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七：烈女

《 瑰冠 》 封面

    狄奥多拉嫁入亚历山大宫的第一个晚上本该是一个“不眠之夜”，事实上亚历山大的新皇后的确彻夜未眠，但达成这个结果的原因却是她始料未及的，那就是独守空闺。刚开始狄奥多拉并未感受到异样，她的丈夫是这个国家的君主，勤政是理所应当，她也愿意体谅他为国事操劳之心，多等等也无妨。这种等待甚至加深了狄奥多拉的期待，她在意识到这种期待后，两抹红晕飞上脸颊，扑进枕头里试图挡住羞意的扩散，这么一折腾倒是很好地缓解了她初入陌生环境的拘谨。

    然而直到深夜一点钟，新皇后仍独自一人在房间中等待。皇帝再怎么勤政，也不该在新婚之夜一点钟还把新娘晾在新房里——这不叫勤勉，叫装样子。联想到阿尔费雷德从没断过的情妇，狄奥多拉有些不安，但联想到亲手为自己加冕的丈夫，故意刁难自己的可能又被排除，怕不是出了什么急事。思及此，狄奥多拉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疑惑，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光滑的羊毛毯上，推开门探出头去，询问守夜的女侍官：

    “陛下呢？”狄奥多拉努力适应高高在上的新地位，去掉习惯用词中的“请”字，却又要使用平易近人的语气使人不至畏惧疏远她。

    “皇后陛下，皇帝陛下本来说午夜之前会回来的，但是......”女侍官的称呼让狄奥多拉怔了一下。

    “帮我更衣，我去看看。”狄奥多拉说。

    女侍官依言帮新皇后披上晨衣，将柔顺的黑色秀发编成辫子垂在一边，引领着她向皇帝的书房走去。

    “皇后陛下。”书房门口的侍童向新皇后表达敬重。

    “陛下呢？”狄奥多拉发问。

    “是这样的，皇储太妃卡萝拉殿下早产，陛下前往探望了。”阿尔费雷德的侍童很尊敬卡萝拉，尊称她以“殿下”。

    “什么？”狄奥多拉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原因，“尽快带我去。”

    亚历山大宫今夜东边一片黑暗——没人想打扰新婚的帝后，西边却灯火通明——在新皇后怀孕前，西边某个房间即将诞生的婴儿会是帝国的第一继承人。狄奥多拉匆匆赶到时，看见身着黑色宫袍的御医们聚集在一起，侍女和女侍官们或端着水盆进进出出，或抱着毛巾前后奔走。她被一个从身边溜过的水盆里散发出的浓郁腥味熏得俯下身去呕吐，随行的女侍官只好一边帮她拍背顺气，一边随手拉过一个看上去最不忙的御医。

    “我现在没有时间，哦，皇后陛下？”这位“最不忙”的御医看起来也并不轻松。

    “皇储太妃怎么样？”狄奥多拉用手帕掩住口鼻。

    “非常不好，还有三天到预产期，羊水破得太早，婴儿可能是脐绕颈。”御医脸色灰白，“先出来的还是腿，早产加难产，哎......”

    “脐绕颈？”

    “脐带绕着婴儿的脖子。”御医答道，“产检的时候胎儿是侧身，所以片子没有显示出来。”

    “什么？”狄奥多拉急忙步入产房旁的等候室——她知道阿尔费雷德在那里。

    “陛下，事到如今必须剖腹产，已经两个小时了。”狄奥多拉听到御医的论断。

    “皇储太妃殿下之前再三强调，若遇到危险由陛下做决定，而且只能是您，不接受代位决定。”另一个女声响起，想来是卡萝拉的亲信侍女。

    “剖腹产？在皇宫里？这里不是医院，太乱来了！”阿尔费雷德怒而指责，“我早说她应该去医院，都什么年代了，还坚持顺产。”

    “皇储太妃殿下想要顺产是有她的理由的。”侍女说得很委婉，其实大家都知道真正的原因。

    威廉作为民权派的代表，一直受到传统贵族的敌视。卡萝拉认为威廉的病逝蹊跷，她不希望类似的意外发生在自己和孩子身上，所以才冒险在她和威廉居住经营多年的亚历山大宫西半侧生产。毕竟这里是熟悉的环境，比贸然转移到内部势力盘根错节的皇室医院要可靠。而据她所说她要防备的不止是明面上的敌人，还有暗中的那个庞然大物。

    “会有危险吗？”阿尔费雷德有些举棋不定。

    “陛下，虽然按皇储太妃的要求将产房改建成了医疗环境，但比起医院还是不够安全。而且，她本身月经不调，预产期可能算错了，又碰上早产和难产……”御医摇摇头。

    “卡萝拉还有意识吗？”狄奥多拉问道。

    “狄奥多拉，你？”阿尔费雷德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新婚妻子。

    “我担心这边的情况，所以过来看看。”狄奥多拉解释。

    “有的，皇储太妃殿下刚刚恢复了意识。”一名护士机灵地报告。

    “陛下，要不要剖腹产，还是问一下卡萝拉自己的意见吧。她相信您，您也该尊重她，让她自己做决定！”狄奥多拉觉得这是个绝佳机会，对她和金家族的机会。况且她也真的同情卡萝拉，希望能够帮上忙，“不如我亲自进去问她，涉及皇储太妃和皇子，传话这种事还是我来比较稳妥。”

    “皇后陛下，未生育的女子不应该进产房，这……不符合圣迪欧斯的训诫。”

    “这都什么时代了，还讲这个！”狄奥多拉受出身于王权远高于教权的周国母亲以及对圣迪欧斯态度非常实用主义的父亲影响，对神明的敬重实在有限。

    “你去吧。”阿尔费雷德点点头。

    “是。”狄奥多拉强忍住被腥味熏得想要呕吐的生理反应，换上无菌服进入产室，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

    黄花梨木的围帐四柱床上，绽开大朵大朵的红褐色“花朵”，早已看不出床单原本的颜色；虚弱的产妇靠在枕头上，涎水从嘴角落下，打湿了白色绸衣；她发出撕心裂肺的呻吟，挣扎于满室异味之间。

    卡萝拉是少有的美人，公认的亚历山大最美的女人，拥有“龙一样深邃的眼睛”，可现在，这双闻名遐迩美眸黯淡无光。这个如同吸血鬼般苍白的女人，和狄奥多拉在画像、相片上见过的美丽强大的女战士大相径庭。

    “卡萝拉，卡萝拉。”狄奥多拉高声呼唤产妇的名字。

    “是……谁？”卡萝拉已经难以分辨来人。

    “我是狄奥多拉·罗斯·尹·金·彭德拉根。”

    “金小姐。”卡萝拉虽然虚弱，但思维能力丝毫不减，她清楚地意识到狄奥多拉是阿尔伯特亲信的女儿。

    “陛下让我问你，要不要进行剖腹产？现在情况不妙，继续顺产下去，你会很危险。”狄奥多拉道。

    “陛下？亨利·彭德拉根吗？”儿媳直呼公公的名字，显然没有几分尊敬。

    “不是，是现任皇帝陛下，是我的丈夫，阿尔费雷德。”狄奥多拉听说过卡萝拉和亨利的矛盾，却不曾想如此深厚，她现在必须表态，否则无法取信卡萝拉，而她也就那样自然而然、毫无疑问地表明立场。她是一个出嫁的女人，一个不再是女继承人的女人，当然要站在她丈夫身边。

    “是吗？弟妹，狄奥多拉......你走近些。”这就算是过关了。

    狄奥多拉走到床边，替卡萝拉拭去耳边的汗珠。她们之前没有见过面，却因为高嫁给了一对兄弟而联系在一起。看着面前这个苍白脆弱的女人，狄奥多拉难免物伤其类，生出一股莫名的兔死狐悲之感，这感受让她想要支持卡萝拉，给她以力量和祝福。

    “你发誓，这个孩子……无论男女，你都会好好照顾。”卡萝拉死死盯住狄奥多拉——这是她丈夫最信任之人的妻子，刚才表明了夫妻一体的态度，她应当给予同样的信任。

    “嗯，但你不会……”不会有事的。

    “答应我！”卡萝拉声嘶力竭地喊叫。

    “我答应，我发誓——对圣迪欧斯发誓！”饶是狄奥多拉不愿相信卡萝拉会遭逢不幸，也被她不顾一切的请求感染，重重地点头，用更沙哑的声音嘶吼出自己的承诺。

    “让医生进来，准备剖腹产。我信……费雷德，更信先皇储殿下正在天上注视着我，会保护我和这个孩子。”

    狄奥多拉走出产室前最后回望，看向同为皇室妻子的卡萝拉。女性的直觉使她预感到了什么，却迫于形势没有多想，她只是按卡萝拉的吩咐唤来准备剖腹产的医生，回到准备室复命。

    在阿尔费雷德的沉默中，时间几乎停滞。狄奥多拉无法呼吸，她走上前拉过皇帝的手，缓缓开口：“她是一个勇敢的女人，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

    阿尔费雷德没有说话，只是回握住妻子的手，这算是某种程度的认可。这个成为自己妻子的女人，比想象中识趣，也比想象中来得有用。

    几小时后，悦耳的婴啼终于响起。狄奥多拉率先接过婴儿的襁褓，让孩子的叔父得以近距离观察。

    “威廉殿下或者卡萝拉有说过对名字的打算吗？”狄奥多拉问道。

    “皇兄没有来得及......，卡萝拉说要叫她威廉明娜。那就是威廉明娜·卡萝尔·彭德拉根——纪念她的父亲和母亲。”阿尔费雷德声音颤抖，“她和皇兄几乎一模一样。”

    “陛下，小皇子是男孩。”抱来孩子的护士有些犹豫，但还是出言提醒。

    “什么？”新皇后非常惊讶，毕竟宫里一直传言这孩子是女孩——虽然这传言的来源也蹊跷就是了。

    狄奥多拉低头连忙查看，在阿尔费雷德的注视下肯定了护士的说法。随即一股凉意从脚跟涌上她心头，因为她丈夫那骇人起来的冰冷注视，幸而不是针对她，阿尔费雷德阴郁目光的落点是花园行宫所在的方向。

    “陛下，皇储太妃殿下她……”御医惊恐的声音响起，“大出血……”

    “卡萝拉！”帝后对视一眼，先后步入产房，眼前的景象却使他们无法进一步动作，卡萝拉为了孩子的安全坚持只打少量麻药，术后在疼痛的折磨下早早转醒，此刻仿佛失去了一切生机和力量。

    “费雷德，孩子……怎么样了？”卡萝拉每说一句话，都要燃烧一分所剩不多的生命。

    “金发碧眼，和皇兄一模一样，但是你……”阿尔费雷德赶忙示意妻子将孩子抱给母亲看。

    “狄奥多拉，狄拉，你方才的誓言算数吗？”

    “当然……”狄奥多拉的呜咽中隐藏着恐惧。

    “威廉诺里·阿尔费雷德·彭德拉根。”母亲为儿子取名，留恋的目光掠过狄奥多拉手中的襁褓，“谢谢，再见。”

    “救人！你们怎么搞的！为什么剖腹产还会出现这样的问题？”阿尔费雷德的声音传来，在卡萝拉听来却越来越模糊——大出血已经开始逐渐夺去她的意识。

    朦胧中，卡萝拉看见了很多：第三次北地之战中救下皇储的自己，折服于皇储温柔与威严的自己，下定决心成为皇储联系皇室与民众桥梁的自己，获得二皇子和小公主认同的自己，被太上皇和旧贵族排挤的自己，孕育着帝国未来与希望的自己……以及，看到威廉因急病发作、仓促离世的遗体的自己。

    卡萝拉想活下去，想查清丈夫病逝的真相，想陪伴儿子长大，想继续威廉和她共同的事业，想见证阿尔费雷德建立一个美丽强大的亚历山大，想......

    这世界何其残忍，以给予人们最不希望的东西、夺走人们最希望的东西为乐。卡萝拉想活下去，但她死了，就是这样。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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