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九章 生在乱世中，谁都不由己

《 永光纪 》 封面

    火城。

    去地九万里，云深不知处，那朵莲花依旧，琉璃焕彩，无尽神光覆映碧落，道气茫茫直贯九霄，一道飘渺丽影端坐其上，便是超然物外的至高主宰，掌乾坤、执法度，观日月循环、天时变迁，见世事沉浮、众生百态，于此默默守护着整座人间，仿佛亘古如此，岿然不动。

    有烟霞攒簇徐徐飘散，一幅血染的道景随之湮灭，喊杀渐远，余音长存，一双深邃的神眸阖而再睁，却不忍去看那底下的人间，更不忍看那些人间的孩子，因为他们心心念念的亲人和长辈，再也回不来了。

    一个凄凉的叹息蓦然响起，举目四顾，在这浩渺烟云间，可见人影绰绰，群英荟萃，城中各地名门望族和世家豪阀的家主长者皆齐聚于此，再次见证了一场极悲极壮的惨烈厮杀。

    百战天地破，四十万英魂葬他乡。

    恨呐，不甘啊，可是又能如何？

    欲立新世，必以血洗，一座分崩离析的诺大红云洲，天下处处皆枯骨，死去的又何止他火城儿郎？

    就说那尸骨成山的西境战场，以满霞城为首的各国各朝、各族各脉，拼死镇守在那边陲之地，与天下魔道，一洲妖族浴血厮杀了大半年之久，其中多少种族十者九毙，到死都不曾退后半步？再说那支离破碎的神域战场，为攻下一个炼神派，大元王朝在内的各方势力同仇敌忾，或精心策划的谋夺智取，或不畏一死的强势讨伐，期间大小战役不计其数，又有多少将士血染沙场，成为无名无姓的枯骨尘埃？更何况那始末所在的北地战场。

    是正魔之争也好，是新旧争道也罢，大势滚滚来，天下俱往矣，时至今日，放眼整个红云洲，早已没有一处不血染，哪怕幸仰洲边境，乃至赤木洲内地，都已被烽烟席卷，血流成河。而他们这些暂时的局外之人，能做的也不过是眼睁睁看着一场场悲剧发生，什么都改变不了，也无力能改变什么。

    实际上，早于半个多月前，施虞烟便已召集城中各处高层在此进行过一场议事，让他们目睹了一番红云洲当下的局势，同时宣告了火城四十万将士尽数死绝的事实，以至于整个火城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变得愈发压抑，愈发沉闷。

    满城的繁华璀璨，似乎与往昔无二，只有施虞烟心里最清楚，在这份辉煌的背后，究竟深藏着多少怅然与凄伤，目之所及，是一城众生，而每逢寂静处，便总有哀声哽咽在暗中回荡，使她愁绪难安，苍白无力。

    她又能做什么呢？她何尝不是提心吊胆，备受煎熬。

    为了那个所谓的新世，她的三位兄长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亦伤亦残，一次次辗转于生死的边缘，绝处逢生，谁又能保证，下一回还能有这般好运？

    数千年岁月悠悠，这一路走来，风雨同舟，饱尝磨难，其中多少生与死，几位兄长在前面开道，共同撑起了一片天，似乎只要有他们在，所有的难题都会迎刃而解，而她，就是那个一直被保护在后面的人，即使参与，也出不了多大的力，这次也不例外。

    但这一次......她怕了，怕昔日一别成为永别，怕兄长们此去再不复来，可是她什么都做不了，同样什么都不能做，因为一旦她选择一意孤行，那么潜藏于暗中的那些目光和算计就会如滔滔洪水汹涌到来，从而将整个火城拉向深渊，所以她只能在此画地为牢，作为一城天道，目睹着外面一切的发生，祈祷三位兄长能安然无恙，祈祷他能及时降临，最终力挽狂澜。

    此时，场间的气氛格外凝重，一位世家长者抱拳说道：“五城主，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去做？眼下这场战事已收官在即，距离正魔双方的那场决战恐不久矣，我们是否要再派兵力前去驰援。”

    边上一人稍作犹豫，低声说道：“眼下不少魔道势力都已盯上火城，随时都会大举来犯，若将城中底蕴尽数搬空，届时还如何阻挡八面来敌？况且，四十万将士，已近乎穷尽我火城千余年间积累下来的所有精锐，如今全部战死北地，哪还有那么多兵力对外驰援？难不成把那些年轻一辈和低阶修士都派遣出去吗？那和送死有何异？最终无非是战场之上多些尸骨，不仅毫无意义，反而还会断掉我整个火城的薪火传承，从此江河日下，青黄不接。”

    一众世族豪门的家主长者面面相觑，觉得言之有理，旋即不约而同看向了前方神莲上那位超然物外的飘渺女子，似是想要听从她的决议。

    施虞烟沉默半晌，收敛心中思绪，语气淡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静观其变就好，什么都不必做。”接着又道：“行了，后天就是五年一度的天才战，你们先回去做准备事宜吧，其余的，暂且不必多想。”

    众人闻言再次面面相觑，却也没再多言，只是暗暗一叹，各自行礼，悉数化虹远去。

    施虞烟轻叹一声，忽然叫住了将要离开的郭见性和周芸芸，说道：“以往都是韩供奉和江供奉他们主持天才战的诸多事宜，现在他们不在城中，就由你们两个来暂且代劳了。”

    郭见性和周芸芸同时转身，各自一笑，“虞师叔放心。”两人静立片刻，看了眼边上的梦彩霞，便也不作停留，就此悄然离去。

    梦彩霞在原地站了一会，随后缓缓来到施虞烟的身旁，见对方脸上始终愁容不散，于是轻唤，“师父......”本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施虞烟露出了一抹久违的笑意，语气平和道：“放心，师父没事，只是长久维持这副姿态，难免会有些劳心耗神。”

    梦彩霞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似是知道梦彩霞心中所想，施虞烟继续说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今城外暗潮涌动，不少目光都已盯上火城，所以我必须时刻提防，容不得半点松懈。”

    梦彩霞心中忧虑不减丝毫，她天天跟在施虞烟身边，目睹了城外局势的种种变迁，自然知晓其中的诸多根由，如今红云洲的那场正魔之争，确切些来说，是新旧争道，早已经真相大白于天下。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那位神话存在与天女共同设下的惊世杀局，以此将各族王朝、及诸门众派等强行拉进杀局当中，让他们在滚滚大势的压迫之下不得不为此去做出一个生与死的选择，或重定天纲，共创新世，或延续旧法，更甚以往，除此之外，别无他选。

    而这里面，神光宗乃至天下正派不过只是这场新旧争道中用以开局铺路的利剑和棋子，火城才是决定新世成否的关键所在，故此，一些魔道势力开始纷纷将矛头对准至火城，认为只要火城一灭，那个本就虚无缥缈的所谓新世便会彻彻底底沦为空谈与笑话。

    梦彩霞问道：“都是哪些势力？”

    施虞烟回道：“辛仰赤木两洲共计不会少于十个，虽然天妖皇朝、炼神派和魔灵宫眼下早已无暇他顾，但真若动起手来，我想他们绝不会袖手旁观，不过无妨，我身合天地，执掌此城，便是诸神齐至也无可奈何，加之外面还有永昼城等势力能够相互策应，只要不是神王降临，那就出不了什么大问题。”

    梦彩霞一声轻叹，“那烛元......就不管吗？难不成真要看着这内天地的仅剩三洲彻底被战火吞噬。”

    施虞烟微微摇头，“你不会真的以为他烛元会在意我们这些人的生死吧，他要的不过是让那个崭新时代能顺利到来，至于其中要死多少人，谁生谁又死，根本无足轻重，况且，他能够做出这样的决定，对于整个烬土而言，其实也已经是仁至义尽，乃万幸中的万幸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一旦他选择站在夏姑娘的对立面，双方就此血战一场，无论最终谁胜谁败，烬土都必将因此举世凋零。”

    梦彩霞看向远方，渺渺烟霞飘荡，她只感到脊背发凉，“在他的眼中，我们的命，真的是命吗？”

    施虞烟顺着她的视线抬眸望去，意味深长道：“生在乱世中，谁都不由己，他烛元归根结底也是个可悲可叹的失意人，一生沉沦于罪恶的苦海里，早已对这个世界失望透顶，如果不是夏姑娘的出现，让一切生变，即便烬土内外有朝一日彻底走向自我毁灭，他恐怕都不会为此去多看哪怕一眼。”

    梦彩霞收回目光，再次一叹，“那天女呢？她是如何看待我们的，或者说，看待这个世界。”

    施虞烟话语平和，“我无法揣度那样的存在，更不清楚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我有一种直觉，那位萧公子如何看待我们，对待这个世界，她就会选择如何看待我们，如何来对待这个世界，相反，也是一样的。这两人之间的关联极为玄妙，却又无可厚非，天经地义，似乎只要双方命里有着彼此，那么他们眼中的世界就会相互美好，他们就会选择让对方眼中的世界变得美好。”

    梦彩霞怔怔出神，久久无言。

    施虞烟转眸说道：“行了，与其守在这里杞人忧天，倒不如回去想想如何破境，人家见性和芸芸也就大你不过一两岁，这境界都快直追为师了，再看看你，这么多年过去，还依旧在这凡道领域止步不前，同样是做徒弟的，一个个差距怎就这般的大。”

    梦彩霞顿时一脸悻悻然，而后有理有据解释道：“师父，非是弟子不想，只是弟子如今未曾那一丝关键的契机，故此每当想要往前迈进之时，便会感到道途迷惘，所求渺茫，总觉得哪里还有所欠缺，仍需一定的时间去沉淀和打磨，急不来的。再说，师父，你不是常常教导，修行要循序渐进，不可一蹴而就吗，强行破境，就算成了又如何？贪功冒进，损坏根基，断的可是以后的路。”

    施虞烟闻言视线一转，目光穿过眼下云海，落在了远方那处风光和煦的杨柳依依之地，沉默片刻，轻声慨叹：“终究还是师父误了你，这么多年来，只知道一味的催促你修行登高，不容懈怠，却忽略了许多落在细微处的授业本质和疑难真解，以至于你每逢困境，道途受阻，都只能靠自己去慢慢摸索，起起伏伏，走了太多的弯路，好在你生来聪慧，天赋过人，总能将这弯弯绕绕逐一理顺，由此找到那个正确的方向，最后从困境中超脱出来。现在想想，我这个当师父的还真是不称职。”

    不等梦彩霞开口言说，她便接着苦笑道：“但这也没办法，师父不如你，生来愚笨，资质平平，是靠着你几位师伯的悉心照应才侥幸有了今日成就，自身本无出众之处，也没太多东西能拿得上台面，所以师父就想着，平日里还是不要过多去干涉你的修行，怕一个不慎，弄巧成拙，反而害得你走上了一条错误的路。”

    话至此处，她再次一叹，“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让你拜入你宁师伯的座下，那样的话......”

    梦彩霞神色一变，立刻打断对方的言语，没好气道：“师父，你胡说些什么呢，再这样，我可要生气了。”然后郑重其辞地沉声补充，“我梦彩霞此生只有一位师父，除此之外，换谁都不行。”

    施虞烟笑望向她，嘴上毫不退让，可眼神中却满是欣慰，“事实如此。”

    梦彩霞面不改色，低声道：“师父，我真生气了。”

    施虞烟笑了又笑，“好了，师父也就是随口一说，这样好的徒弟，怎么可能会舍得让出去。”

    梦彩霞这才心绪渐渐缓和下来，但脸色依旧闷闷不乐。

    施虞烟静默须臾，知道自己弟子这会儿是真有些生气了，便也不再纠结当下话题，突然说道：“有时间记得多去地华山和华霄山走走，那是维持咱火城天地大道运转不朽的根本所在，有益于你砥砺根基，明心悟道，此外，也可以多向你郭师兄和周师姐请教请教，实在不行，待到一切事了，大局安定，我去找夏姑娘商量商量，让萧公子为你传道一二，你和见过几面，理应明白那是一个何等超然的存在，若能得他指点提拔，于你而言，必然是一场天大的造化。”

    梦彩霞眼前一亮，口吻犹豫道：“可是......天女她会答应吗？”

    施虞烟笑道：“不过是请她道侣传授点道上的见解，有何不能答应？”

    望着对方犀利的目光，梦彩霞眼神飘忽，脸上露出了一丝罕见的羞赧。

    施虞烟洞若观火，了然于胸，微笑打趣道：“彩霞，你不会生出了什么非分之想吧？若是这样，师父可帮不了你。”

    梦霞闻言脸上的霞红霎时大涨，羞怒道：“师父，你瞎说什么，弟子与他不过几面之缘，何来的非分之想？再者，弟子一心向道，从无此外的多余想法。”

    施虞烟无奈摇头，顺势止住了话头。

    ......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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