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十三：遗命

《 瑰冠 》 封面

    “太上皇陛下依旧昏迷不醒吗？”弗兰克·佩恩一把扯过路过的侍女问道。

    太上皇突然倒下，皇帝要守着离不开，佩恩作为内阁之首不得已暂时离开安排日常政务。但他深知此时守在太上皇身边的重要性，所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内阁和议院做好安排，又光速杀回宫里，拉住宫女获取一手信息。

    “是的，宫相阁下。”侍女吓了一跳，但仍因良好的教养而很快反应过来。

    “医生怎么说，我看见御医官进出很多次了。”

    “嗯……各位御医官都束手无策。”

    “啧，他们什么时候能有点用。”佩恩深知御医们面对皇室病人不敢下猛药的心理，他们认为与其承担治死皇室的风险，不如保守治疗，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磨洋工至少能保住饭碗和待遇。

    佩恩松开侍女，凑到阿尔费雷德身边：“陛下，医官们……”

    “陛下！”佩恩被猛然打断，心下不悦，转头一看，竟然是阿格莱塔，更是不忿：“花无百日红”，一个女宠而已，居然敢这样侮辱身为亚历山大政权中枢、“权心常青树”的自己，真是不想混了。要知道丽塔·塔明别特对他可是一直尊敬有加的。

    “莱塔，你有什么要说的就尽管说吧。”阿尔费雷德没理会佩恩难看的脸色，他对老宫相死爱面子的本性甚是清楚，知道这是个媚上傲下的主。不过现下他无暇顾及宫相的面子，他想替阿格莱塔立威，并借机敲打敲打佩恩这个拿架子的毛病。

    “臣的族兄，您一定听过他的名字，亚伦·穆莱尔，受教于和平学园医学院，曾游历到周国和凯麦忒，分别进修过两国医术。”阿格莱塔从容不迫道。

    “朕听说过他，是亚历山大首屈一指的全科医学人才。”亚历山大的医学相对落后，远不及现代医学的奠基国欧利瓦以及传统医学的两大起源国——周与凯麦忒，“怎么在此时提起他？”

    “臣觉得可以让亚伦进宫来看一看，兴许会对太上皇的病情有什么办法也说不定。”

    “众多御医都没有办法，一个医学院刚毕业的学生能做到什么？如果真的厉害到穆莱尔女士说的地步，怎不见他入宫供职？或者进入帝国医学院研习？”佩恩跟阿格莱塔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族兄那一支已经落败，没有任何爵位官职在身，没有进宫的资格，又因为受过东方医学的熏陶，医理药理上与帝国医学院的大方针不符，这才没有入读，不过我可以担保他的专业素养。”阿格莱塔说。

    “你担保？你用什么担保？你有什么资格做这个担保？”佩恩哼哼道。

    “既然有人有可能救太上皇，立刻请他进宫就是，这种时候拘泥于出身，如果太上皇出了什么事宫相阁下可以负责吗？”狄奥多拉很少像这样态度鲜明，以往她是不会在公开场合表达任何自己在国家大事上的意见的。

    亨利对她那么好，她当然希望太上皇康复，她又信任阿格莱塔，那请这位亚伦·穆莱尔入宫一试就是很有必要的。更何况阿尔伯特已经跟狄奥多拉通过气，告知了亨利同意威廉诺里和克里斯汀婚约的事，所以她无论如何都需要亨利清醒着为这桩婚事背书。再加上佩恩和金的一贯不和，狄奥多拉有充足的理由力挺阿格莱塔。

    “这不合规矩，皇后陛下。”佩恩答道。

    “陛下。”狄奥多拉转向阿尔费雷德，同时递了个眼色给阿格莱塔，“我想请亚伦足下进宫为太上皇诊治，如果出了差错，这个责任我来承担，阿格莱塔没有资格，我总有了吧？”

    “族兄至少有能力让太上皇陛下醒过来交代后事，并和各位告别。”阿格莱塔会意，把话说到最露骨的程度。

    如果亚伦·穆莱尔救醒了太上皇，即便留不住他的性命也是大功一件，御医之位便是囊中之物了。反过来，临近过世的太上皇不醒，皇帝也不会真的把皇后怎么样，更不会迁怒于才被重视的自己。这正是那群已经供职御医院、瞻前顾后、斟酌用药的现任御医们不能更不敢的。

    “好。”事已至此，阿尔费雷德自然点头同意了。

    亚伦·穆莱尔被急召进宫，这是位和刻板印象里医生截然不同的时髦青年。白大褂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头发居然染了个青绿色，从上到下更是眉钉、耳骨钉、舌钉钉钉齐全，鼻环、脐环、脚环环环不落。他疾步走进内室，其装扮几乎耗尽了相对保守的亚历山大宫廷一整年的“时髦值”。

    这位时髦的医生也不管其他，对着亨利一阵望闻问切之后开口：“我可以让太上皇陛下暂时醒过来，但即便是医神在世，也无法扭转人的寿数。”

    “陛下。”狄奥多拉闻言望向阿尔费雷德，她已经红了眼眶。虽然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闻亨利的病情回天乏术还是让她心碎不已。

    “救吧。”阿尔费雷德踌躇几许后下了决定，“穆莱尔阁下不必有心理压力，父皇的情况你已经言明，唯有尽人事以待天命而已。给我们个告别的机会，也请父皇安排清楚，朕也好做应对。”

    “那么有劳阁下（称呼改变）救醒太上皇。”狄奥多拉攥紧手掌，向亚伦深鞠一躬。

    亚伦·穆莱尔从药箱里拿出针组，吩咐助手消毒做准备。众人见此也都撤出等待消息，没成想不多时亚伦就走出了内室。

    “太上皇已经清醒了，请彭德拉根夫人、皇帝陛下、皇后陛下、克里斯汀殿下和宫相阁下进去。”亚伦说。

    “你也一起，莱塔。”阿尔费雷德如是交代，这句话不啻晴天霹雳，吓坏了亚伦，震惊了阿格莱塔，同时让佩恩足下不稳。

    “这不合适，陛下。”阿格莱塔垂下头，引来阿尔费雷德满意的一瞥。

    不过帝国的皇帝还是拉过女秘书官，并对这对族兄妹甩下指示：“亚伦阁下，即日起担任御医，莱塔，你跟上来，没关系的。”

    阿格莱塔尴尬地对亚伦比出一个“安心”的口型，追上阿尔费雷德的脚步。她很清楚迈出这一步的意义，但她不在乎，或者说甘之如饴，甚至是得偿所愿。

    亨利·克里斯蒂安·彭德拉根听到门边的响动，意识到是告别的时候，是做出最后安排的时候。他内心盘算着，就在这个时候给予威廉诺里公开的承认，并做实他和克里斯汀的婚约，然后他就可以瞑目。

    ‘不可思议，难道人们临死的时候都拥有如此清醒的思维吗？真是不可思议。’太上皇脑内风暴不断。

    “克里斯。”亨利开口，传出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哑。

    “祖父。”皇家的孩子早熟，目睹玛格丽特死亡的克里斯汀已然理解了死亡的意义，因此此刻抽泣不止。

    “孩子，朕要蒙圣迪欧斯的召唤，离开这里，去往天堂……别哭……”亨利想抬手拭去孙女的眼泪，却被此刻重似千斤的臂膀所累，动弹不得，只得以爱怜的目光安抚克里斯，“克里斯，你记住，你现在是亚历山大的公主，将来是亚历山大的皇后，不能随便哭泣……”

    “是……”克里斯汀从祖父的眼中看到了期盼，多年之后她再回忆这个眼神时才明白祖父已经多少预见了未来将会发生的事，并由衷地感谢他为自己做出的安排。

    “阿尔费雷德……”老人将目光转向已然成为帝国最高统治者的儿子，“朕承认威廉诺里的继承权，但是要让克里斯和威廉诺里订立婚约，亚历山大经不起再折腾了。其他事就按照你的意思来，你母亲和兄长的遗志，未必都是错的，但你要把握好度。”亨利有如回光返照般大声接连吐出长句，“丽塔，狄拉，弗兰克，务必让朕最后的意愿传达出去……”

    “是。”三人分别都坚定表态。

    “都出去吧，丽塔留下……”亨利闭上眼睛，他已然没有多少力气了，只想和爱人做最后的道别。

    “陛下……”丽塔跪在床沿，握紧亨利的手，却无从阻止生命的流逝。

    “……”亨利无力发声，隐隐地比出唇型。

    “叫我的…亲切…些…”，丽塔努力辨识亨利的口型，不禁泪如泉涌。

    “亲爱的，我的爱人，还记得菲尔奇亚么？我告诉你，我们无缘的女儿有着和你一样耀眼的绿松石双眸，可是没能拥有和你一样的红色头发，她长得太像我了，包括灰不灰黑不黑的头发......你知道么，如果那天的选择是真的，我绝不后悔，不后悔用我们的孩子和我的未来换取你这几个月的生命，因为我相信，这是......最幸福的一段日子，于你与我都是。我是不是很自私？我很高兴能成为你的妻子，不如说，我一直期盼着这件事？是不是很贪心？但是，我不会惭愧......我很高兴，谢谢你，真的，我爱你，我的陛下，我的丈夫，我的......亨利。”

    亨利在听，丽塔知道他在听。因为他的双目在听到那孩子有着柔顺的灰发、晶莹的绿眸时闪闪发光，听到出嫁的圣坛场景时眼角转出了泪珠，听到她呼唤母亲时的笑颜是如何灿烂时嘴角上挑，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丽塔停止了哭泣，站起身来，将丈夫垂下的手塞回锦被中。她没有时间难过，因为她还有使命，刚刚自己的丈夫交托的一切，她要亲眼见证它的实现。

    丽塔·塔明别特·彭德拉根，奔赴战场。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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