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儿时的伙伴

《 风说你不来 》 封面

    一九九二年的江南，梅雨刚过，天就热得泼了火。

    阿秀蹲在自家门前的小河边搓衣裳，皂角的清苦气混着河水的腥甜，飘得满岸都是。脚下青石板被几十年的脚步磨得油光水滑，缝隙里嵌着深绿的青苔，脚一踩上去，凉丝丝的水汽便顺着脚心往上钻，能暂时压下几分盛夏的燥热。

    河水不宽，却清得见底，能看见细小鱼苗在水草间梭巡，偶尔有几尾鲫鱼摆着尾巴，甩起一串细碎的水花。河面上漂着几片菱角叶，嫩绿色的，挨挨挤挤，像谁家姑娘遗落的绿手帕。对岸是成片的稻田，刚插完秧不久，绿油油的秧苗铺展开去，一直连到远处灰蒙蒙的杨树底下。风一吹，稻浪轻轻起伏，带着泥土与禾苗的腥香，漫过矮矮的土坯墙，漫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漫过整村子。

    阿秀今年十六，梳着两条粗黑的长辫子，辫梢用红头绳扎着，垂在腰后。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的确良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皙结实的小臂。脸上没施半点粉黛，却生得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嘴唇是天然的淡红，一笑便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在村里，阿秀的模样是出了名的周正，和村东头的兰花、村西的桂花、还有邻院的菊花，被村里人笑着称作“四大美女”。

    这名号不是城里人那种娇滴滴的称呼，是乡下人口里实打实的夸赞——模样周正，手脚勤快，性子稳妥，将来都是能持家的好姑娘。

    阿秀搓着一件粗布褂子，用力揉着领口的汗渍，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咚咚”的脚步声，伴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嗓音：“阿秀姐！阿秀姐！我娘让我来借个簸箕！”

    阿秀抬头，就看见文聪从巷口跑过来。

    文聪比阿秀小几岁，刚读完小学，下半年就要去镇上读初中了。他是村里最小的一辈男孩，爹娘疼得紧，却没养出娇气性子，整天光着脚丫子在村里跑，皮肤晒成健康的麦色，眼睛黑亮黑亮的，像藏着两颗星星。他总跟在阿秀几个姑娘身后，姐姐长姐姐短，成了四大美女身边唯一的“小尾巴”。

    “慢点儿跑，别摔着。”阿秀直起腰，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嘴角带着笑，“簸箕在堂屋门后，你自己去拿，小心别碰倒了墙角的菜篮。”

    “晓得！”文聪应得脆生生，脚步却没停，一溜烟跑进秀家的院子。

    阿秀望着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这孩子，永远都是一副风风火火的样子，像村口那条不知疲倦的小河。

    李家村是典型的江南水乡，村子依河而建，房屋多是黑瓦白墙，砖木结构，年头久了，墙皮有些斑驳，却透着一股温润的旧气。村子边上有埠头，洗衣、洗菜、淘米，全靠这一湾河水。村子不大，统共不过几十户人家，大多姓李，也有几户外姓迁来的，彼此沾亲带故，抬头不见低头见，谁家锅里煮了什么，谁家婆媳拌了嘴，不出半天，整个村子都能知道。

    九十年代初的乡村，日子不算富裕，却自有一番安稳烟火。田里的农活是主业，春耕夏耘秋收冬藏，跟着节气走，一步错不得。男人多半下地干活，女人在家喂猪、养鸡、做饭、缝补衣裳，闲时也会去田里搭把手。没有手机，没有电视里那些花花绿绿的节目，全村唯一一台彩色电视机在村支书家，一到晚上，院子里便挤满了人，搬着小板凳，凑在一起看《新白娘子传奇》，看得入了迷，连蚊子咬都不觉得。

    那时候的日子，慢得像河水淌，简单得像灶上的粥，却也藏着数不清的艰难。

    一亩三分地，刨不出多少金元宝。交完公粮，剩下的粮食刚够一家人糊口，零花钱全靠家里养的几只鸡下蛋，攒够了一篮，挑到镇上集市去卖，换几块盐钱、肥皂钱。孩子读书要学费，老人看病要药费，逢年过节想割斤肉，都要掰着手指头算半天。家家户户都在勤扒苦做，却依旧过得紧巴巴，脸上的笑容里，总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文聪很快拿着簸箕跑出来，手里还攥着半个刚蒸好的红薯，是阿秀娘塞给他的。他跑到河埠头，蹲在秀身边，大口啃着红薯，含糊不清地说：“阿秀姐，我娘说，下半年我就要去镇中上初中了，要住校，一个礼拜才能回来一次。”

    “好事啊。”阿秀搓完最后一件衣裳，拧干水，放进竹篮里，“读书才有出息，将来不用像我们一样，一辈子困在田里。”

    “可我不想住校。”文聪低下头，啃红薯的动作慢了些，“住校要交住宿费，还要自己带米带菜，我娘说，家里开销又要大了。而且……我走了，就不能天天跟着秀姐你们玩了。”

    阿秀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傻孩子，读书要紧。等你将来考上高中，考上大学，去城里工作，回来给我们带城里的糖吃。”

    “那我一定考上！”文聪立刻抬起头，眼睛里又亮了起来，少年人的志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刚才的愁绪一扫而空，“阿秀姐，兰花姐她们呢？我好久没见她们了。”

    “兰花在她家菜园子里摘菜，桂花好像去河边割猪草了，菊花……”阿秀说到这里，语气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菊花一早就去镇上了，她男人托人从城里带了点东西，她去拿。”

    文聪自然听不出阿秀语气里的异样，蹦蹦跳跳地站起来：“那我去找兰花姐！阿秀姐，我晚点把簸箕还给你！”

    说完，他又像一阵风似的跑了，赤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很快消失在巷口。

    阿秀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慢慢低下头，继续收拾洗衣的家什。

    四大美女，如今只剩她一个还待在闺中，守着家里的几亩田，帮爹娘做家务。

    兰花比阿秀大一岁，去年就定了亲，对象是邻村的一个小伙子，老实本分，就是家里穷了点。定亲之后，兰花便不再像从前那样天天跟着阿秀她们疯玩，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喂猪、做饭、打理菜园子，闲下来就坐在门口纳鞋底，一针一线，都是为将来的婆家做准备。她爹娘常说，女孩子家，迟早要嫁人，早点学勤快，将来在婆家才不受气。

    桂花和阿秀同岁，上个月刚结了婚。男人是村里出去打工的，在南方的工厂里做事，赚的钱比种地多，家里条件还算宽裕。结婚那天，桂花穿了一身红衣裳，头上插着塑料花，脸上抹了厚厚的粉，笑得很腼腆。拜完堂，入了洞房，从此就成了别人家的媳妇。婚后没几天，男人就回南方打工了，桂花留在家里，伺候公婆，种地喂猪，守着一间空荡荡的屋子，等着丈夫一年回来一次。

    菊花比阿秀小半岁，嫁得最早，十五岁就经人说媒，嫁给了村里一个比她大几岁的男人。男人不甘心一辈子种地，跟着同乡去了城里建筑工地打工，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菊花在家带着孩子，还要照顾年迈的公婆，地里的农活、家里的琐事，全压在她一个人肩上。明明花一样的年纪，脸上却早已没了少女的娇憨，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憔悴和沧桑。

    只有阿秀，还没定亲，还没被婆家的规矩捆住，还能守着娘，过几天自在日子。不是没人来说媒，村里村外的媒人，踏破了秀家的门槛，可秀的娘心疼女儿，想让她多留几年，秀自己也不想那么早嫁人。她总觉得，女孩子的一辈子，不该只是嫁人、生子、围着灶台和田地转，她还想多看看，多等等，等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希望。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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