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五：抉择

《 瑰冠 》 封面

    阿尔伯特·金离开书房的时候仍然处于精神恍惚的状态，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挂断通讯的，甚至不记得他是怎么回复托马斯·费斯的。对于这个国家的大多数贵族家庭的家主而言，听到太上皇替皇帝向自己女儿提亲的消息，第一反应大都会是难以置信，第二反应则应该是由脚后跟涌向天灵盖的狂喜，但阿尔伯特不是，他只有一种感受——发自内心的惶恐。

    对于一般的“暴发户”来说，家里能出一个皇后可以说是祖坟冒青烟，可金家族不是一般的“暴发户”，他们虽然缺少底蕴，却不缺乏上升渠道。只要军队中一直有姓金的将领，或者他们的门徒，金家族距离魁首贵族的位置就只差时间。然而和皇室联姻，牵扯进政事，甚至和储位乃至皇位产生血缘联系，失去在朝堂斗争中中立的资格，失去“军人服从命令”这一天然的站队免死金牌，变成皇后以及未来皇子理所当然的后盾，真的明智么？

    金家族诞生了魁首贵族中从未有过的皇后，这些和他同朝为官的大贵族们又会怎么看他？狄奥多拉的后位能坐稳么？亨利的祖母是城主的女儿，但城邦也是邦，她并不缺少一个公主的头衔。克劳狄亚皇后身上没有半点皇室血统，但她的母亲再嫁给一位皇子，她作为皇子的继女，由先帝克里斯蒂娜女皇亲自册封为公主，至少在程序上她成为亨利的妻子没有人能够质疑。

    那狄奥多拉呢？真的要让自己的女儿成为第一个撕去所有遮羞布，赤裸裸以贵族还是新贵的身份坐上那个后座的女人吗？金家族真的要冒着打破传统、引来魁首贵族嫉恨的风险去全力支持这桩婚事么？他为家族规划的稳定可靠的发展道路才是长远之计，但族人们真的能觉察他的良苦用心吗？

    还有狄拉，他可爱的如花朵一般娇艳的女儿，亡妻留在人间最后的痕迹。他从来不舍得委屈她，也不曾给予她面对波云诡谲的宫廷生活的教育，她真的不会一踏入亚历山大宫就被那些带有恶意的目光生吞活剥了么？他真的要为了荣华富贵赌上女儿的人生么？

    “......爸爸......爸爸！”阿尔伯特回神，面前浮现的是狄奥多拉带着关切神情的面孔。

    原来阿尔伯特就这么带着忧虑回到了议事厅，入座后一语不发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这幅样子被某个小辈察觉，不安旋即席卷了整个议事厅。阿尔伯特自认不是什么严厉的性格，但征战多年难免不怒自威，族人们敢在他面前表现自如是因为知道他和气，也是熟悉并会适时避开他真正发怒的样子。他发怒时整个议事厅包管连一根针落下的声音都能听见，拥有不容挑战的权威。

    “爸爸，怎么了？莫不是埃萨克伯爵又请您去打猎？那可不行，您如今的身体……”是狄奥多拉，也只有狄奥多拉敢在阿尔伯特发怒的时候去触他的霉头。这次也是她出面解围，她虽然不知父亲为何生气，但还是斟酌着开口。因为生气伤身，阿尔伯特为国征战多年，落下了一身的伤病，医嘱尤其要求注意这点。

    “我没有生气。”阿尔伯特反常地打断了女儿，让意欲缓和气氛的狄奥多拉一愣。她虽然不是被娇生惯养着长大的，但也没被父亲这么严肃地打断过说话，“不过的确有些要紧事要说。”

    不难听出这话是变相的逐客令，议事厅中的金家族成员互相使了几个眼色，相继起身告辞，只留下“核心成员”去参与“要紧事”的讨论。阿尔伯特很满意他们的“守规矩”，又希望这守规矩不是因为自己的个人威望，而是因为他们发自内心的教养。

    “狄拉，你愿意嫁人吗？”眼见剩下的十几个族人都是金家族的中流砥柱，阿尔伯特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我才十七岁，不用这么急吧。”狄奥多拉自觉不好，“是哪家提亲选这个时间？”

    少女侧目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想用行动提醒父亲这户人家的失礼，“而且，虽然只是口头上的约定，但是我不是跟奥丁家有过……”

    “刚才联系我的人是教宗冕下。”老伯爵看着女儿的眼睛说，“跟奥丁家的那个很好解决，问题在眼下。”

    “教宗殿下？我的婚事？难道……”教宗不是谁都能请动的，何况目的还是提亲这种相对世俗的事情，如此排除一圈，狄奥多拉心中大致有了答案，因而更加惶恐不安。

    “是陛下。”阿尔伯特说。

    “哪位陛下？”狄奥多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是太上皇，那她的人生可就完了。就算不考虑年龄差，丽塔·塔明别特的大名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不认为这个世界上有人能动摇太上皇和丽塔的感情。

    “太上皇陛下请教宗殿下为皇帝陛下提亲，你被选为亚历山大的新皇后了。”话音未落，满场就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他们都能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你愿意么？”

    狄奥多拉从没想过当皇后，一时之间要她做决定也不现实，一方面她当然能看出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是多大的机遇，另一方面她又不得不提出那个疑问——为什么是我？她明明不符合亚历山大传统对皇后家世血统的要求。

    “但是咱们家……”狄奥多拉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又立刻闭上了，她不是愚笨之人——亨利没有选择魁首贵族的女孩而选择她，意味着他既不想要外国公主，也不想要魁首贵族的女儿做自己的儿媳。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发言人打断了狄奥多拉，然而在场的人无人敢指出她的失礼，只因她的辈分高得可怕。莫妮卡·金，第三代阿尔伯特·金，也就是迪恩子爵的续弦，算起来连现任的阿尔伯特伯爵都要称她一声继母，狄奥多拉则要称呼她为继祖母，“咱们家怎么了？再怎么说也比那个卡萝拉要强吧。”

    这话可谓话糙理不糙，如果威廉皇储没有病逝，那他的妻子卡萝拉将成为亚历山大有史以来第一位低级贵族出身的皇后，相比之下，狄奥多拉似乎更能被皇室、大小贵族和民众接受——她父系地位卓绝有实打实的军功和民心拥戴，母系更是历史源远流长，能傲视亚历山大包括皇室在内的任何家族。

    “这么说来的确是个机会。”蜜耶·金，阿尔伯特的养女如是说。她是为了糊口参军的孤儿，因作战勇猛被阿尔伯特看重收为徒弟，在确定狄奥多拉不会参军后干脆成了养女，作为金家族主枝在军中的代表。

    “我反对，狄拉嫁过去铁定受欺负！”说这话的年轻人名叫莱昂纳多·金，出身旁系却对本系独女的婚事指手画脚，在很多传统贵族家庭里他可能已经被逐出会场甚至可能一开始就留不下来，不过金家族却能容忍他的行为。

    这就是金家族“历史短浅”的好处了，旁系家族成员的家族地位是以贡献决定的，而非像很多贵族家庭那样靠与主枝的血缘关系。这也和金家族是军功起家有关，军营是凭本事见真章的地方，最容不下滥竽充数之辈。阿尔伯特也无意改变这个规则，他想让家族成为魁首贵族的本意是谋求兴旺发达，可不能连糟粕也一起搬来，规矩可以有，但不能僵化。

    莱昂纳多·金是阿尔伯特以外家族的第二主心骨，他是阿尔伯特的表外甥兼远方堂侄，也就是阿尔伯特表妹和远房堂弟的儿子。一个本系没有男孩的军功家族，女儿又像狄奥多拉一样对军事不感兴趣，旁系最优秀的男孩总会格外出挑。作为亚历山大最年轻的海军少将，在同埃森的第三次北地之战中立下赫赫战功的莱昂纳多就是这样。

    “父亲战功卓著，深受太上皇信任，狄拉姊姊怎么会受欺负？”蜜耶反驳道。

    “蜜尔（蜜耶昵称），再荣耀对方也是皇室，你没听过齐大非偶吗？而且狄拉是金家族的继承人，她的子女也是金家族的未来，但皇室人丁寥落，怎么肯让狄拉的子女算作金家族的后裔？”莱昂纳多显得忧心忡忡，连平日火爆的性格都收敛了不少。他和狄奥多拉情同兄妹，出发点都是妹妹的幸福。

    这话说到了阿尔伯特的心坎里，他只有这一个女儿，费尽心思为她铺路，希望她能幸福又尊荣。不再婚固然有思念亡妻的因素，可谁又能说他不是为了女儿的继承权能毫无疑问呢？他想女儿能做一个有独立财产、爵位的贵妇人，将来和真正相爱的人结婚，哪怕招赘也没有问题。哈默尔恩伯爵的爵位会和金家族的姓氏一起通过他的外孙传下去，这样他对女儿和家族都有所交代。

    然而亚历山大的爵位和姓氏绑定，狄奥多拉一旦嫁入皇室自动失去爵位继承权。她届时固然有皇后的尊荣，但那个头衔生死都牵系在她的丈夫、帝国的皇帝手上，她将永远成为一个附属品。亚历山大至今有十六任君主，算上没当上皇后的皇帝们的原配——比如衣妮·辛迪，可不止十六位皇帝配偶，谁又能保证狄奥多拉戴上后冠之后就能安全幸福呢？

    “大小姐，请您为家族和您的前程考虑。”在族人各抒己见之时，这样的声音闯入狄奥多拉的耳中，击中了少女的心弦。发言的人是帕特里克·金，莫妮卡·金的孙子，他是阿尔伯特同父异母弟弟的儿子、半血的侄子。

    帕特里克向来理智，狄奥多拉非常了解并信任他的判断。因为两人是青梅竹马，虽然后来帕特里克的父亲因意外去世，他们一整支都在莫妮卡夫人的带领下搬离了迪恩市，两边的往来减少，但这份信任从来没变过。这份信任到了即便他是理论上金家族的第二顺位继承人，狄奥多拉也不怀疑他现在的发言是为了把自己推出去做皇后谋求继承权的地步。

    狄奥多拉在爱和包容中长大，这没有让她成长成纨绔子弟，反而让她感激自己的幸运。她没有早早被推出去联姻，她一直保有继承权，她不想从军可以不去，她由自己欣赏的老师教导学业。这一桩桩一件件她都记在心中，她曾发誓要做个好家主来回报父亲的爱和族人的纵容，她为每个人都在为家族做贡献而只有她浑浑噩噩而愧疚，她知晓金家族正在迈入魁首贵族的关键节点。她想为家族做些什么，而现在有个机会，让金家族一飞冲天的机会。

    “我嫁。”狄奥多拉咬紧牙根，做出了抉择。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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