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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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代法医的古代日常 》 封面
菱州的案子结束后,林染没有立刻随萧平旌回京。
她请了三天的假,说想在菱州多待几天,处理一些私事。萧平旌没有多问,只说“那我陪你”,林染摇了摇头,说“不用,我一个人可以”。
萧平旌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头。
“三天,”他说,“三天后我来接你。”
林染点了点头。
萧平旌带着大理寺的人先走了。船离岸的时候,他站在船头,一直看着码头上的林染。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站在春风里,像一株刚被雨水洗过的白莲花。
船越走越远,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岸边的一个小白点,消失在视线里。
萧平旌转过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大人,”身边的一个属吏小声问,“沈姑娘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她有事情要办。”
“要不要留两个人保护她?菱州虽然太平,但赵天佑的余党还没清干净——”
“不必了。”萧平旌打断了他,“她不会有事。”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这么笃定。但那个属吏注意到,萧平旌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事情。
---
林染留在菱州的第一天,去了一趟棺材铺。
她买了一口上好的棺材,楠木的,漆得乌黑发亮,棺头描着金色的莲花。棺材铺的老板说,这是他们铺子里最好的棺材,本来是给一位告老还乡的老大人准备的,但那位老大人的儿子临时改了主意,要把老爷子葬回老家,这口棺材就空了下来。
林染没有还价,付了银子,让老板把棺材送到义庄。
然后她去了布庄,扯了几丈白布,又买了一身素净的衣裳,从头到脚都是白的。
第二天一早,她换上了那身白衣,去了义庄。
义庄的看守人已经把沈芙蕖的骸骨从麻袋里取了出来,重新装殓在了一副薄棺里——那是官府统一配发的,很简陋,木板薄得能透光。林染让人把薄棺换成了她买的那口楠木棺材,又亲自用白布把骸骨一层一层地裹好,小心地放进去。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棺材铺的老板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姑娘,这是你什么人?”
林染没有抬头,声音很轻:“我姐姐。”
老板“哦”了一声,没有再问,默默地帮她把棺材盖好。
林染在棺材前跪了下来。
她点燃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又烧了一叠纸钱。青烟袅袅升起,在义庄昏暗的光线里盘旋上升,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她的思念带向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姐姐,”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我来晚了,对不起。”
义庄里很安静,只有纸钱燃烧的噼啪声和她自己的声音在回荡。
“你刻在墙上的那些字,我都看到了。你说让我好好活着,我会的。我答应你。”
“但我也有话要跟你说。”
她抬起头,看着那口漆黑的棺材,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安静的、深沉的悲伤。
“我不是你妹妹。”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对任何人说出这个秘密,但此刻,在姐姐的灵前,她忽然觉得必须说出来。
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诚实。
“我不是沈茯苓,”她说,“或者说,我是,也不是。你的妹妹沈茯苓,在流放的路上就已经死了。她太小了,七岁的孩子,吃不饱,穿不暖,走那么远的路,她撑不住。她死在了路上,就在我们——她和你们——走散的那一天。”
“然后我来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这件事。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来自几百年后的未来。在那个世界里,我是一个法医——就是仵作,专门检验尸体、查明死因的那种人。我死在了那个世界里——我不记得是怎么死的了,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就变成了你的妹妹,沈茯苓。”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
“我知道你不会理解这些。说实话,我自己也不完全理解。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我继承了沈茯苓的记忆。我记得你,记得母亲,记得父亲,记得永宁县的那个小院子,记得你背着我在乡间小路上走,记得你把新衣裳改成小衣裳给我穿,记得你在流放的路上把那半块饼塞给我。”
“所以,虽然我不是真正的沈茯苓,但我又确实是。因为那些记忆在我脑子里,那些感情也在。我就是用这些记忆和感情,活了八年。”
“八年了,我不敢找你。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害怕。我怕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我怕找到你的时候,你还活着,但我不配做你的妹妹。”
她的声音终于颤了一下。
“可现在我知道了,你确实不在了。在我找你之前,你就已经不在了。而我唯一能为你做的,就是替你讨回公道,把你从那个地窖里带出来,给你一口好棺材,让你体体面面地走。”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银镯子。镯子上的莲花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那两个字——“茯苓”——一笔一划都清晰可见。
“这个镯子,我留下了。我会带着它,走到哪里都带着。就像你陪着我一样。”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口棺材。
“姐姐,我要走了。京城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做。你放心,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她转过身,朝义庄的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棺材静静地停在那里,烛火在棺前跳动,把棺头的金色莲花照得明明灭灭。
林染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谢谢你,”她说,“做我的姐姐。”
然后她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门外,阳光灿烂。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说话的时候,义庄外面的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萧平旌没有走。
他让船在离菱州二十里的地方靠了岸,然后一个人骑马赶了回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来,只是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让他觉得不能把林染一个人留在菱州。
他赶到义庄的时候,林染已经在里面了。他没有进去,而是站在老槐树下,安静地等着。
义庄的墙壁很厚,他听不清林染在说什么。但他听到了一个词——“法医”。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法医。这个词他没有听过。但结合林染后来的话——“来自几百年后的未来”——他大概猜到了什么。
他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感觉。震惊?有。困惑?有。但更多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那些他一直想不通的事情,忽然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一个偏远小县的仵作,会有那么精湛的验尸技术?为什么她验尸的手法那么古怪,用的那些工具他闻所未闻?为什么她看问题的角度总是那么独特,总能从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发现问题?
因为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因为她来自未来。
萧平旌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槐树新发的嫩叶,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那种死板的人。他从小跟着父亲习武,跟着哥哥读书,后来又一个人在江湖上闯荡,见过太多稀奇古怪的事情。他知道这个世界很大,大到有很多他不懂的东西。他没有必要搞懂所有事情,他只需要接受它们存在。
沈茯苓来自未来?好,那就是了。这不妨碍她是个好仵作,不妨碍她是个好人,不妨碍他——
他停住了这个念头。
从树干上直起身来,他听到义庄里传来了脚步声。林染要出来了。
他转身走到槐树的另一侧,藏住了身形。不是因为他想偷听,而是因为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她。
刚才那些话,沈茯苓——不,林染——显然是对她姐姐说的临终告别,是最私密的话语。他无意中听到了,已经是一种冒犯。如果让她知道他在外面,她会怎么想?
他躲在树后,看着林染从义庄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白衣,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她的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睛是红的。她站在那里,仰头看了看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朝义庄外面的那条小路走去。
萧平旌等她的背影走远了,才从树后转出来。
他看了一眼义庄的大门,又看了一眼林染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复杂的情绪。
她说她不是沈茯苓。她说她来自未来。她说她是“法医”。
但她也说了,她继承了沈茯苓的记忆,带着沈茯苓的感情。
她说“谢谢你做我的姐姐”的时候,那种语气、那种神情,不可能是假的。
不管她是谁,她都是那个站在解剖台前替死者说话的人,是那个在醉云楼的地窖里抱着姐姐骸骨痛哭的人,是那个他认识了一年、一起破了两个大案、让他越来越在意的人。
这就够了。
其他的,不重要。
他翻身上马,沿着林染走的方向追了上去。
他没有靠近她,只是远远地跟着,确保她安全地回到客栈。
三天后,他准时出现在码头,来接她回京。
林染看到他,有些意外:“你不是回京城了吗?”
“船出了点问题,在二十里外停了两天。”萧平旌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我刚赶回来。”
林染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她上了船,坐在船舱里,看着菱州城在视线里越来越远。
萧平旌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在想一件事。
当初他第一次见到沈茯苓的时候,他让人查过她的底细。永宁县令沈文渊之女,通敌犯的家眷,理论上应该被流放或者充入贱籍,但她被一个收尸人收养,隐姓埋名活了下来。
他当时觉得,这个人有用。她的验尸技术出类拔萃,可以帮助他查案。至于她的身份——通敌犯的女儿——他不在乎。因为他对这个朝廷没有太多忠诚,摄政王之子的身份对他来说更像是一个枷锁。他帮她遮掩身份,不是出于同情,而是出于利用。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他知道了她的秘密,知道了她经历了什么,知道了她在义庄里对着姐姐的棺材说的那些话。
他再也不能用“利用”这个词来定义他和她之间的关系了。
他合上书,看着林染。她靠在窗边,已经睡着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很瘦,比刚来大理寺的时候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她的手垂在膝盖上,手指粗糙开裂,指甲缝里还有石灰的残留。
萧平旌看着那双手,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起这一个月来,她几乎每天都在工作。验尸、整理证据、写报告、出庭作证,没有一天休息。她吃得很少,有时候一天只喝一碗粥。她睡得很少,经常在灯下工作到凌晨,天不亮又爬起来继续干。
他明明看到了,却没有阻止她。
他明明知道她撑不住,却没有说一句“你休息一下”。
他算什么?他自诩是她的朋友,是她的搭档,是那个“陪着她”的人,可他在她最需要休息的时候,什么都没做。
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没了。
他放下书,站起身来,走到林染身边,把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下来,轻轻地盖在她身上。
林染动了动,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但没有醒。
萧平旌在她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抵住下巴,看着她。
他想,回京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让她好好休息。
不,不是“让她”,是“逼她”。她这个人,不逼她的话,她能把自己累死。
他一定会逼她休息的。
一定。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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