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病来如山倒

《 现代法医的古代日常 》 封面

    回京城的船走了五天。

    头两天，林染还能撑着和萧平旌说说话，讨论一下菱州案的一些细节。到了第三天，她开始发烧，额头烫得像烙铁，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连坐都坐不稳了。

    萧平旌慌了。

    他把自己的铺盖搬到林染的船舱里，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他让人烧了热水，用毛巾敷在她的额头上降温，又让船靠岸去找大夫。

    大夫来了，把了脉，说是“积劳成疾，心绪郁结，外感风寒”，开了几副药，叮嘱“好好休养，不能再劳累了”。

    萧平旌把大夫的话记在心里，亲自煎药，一口一口地喂林染喝。林染烧得迷迷糊糊的，喝了两口就吐了，吐了萧平旌一身。

    萧平旌没有皱一下眉头，换了衣服，继续喂。

    “你再喝一口，”他说，声音是他自己都没听过的温柔，“喝了就不烧了。”

    林染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她闭着眼睛，嘴唇苍白，呼吸又急又浅。

    喂完药，萧平旌坐在她床边，看着她。

    她的脸很小，小到一只手就能盖住。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她的嘴唇干裂出了一道道血口子，即使昏迷中，眉头也是紧锁的，像是在做噩梦。

    萧平旌伸出手，轻轻地抚平她眉间的褶皱。

    “沈茯苓，”他低声说，“你快点好起来。”

    船在第四天傍晚抵达京城。萧平旌让人备了马车，把林染从船上抬下来，直接送回她在京城租住的小院子。

    那是一个很小的院子，在城南的一条小巷子里，两间正房，一间厨房，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树下有一口井。林染平时一个人住在这里，简简单单，干干净净。

    萧平旌把她安置在里间的床上，又让人去请了京城最有名的太医。

    太医姓孙，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胡子白得像雪。他给林染把了脉，皱了皱眉，又看了看她的舌苔和眼睛，摇了摇头。

    “怎么样？”萧平旌急得不行。

    “这位姑娘，”孙太医捋着胡子说，“脉象细弱无力，舌苔厚腻，面色苍白，目窠凹陷——这是气血两虚、脾胃失调之症。再加上心绪郁结，肝气不舒，风寒外袭，内忧外患，怕是没那么快好。”

    “要多久？”

    “少则十天半月，多则——难说。”孙太医看了萧平旌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萧平旌愣了一下：“我是她——上司。”

    “上司？”孙太医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当我老糊涂了”的意思，但也没有多问，开了方子就走了。

    萧平旌拿着方子，让人去抓药。他本想自己煎药，但大理寺那边积压了一堆公务，他不得不回去处理。

    临走前，他在林染的床边站了很久。

    “我让人来照顾你，”他说，“你先休息，我晚点来看你。”

    林染没有回应。

    萧平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躺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胸口，一只手露在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

    他走过去，把她的手塞进被子里，又掖了掖被角，才真正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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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平旌回到大理寺，发现案头堆了厚厚一摞公文。

    这些天他在菱州忙案子，京城这边积压了不少事情。有要批复的卷宗，有要审阅的案牍，还有几个等着他审的犯人。

    他坐下来，拿起第一份公文，看了两行，脑子里全是林染躺在床上苍白的脸。

    他放下公文，拿起第二份，又看了两行，脑子里还是林染。

    他索性不看了，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萧平旌，是大理寺出了名的“洒脱”。他做事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他性情跳脱随性，上班的时候能正经八百地审案，下班的时候能脱了官袍翻墙出去喝酒。大理寺的同僚们对他的评价是：“萧大人什么都好，就是坐不住。”

    但“坐不住”和“心不在焉”是两回事。

    坐不住的他，会在审完一个案子之后，跑到院子里打一套拳，活动活动筋骨，然后又精神抖擞地回来继续干活。

    心不在焉的他，坐在案前，手里拿着公文，眼睛看着纸上的字，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大理寺丞张明远是萧平旌的老搭档了，两人共事一年多，他从没见过萧平旌这个样子。

    “大人，”张明远端着一杯茶走进来，“您今天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萧平旌说。

    “那您怎么——看起来不太对劲？”

    萧平旌抬起头，看了张明远一眼，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张大人，你说一个人发烧好几天不退，会不会有危险？”

    张明远愣了一下：“您说的是谁？”

    “没谁。”萧平旌低下头，继续看公文——但眼睛还是没在字上。

    张明远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再问，放下茶，悄悄地退了出去。

    出门的时候，他遇到了大理寺的另一个属吏李翰。李翰凑过来小声问：“萧大人今天怎么了？感觉跟丢了魂似的。”

    张明远回头看了一眼萧平旌的房门，压低声音说：“沈姑娘病了。”

    “沈姑娘？咱们大理寺那个女仵作？”

    “对。”

    李翰“哦”了一声，露出了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

    张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到处说。”

    “明白。”

    但大理寺这种地方，哪有不透风的墙？

    不到半天，整个大理寺都知道了两件事：第一，沈茯苓病了，病得很重；第二，萧平旌因为沈茯苓病了，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有人觉得奇怪：萧大人和沈姑娘不就是上下级关系吗？至于吗？

    有人觉得正常：萧大人那个人，对谁都好，沈姑娘是他手下的得力干将，他关心一下也是应该的。

    还有人——很少的一部分人——觉得这里面有事。但他们不敢说，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猜。

    ---

    萧平旌在大理寺熬了一整天，天刚黑就跑了。

    他骑着马直奔林染住的小巷子，在院门前下马，推门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枣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曳。正房里亮着灯，他请来照顾林染的婆子迎了出来。

    “沈姑娘怎么样了？”他问。

    “下午喝了药，睡了一会儿，刚才醒了，喝了几口水，又睡过去了。”婆子说，“烧退了一些，但还是烫。”

    萧平旌点了点头，走进里间。

    林染躺在床上，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但还是苍白得吓人。她的嘴唇不再那么干裂了，但还是没有血色。

    萧平旌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她。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林染微弱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菱州的时候，沈茯苓——不，林染——在义庄里对着她姐姐的棺材说的那些话，他虽然没有听全，但听到的那几个词已经足够让他明白一件事：她背负着很重很重的东西。

    一个来自未来的人，孤身一人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经历了家破人亡、流放、与亲人走散、被收尸人收养，然后靠着自己的本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她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她把所有的悲伤和痛苦都压在心底，用“咸鱼”和“躺平”来伪装自己，假装什么都不在乎。

    但她在乎。她比谁都在乎。

    她在乎那些死去的女子，在乎她们的冤屈能不能被昭雪，在乎她们的家人能不能等到一个交代。所以她才会那么拼命，才会在菱州案中像换了一个人。

    而他，明明看到了她的拼命，却没有阻止她。明明知道她的心事，却没有问过一句“你还好吗”。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百遍“混蛋”。

    “萧大人？”

    一个虚弱的声音把他从自责中拉了回来。

    他猛地抬起头，看到林染睁开了眼睛，正看着他。

    “你醒了！”他腾地站起来，椅子差点被他带倒，“你感觉怎么样？还烧不烧？渴不渴？饿不饿？要不要我叫大夫？”

    林染被他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虚弱地笑了笑：“您先坐下，别晃。”

    萧平旌这才发现自己站得太急了，脑袋有点发晕。他重新坐下，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林染说，“就是浑身没力气，像被人打了一顿。”

    “你可不是被人打了一顿，”萧平旌说，“你是把自己累病的。孙太医说了，积劳成疾，心绪郁结，外感风寒。你一个月没好好休息，不病才怪。”

    林染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萧大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萧平旌被她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怼回去，但看着她苍白的脸和虚弱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你先别说话了，”他说，“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

    林染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萧平旌以为她要睡了，正准备起身离开，忽然听到她又开口了。

    “萧大人。”

    “嗯？”

    “谢谢您。”

    萧平旌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您帮我查了菱州的案子，”林染闭着眼睛，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谢您替我姐姐讨回了公道。”

    萧平旌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哑：“那是公事，不是帮你。”

    “公事是公事，”林染说，“但您做的，比公事多。”

    萧平旌没有说话。

    林染也没有再说话。

    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白。

    萧平旌坐在林染的床边，直到她呼吸变得均匀、彻底睡熟了，才站起身来，轻轻地走了出去。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院子像铺了一层霜。

    他想，他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打架、喝酒、闯祸、打仗、查案。他做过好事，也做过坏事。他帮过很多人，也伤害过很多人。

    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做起事来会这么小心翼翼，这么患得患失？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在意一个人的安危，在意到她病了，他就坐立不安、魂不守舍？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而心跳加速，会因为她的一个笑容而高兴一整天？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会再让林染一个人扛着那些东西。

    他会的。

    一定会的。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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