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 承羁 》 封面

    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没人说得清眼下是什么时辰。

    村里静悄悄的，连寻常夜里的虫鸣蛙叫都尽数消匿，只剩下死寂笼罩着整片村落。阿喃的爹领着几个年轻汉子，脚步沉稳地走在村道上。众人齐聚老屋，简单忙活了一顿晚饭，粗茶淡饭下肚，每个人都吃得很饱，攒足了力气，准备踏上未知的路途。

    饭后，一行人没有多做耽搁，齐齐抬脚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

    队伍身后，阿喃的娘静静立在屋门口，怀里紧紧抱着睡得安稳稚嫩的阿程。小家伙小脸软软的，呼吸均匀，全然不知大人们即将奔赴一场凶险未知的寻觅。阿喃娘的目光牢牢黏在众人背影上，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担忧，眉头始终紧紧蹙着，却半句挽留的话也说不出，只能默默目送。

    前路一望无际的漆黑，天地间仿佛被黑幕彻底封死。唯有众人手中高举的火把，跳跃着一簇簇橘红微光，摇摇晃晃撕开厚重的黑暗，勉强照亮脚下崎岖的土路，火光微弱，连身前几步远的景物都照不真切。

    一行人沉默着往前走，脚步不停，走了许久许久。

    前些日子村里人走出村一会儿，又会回到村口，可今夜，他们只顾往前走，却也不见熟悉的村口。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没回到村里又会遇到什么，可没有一个人退缩、没有一个人后悔。

    往前走了一段路，火把的微光里，终于遥遥浮现出一道纤细单薄的人影。

    那人安安静静坐在前路正中的石头上，背影清瘦，一动不动，像一尊伫立在黑夜里的石像。

    谢樱看清那道背影的瞬间，心底瞬间窜起一股刺骨的寒意，浑身汗毛骤然竖起。她一直都只是听说，便已经被吓得不轻，如今亲自撞上阿花姑姑，她吓得不轻。谢樱身子猛地一颤，立刻转过身，快步躲进萧吉安的怀里，紧紧闭上了眼睛，不敢多看一眼。

    萧吉安抬手轻轻护住怀里的谢樱，掌心稳稳按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抚：“别怕，有我们在。”

    他知道谢樱才同他一起承羁过几次夙愿，害怕也是难免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前方静坐的人影终于缓缓动了。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映入众人眼帘的模样，彻底颠覆了所有人的印象。

    这不是村里人印象中，疯疯癫癫、憔悴衰老、整日浑浑噩噩的阿花。

    此刻的她，不过十几岁的模样，青丝虽有些凌乱散落肩头，却掩不住眉眼间的明媚鲜亮。身形纤细单薄，却筋骨舒展、气色鲜活，是最健康灵动的少年姿态。眼底干净澄澈，温柔又安静，脸上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粹，美好得不像这黑夜之中该出现的。

    阿花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目光轻柔扫过眼前一行人，声音清软温和：“大家伙这么晚了，提着火把赶路，这是要往哪儿去呀？”

    在场众人心底个个紧绷，后背早已沁出薄汗，心底的恐惧沉甸甸压着，可谁都没有后退半步。大家心知肚明，今晚这一关，躲不开也逃不掉。

    短暂的沉默后，一身布衣、挑着货篮的沈寂率先上前一步，对着阿花拱手，语气诚恳又恭敬：“姑娘，我并非本村之人。我只是四处游走、走街串巷的货郎，路过此地歇脚，与姑娘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今夜只是恰巧赶路，还望姑娘高抬贵手，放我归家。”

    阿花眨了眨眼，澄澈的眸子微微弯起，似是想起了什么，轻声道：“我记得你，你是那个卖簪花、卖头绳、卖零碎小玩意儿的货郎，对吧？”

    沈寂连忙应声：“正是在下。”

    “既是你，那你一人便可走。”阿花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半分恶意。

    沈寂立刻抓住机会，连忙开口求情：“多谢姑娘成全。只是我这货担沉重，货物繁多，我一人实在扛不动。能否让这几位护送我归家，还望姑娘通融一二。”

    这话一出，阿花脸上温柔的笑意瞬间淡了。

    她轻轻嗤笑一声，眉眼间的温柔尽数褪去，周身那股岁月静好的安然气质骤然消散，转瞬染上一层阴森寒凉的气息。明明还是那张明媚的脸，可眼底的温柔早已消失殆尽，只剩冰冷的疏离。

    “货郎这话是什么意思？”阿花语气微凉，字字透着深意，“我何时拦着你们出村了？这条路，谁要走走便是。”

    气氛瞬间降到冰点，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阿喃的爹见状，知道再打哑谜也无用，上前一步，望着年少模样的阿花，语气带着几分唏嘘与不忍，缓缓开口：“阿花，阿哥不跟你说假话、不瞒你。我们今夜出门，是想去寻阿力。”

    提起这个名字的瞬间，周遭刺骨的阴风仿佛骤然停了，整片黑暗都安静下来。

    阿花浑身一僵，整个人瞬间怔住，脸上所有的冷淡与阴森尽数褪去。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与失神里。

    阿喃的爹望着她落寞的模样，眼底满是怅然，继续轻声说道：“阿花，这么多年了，阿哥也时时刻刻念着阿力。还记得咱们年少的时候，村里天气正好，我们几个整日结伴，上山摸鱼、掏鸟蛋、漫山遍野疯跑，日子多快活啊。如今故人离散，我心里实在挂念，只想趁着今夜，出去找找他的踪迹。”

    良久，阿花才缓缓抬眼。

    方才冰冷阴森的气息彻底不见，此刻的她，褪去了所有诡异，全然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眼底泛着薄薄的水汽，带着不安与怯懦，声音软软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们当真是去寻阿力？不是借着寻他的由头，趁机丢下我、不要我了吗？阿哥？”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藏着最深的惶恐。

    她盼着有人去找阿力，盼着能再见故人，可她更怕，这群人借着寻人的名义，彻底逃离这片困住她的地方，从此再也无人陪她。

    躲在萧吉安怀里的谢樱，原本一直满心畏惧，紧紧闭着眼不敢抬头。可听见阿花这委屈又孤单的问话，她心底的恐惧忽然就淡了大半。

    她慢慢松开攥紧衣角的手，从萧吉安怀里退出，深吸一口气，鼓起所有的勇气，上前站了出来。

    夜色里，小姑娘的声音清亮又坚定，带着几分稚嫩的真诚：“阿花姑姑，你相信我们。这次出门，只有我们几个年轻人前去，连阿喃的爹都留在村里，没有人要丢下你。”

    她望着阿花落寞的眼眸，认真地承诺：“我答应你，我们拼尽全力，一定会把阿力叔找回来。你以前常常跟我说，我和阿绥年少的模样，最像当年的你和阿力叔，像极了你们并肩相伴的时候。既然如此，我就替你去寻他，绝不食言。”

    阿花彻底愣住了，怔怔地看着眼前勇敢真诚的小姑娘，一时手足无措。

    无人知晓，这么半月来，她困在这片黑暗路口，无数次灵魂出体，想要亲自出去寻找阿力。可每一次走到这路口边缘，就会被无形的力量困住，半步也无法踏出。她在这里，尝试了不知多少次却不能走出去半分。一边思念故人，一边畏惧孤独。

    她太想见阿力，太想等一个结果，可又怕所有来人都是为了逃离，都是为了抛下她。

    夜风静静吹过，火把的火光轻轻摇曳。

    阿花沉默了很久，在场所有人都静静伫立，无人催促，默默等着她的答复。

    终于，阿花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是最后的确认：“阿喃，你亲口答应姑姑，你们此行，只为寻阿力，绝非为了抛弃姑姑、逃离这里。”

    谢樱正要应声，一旁的萧吉安已然上前一步，目光澄澈坚定，抢先开口。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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