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沉光香（一）

《 余烬残温 》 封面

    涂武国，月枝城，镇南府.

    沈扶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间幽室出来的，先是极端正地向母亲行了个礼，继而步履稳健的走出家门，安乐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身旁伺候的老媪拦住了，“夫人，公子只是尚未做好心理准备，过几日便好”.安乐站在廊亭里，望向花团锦簇的庭院，在月色下驻足良久.

    府外，沈扶苏左手接过缎锦揣进怀中，右手径直驱策千里驹，毫不理会身后满载行囊的车队，独自朝着长兰山的方向出发.“夫人，公子此次仍未带上您备的行李.”祁媪垂首回复.安乐在房间里轻轻拨弄着沧溟国新上供的灵植，眉头微蹙.

    “把这两株雅致的摆进思语书室里，其余的送进杏花别院.”安乐吩咐完便起身离开，她自幼讨厌花草香料，可耐不住侯爷喜欢，每次那些巡调回封的使者新进献了什么奇珍，她总是第一个收到消息，毕竟她向来极受那位疼爱.

    涂武历史悠久，其内君臣皆嗜香.上至天子权臣，下到三岁小儿，所有人自记事起，无不学习制香焚香.因此，调香师也是涂武境内灵师中最受欢迎的职业.其中最富盛名的就是涂武如今一统三军的镇南侯沈怀桑.他既是无极大陆上仅有的几位九阶武师之一，也是一位天赋卓绝的调香师.邻邦崇敬镇南侯雄风，与涂武终年慕好.

    沈老夫人年近古稀，因家门遭变受了刺激，长年昏睡不醒.好在沈夫人经常在家里捡到珍稀药材为老夫人续气.侯爷平日里除了处理要务，终日呆在杏花别院养神，陪着老夫人等她醒来.

    淮河横跨涂武，境内南北泾渭分明.淮北沟壑纵横，土地贫瘠，水利不兴.淮南地势平坦，经济发达，人杰地灵.沈氏一族最初是在淮北发家，研制的香料可卖到千金一两.淮北民众习惯焚香来驱虫除湿，直至有人发现沈府的香料焚之可醒神安魂.

    这种香料可以混在日常的熏香中使用，一方面可以增强体质，另一方面可以防寒驱疫.在四公子和五小姐承恩巡游淮北时，沈怀桑经人举荐得以觐见两位.他和其他武夫不同，五小姐初见便知道，沈怀桑或许真的想做实事.

    李小姐没看他一眼.虽然长乐能在沈怀桑对兄长的谏言中感受到他对土地的热爱与关心，对大家的不满，但是沈怀桑的设想太大了，即便是她现在也没有办法帮助他实现宏愿，除非有朝一日兄长还能更进一步.

    长乐与长生是一胎所出，由于生母难产早亡，他们从小在永安宫中被杜氏抚养长大.杜氏待人向来谦和温厚.李氏先家主在年轻时曾遇刺，那时杜氏仍然默默无名，她替家主挡下了致命的袭击，也因此再无法诞下子嗣.

    杜氏每日拂晓便起身沐浴妆扮，敷铅粉，画黛眉，点绛唇.她的年少时光都在永安宫中度过，往后余生也被永远困在了这里.后来家主登基，杜氏仍为主位，虽然毕生无所出，但她一如既往，还是整个涂武境内最尊贵的女人.

    杜氏目睹了无数明媚的花朵被送进高耸的城墙内，她们含苞待放，娇艳欲滴.那些于晨曦中自由绽放的鲜艳生命，往往很快枯萎凋零，而后尘归尘土归土.其中一些余温尚存，一些芳华已逝，还有些缀进了潮湿的空气里.

    杜氏在那些街巷流传的戏说里永远是品性纯良的典范，这些年她不争不抢，善待各支族系，爱护子嗣宗老，从不犯错.长大的长生变成了另一个杜氏，有些人注定要登高望远，他们相互搀扶，互为倚靠，在一条荆棘丛生的险路上探寻，直至第一缕晨曦照进黑暗里.

    长生后来接替杜曦月掌控了光照会，那是一股试图分裂大家传承的势力，其中众人已经付出了无数血泪.如今杜曦月已经站的很高了，她离那个目标很近很近，可是她也已经很老很老了，老到多愁善感几度挣扎放弃.她始终还是放不下，那些寻常的牵挂让她决定自私一回.

    她很早就发觉四公子在那次意外后对她生出了异样的情愫，但她不甘心，从踏进这座宫廷第一步起，很多事情已经身不由己.后来事情的发展逐渐脱离了他们的预期，争夺中声名不显的五公子力排众议顺利上位，兜兜转转杜曦月还坐在原本的位置上.

    光照会在先家主病重那几年有很多机会可以颠覆大家，他们的棱角已经渗透到涂武的整个体系里，可是杜曦月始终没有为他们争取到那个稳妥的时机.旁人总夸她是个合格的妻子，可她深知自己不是，两任丈夫都知晓一些她的作为，某些角度上讲甚至对她是放纵的.

    这些年大家里很多人都帮过她，所以她承担不起一朝硝烟起的代价，毕竟涂武已经很多年没经历大的纷争了.她有点害怕，想在丈夫最后的时光里扮演好一个妻子.她决计拖延到新家主上位，等到涂武发展稳定，再过几年就好.

    杜曦月一眼就相中了襁褓中的长生，这位四公子有一双极其灵动的眼睛，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她会把长生培养的很好.后来沉光香的出世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契机，即年镇南军中八阶将领的出现也为涂武边界的安稳奠定了良好的基础.杜曦月隐隐感觉阳光即将照耀在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新历前三年，涂武善主即位.新历二年，月枝之变为这片土地的改革拉开了序幕，自此涂武大家皆陨，彼时各府如明日黄花，人人自危.新主感召沈氏牵头，特加晋车骑将军沈怀桑为镇南侯，晋封其妻长乐为安乐公主.

    沈怀桑是沈氏妾室所出，自小性格冷淡，沉默寡言，不喜与人交往.怀桑在偌大沈府的所有美好回忆都存于阴暗的柴房里.他自小不大受人欢迎，也许是因为他的生母当初身为大房的表亲却私自爬上了家主的软卧，也许是因为其他孩子活泼机敏，天生值得更多疼爱.

    每每沈良又有什么新得的玩物，她总会把其中最好的那份拿给怀桑，她暗叹怀桑活在这世上实在是不容易.在其他人调香习字时怀桑跟着沈府的佣军日日操练.年年除夕万家灯火通明，烟花爆竹声不绝，怀桑独自在后院的木屋外盯着幽深的水井发呆.

    沈良接触调香进步很快，因此每日温习完功课都有充裕的时间供她支配，她往往只身流窜于大街小巷，也会在晚饭前给怀桑带回各种新奇的小玩意儿.对此怀桑谈不上有什么感触，他向来不是一个容易动摇的人，他也只觉得沈良看他就像审视终日在街边游玩的幼儿.

    他们认识才几个月，她也好，他也好，慢慢都会过去的.等到温热退却，她也会和其他人一样待他，怀桑已经习惯了.他装作没有发现小女孩不时来后院给他添炭捎食，照常作息.飘落的花瓣粘连在她的发梢上，衣服上，落在地上，等待化为尘埃.

    怀桑就这样在陌生的人家里慢慢成长，他讨厌调香的枯燥，沉迷于一招一式的如风自在，随着日复一日的操练进步，怀桑成为了一个合格的灵武师.沈良也蜕变成一个亭亭玉立的温柔如水的女子，介于男女有别，她渐少联系怀桑.而她准备的礼物始终未曾在怀桑的生辰缺席.

    她是真心疼爱这个同父异母的幺弟，因为他身上没有那种与生俱来的冷傲，自小像一粒草籽于石砾瓦堆中茁壮成长，向阳而生.她真心期盼看到他出人头地，不再为偏见所束缚.她每日晨练都会路过后院，隔着窗帷，看过一眼，转身就走.

    沈良小时候运气不好，生母看不惯家主和那些妩媚的莺燕儿日日眷恋，夜夜缠绵，暗里滋长的怨怼阴私最后都落在她狭小的房间里，她是真心希望别人能过得好一点，再好一点.路走得再慢，也有尽头.她会慢慢成长，习惯了一个人想事情，往后她也会一个人走下去.

    怀桑不想和沈良有过多接触，他们品性不同，道路不合，将来迟早要分开.可是那个明媚的影子却一日一日灼烧着他的心，他也想忘了她的，可她日日都路过，怀桑耳聪目明怎会毫无发觉，那个女孩时不时对着他笑.他也不知道，她是在笑怀桑，还是笑她自己.

    她笑得真好看，怀桑觉得，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因一个笑容而动摇心志.那笑意如春水初融，不带丝毫杂质，却偏偏在他心底掀起波澜.怀桑握紧缰绳，马蹄踏过碎石小径，溅起细尘飞扬，仿佛要将过往尽数碾作烟尘.长兰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山风裹挟着松针与冷露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他神思稍定.

    他知道，此去并非逃避，而是必须独自走完的一段路——唯有远离沈府的喧嚣、沈良的目光，他才能看清自己究竟为何而战。山道蜿蜒，月光如练，照见他袖中那方缎锦一角微微露出，其上绣着半阙未题名的香方，墨迹犹新，似有余温.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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