前都要去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好好地躺在床上，他才睡得着。

    推门进去，婆子正在厨房里洗碗，看到他来了，笑着说：“萧大人又来了？沈姑娘今天好多了，下午还下床走了两步。”

    萧平旌点了点头，走进里间。

    林染正坐在床上看书。她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脸上有了一点血色，眼睛也有了神采。

    “你怎么又来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无奈，“你这是把我当犯人看着呢？”

    “我就是路过，顺便来看看。”萧平旌在床边坐下，“你在看什么书？”

    “《洗冤集录》。”林染把书翻过来给他看，“宋慈写的，比你们这个时代的仵作手册强多了。”

    萧平旌凑过去看了一眼，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注释，有的用红笔，有的用黑笔，有的字他都不认识。

    “这书是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自己默写的。”林染说，“我以前——我是说，在我以前的地方，这本书我看过很多遍。穿越过来之后，凭着记忆把它默写出来了。”

    萧平旌愣了一下：“你连书都能默写？”

    “不是逐字逐句地默写，是根据记忆整理出来的。”林染合上书，“很多地方可能不够准确，但大概的意思是对的。”

    萧平旌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个女人，她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本事？

    她懂验尸，懂地理，懂盐政，懂律法，现在还能默写一本几百年前的书。

    她就像一座冰山，露在水面上的只是很小的一部分，水面下的部分大得惊人。

    而他有幸，看到了水面下的一角。

    “怎么了？”林染见他盯着自己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什么。”萧平旌回过神，“你早点休息，我先走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沈茯苓。”

    “嗯？”

    “后天，陛下要见你。”

    林染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见我吗？”

    “对。他说想见见你这个‘女仵作’。”萧平旌靠在门框上，“你放心，我已经让我爹帮你改了身份档案。你现在不是沈文渊的女儿了，是我爹的远房亲戚的女儿，父母双亡，被送到京城投亲，因为擅长验尸被破格录用进大理寺。”

    林染沉默了很久。

    “萧平旌。”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萧平旌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感谢，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深刻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因为你是我的搭档”“因为你帮了我很多”“因为这是应该做的”。

    但这些话，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真正的原因，比这些都简单，也比这些都复杂。

    他喜欢她。

    他喜欢她，所以他不想让她受伤。

    他喜欢她，所以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包括冒着杀头的风险帮她在皇帝面前隐瞒身份。

    他喜欢她，所以他想保护她，哪怕她自己不需要。

    但他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笑了笑，说：“因为你叫我名字的时候，很好听。”

    林染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耳尖微微泛红。

    萧平旌看到了那抹红，心跳猛地加速。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早点睡，”他说，“后天我来接你。”

    他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院子里，他停下来，仰头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院子像铺了一层霜。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还是很快。

    “萧平旌，”他对自己说，“你完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大步走出了院子。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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