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春风醉（三）

《 余烬残温 》 封面

    在南笙求娶时，如烟的目光透过了男人，于空气中某一处与阴影交汇.如烟笑了笑，轻轻点头，像是首肯，又像是确认.她知道眼前的男人，昨夜在篝火旁，背对着她守了一整夜.“这五年他变了很多”，如烟想.她第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她觉得他们有很多话想告诉彼此，而未来时间很长.

    她既因帮不上忙感到不甘，又因不用帮忙内心畅快.她曾为前路漫漫感到迷茫，如今却轻而易举地接受命运.她知道过往不可追，即使未来会因此不幸，她也绝不后悔.遗憾是难免的，而她未来会毅然而然地站在他身后，乃至身前.

    昏暗的灶房里，如烟静靠在墙角.回到春风巷后，她便习惯低头沉思.有时候一抬头，就过去了大半天.傍晚，如烟关上店门，看了一眼后厨，转身离开.装满井水的缸里开始溢出细密的气泡.“明天就是府祭了”，如烟想，“他快要回来了.”

    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外在的诱惑越来越多，时间久了，再好的关系也会生疏.回忆于她，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有些人对她很好，她不想忘记他们.往事都过去了，曾经无力反抗，习惯随波逐流，她想留住现在的生活，甚至过得更好，即使只能短暂拥有，为此不惜代价.

    当初她无视邻里街坊的指点议论接手了如意坊，反正南笙向来什么都由着她.他们搬回了春风巷，并不宽敞的后院承载了这个小小的家，一砖一瓦都记录了他们来之不易的生活.在邻居眉眼的艳羡中，五年时光一晃而过.她觉得他们之间是有羁绊的，没有一见钟情的悸动，更像是溺水者对彼此的救赎.

    他们认同彼此的生活，愿意携手踏上新的征程，对过往的陌生没有芥蒂，也有一齐朝之努力的方向.他们都觉得对方是合适的伴侣，聚集在一起能减少很多顾虑.重逢后第一次对视时，如烟便发觉南笙有一段难以割舍的回忆，与她相处时而恍惚，而她知道一切都会过去的.

    每位灵师在唤醒灵脉的同时，都有可能获得一种天赋特性，泥炉巷的大人们都说这是无极神的恩赐.无极神是一条度过了漫长岁月的龙，曾经是无极大陆的守护者，祂最终陨落在诸神黄昏中.觉醒了神恩的灵师们自称祭司，聚集在一起组建了巫神殿，他们会见证每座城池十年一度的祭祀并献上祈福.

    大陆势力更迭，各国改朝换代，巫神殿屹立不倒.巫神殿不附属于任何势力，也不参与权利纷争，游离于世俗之外.祭司可以修习神术，通过祈求神恩为灵师带来状态增幅.所有的恩赐都标明了代价，祭司的品级往往无法超过六阶，除了极少数天选者.

    如烟是特殊的，她的天赋能让食材拥有令食者陷入回忆的能力，这也是她幼时被赵得福带走的原因.时过境迁，她已然想不起来家人的面貌.赵得福对如烟极好，除了定期让她制甜酿，平时有求必应.但如烟知道泥炉巷那些远游的孩子都曾出现在赵得福的房间里.

    前路迷茫，如烟也曾犹豫过，可是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做.她本该永远留在泥炉巷的大火里，是赵得福替她挡下了坍塌的木梁，所以她没立场批判赵得福的作为.后来她遇见了一个别扭的男人，身形瘦削，似乎一心求死，却尽力把他们这些孩子往安全地方推.

    她想为他做点什么，随江老爷离开前留下了一碗甜酿.她没有接受过完善的教导，那时还不能很好地控制天赋，只习惯将灵力用在甜酿里.这个世界是冷漠的，而有些人让她体会到温暖，她想让他能偶尔做个好梦，长此以往也许他能好过一点.

    不出意料，她会在五年后嫁给江老爷的长子，可惜她不知道江少爷发育迟缓，智力不及四岁孩童，自己又需要完成替江家传承香火的任务.江府后宅比映月酒楼的厢房要宽敞的多，但她总是没来由的心悸.她觉得江老爷看她的贪婪眼神，和赵得福看那些孩子很像.

    如烟向来是敏锐的.江府罹难，她自篝火旁苏醒，便认出了那把熟悉的剑.虽然视线交错南笙便转过身去，但如烟还是发现了他身上清理过的血迹.男人举手投足流露出一股肃杀之气，想来这些年守卫城防清理过很多异族.她朝着南笙端正行礼，随后躺下休息.

    如烟隐约猜到这次支援任务十分复杂，却不了解男人出现在这儿的原因，唯有沉默.当男人隔日求娶时，她却并不感到意外.一种奇异的直觉告诉她，也许这次相遇是过去在当下留下的某种痕迹.

    那天南笙身后突兀出现的黑影很奇怪.斗篷下，它的眼眶里两缕火苗微微闪动.他似乎尚未觉察它的存在，而直觉告诉如烟，如果她发声提醒，一定会有很糟糕的事发生.那一瞬间被无限拉长，如烟从它的目光里读懂了一个交易.

    如烟将来需要帮它完成一些事，作为交换，它会为她实现某些愿望.她以前得到的一切都会很快失去，那些人或许在乎她的天赋，或许渴望她的躯体，但从不在乎她的意愿.她想起南笙刚刚说他回去就请人更籍，往后他和他们的孩子会随如烟姓赵，他们都可以重新开始.

    如烟心里突然生出了一种强烈的渴望.她明明想拒绝，她甚至能想象这项交易将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她才见过面前的男人两次，而且他们毫无感情基础.可是正常的生活离她们这种人太遥远了，前半生像是一只木偶任人摆布，后半生她想换一种生活方式.

    她很想体验那种未曾经历的生活，于是看了南笙一眼，笑了笑，点头示意.黑影在如烟手背留下一道疤痕便离开了.之后有一个自称御风社的商号找上她合作，只要求她提供订单之余偶尔钻研新品.一晃五年快到了.她始终做不出它要的甜酿，即使用上她的天赋也不行，毕竟这世上其实没有一模一样的味道.

    她的天赋只能让食客忆起过往，而不是让他们真的回到过去.她没有时间了，五年期限将至.这些年南笙在城防军步步登高，每每化险为夷，都是她许愿的一部分.这场交易百利而无一害，可是她真的制不出来那种奇迹.她心力交瘁，无法想象什么才算是奇异的香气.

    距府祭尚余一旬时，有一伙外来人造访如意坊，她们对如烟的手艺很感兴趣.如意坊很久不对外经营了.如烟最近还忙于交付任务，直接拒绝了她们的生意.她们的领头人极有耐心，每天都来，看出如烟似乎遇见了某种难题，主动提出帮忙寻求解决方法.

    那人看上去很平凡.连续几天碰面，如烟事后却对她毫无印象，只记得是位女子.她自称来自夜皇朝，一个古老的刺客家族，也许能为如烟提供灵感.她制甜酿也十分熟练，手脚轻便，制作时还添加了某种酒饮.最终的成品是一碗奇异的汤水.

    在闻到那阵迷人的香气时，如烟甚至感觉到手上的疤痕在雀跃，顿时如释重负.如烟也为她们一行人做了一碗甜酿，灵感来自其中一位成员的梦境.通过那位领头人的天赋，如烟进入了那场梦境，以梦主人的视角制作了一碗并不常见的甜酿.作为赠礼，如烟收下了一瓶特产酒水.

    薄雾弥漫在城墙之上.今夜仿佛格外地冷.明天就是府祭了.

    “阿伟走了”，南笙低声说.站在不远处值班的程俊，神色晦暗不明.“我知道，赵先生”，程俊回复道，“我知道.”城墙上的血迹已经被清刷干净，人员更迭的卫队也会照常巡逻，往后太阳还会正常升起，活着的人终将迎接更美好的明天.

    万众瞩目的府祭如约而至.在护卫队新老成员的目光注视中，南笙一行人踏上了归途.队伍里都是刚服完兵役的将士，他们中大多数人，此生也许不会再回到这里，返乡后应是娶妻生子，或重拾旧业，或另谋出路.他们也许明天回来，怀揣满腔热诚，如果这片土地有需要.

    程俊在城墙边驻足远眺，他原先在这只队伍里就是南笙的副手，如今接替了队长的职务.他目送那只队伍愈行愈远，人影在视线中逐渐缩为一个黑点，不久后彻底消失了.他知道这两天南笙想提醒他什么，他也曾撞破底下人议论他苟活放任阿弟遇害，而他始终充耳不闻.

    程俊先是一位城防护卫队的成员，其次才是一位兄长.血狼突袭时正值换防，他不得不考虑所有人的安危，他承认，曾经有一刻他软弱了，而他从未退缩过.有言长兄如父，可阿弟平日里提及他向来是看不起的，但当狼王重伤畸变扑过来那一刻阿弟还是挡在了他面前.

    看着扑近的狼首，程俊心里是绝望的，他很害怕，可他不能退.当发现有人挡在他面前时，他先是感到劫后余生的庆幸，而在发现是阿弟后便生出了些许犹豫，然后便是无穷无尽的恐惧.阿弟是他唯一的亲人了，他反应过来一个大跨步前跃想拽住阿弟的手，然后眼睁睁看着一人一狼掉下城墙.

    程俊往后将一直留在这里.换新的制服下，他背上的抓痕永不愈合.

    府祭当日，天色微明，春风巷早早便响起了清扫街道的声音.如意坊门前也挂上了新制的红绸，那是如烟昨夜亲手缝的，针脚细密，却掩不住指尖微微的颤抖.她站在门槛内，望着巷口的方向，晨雾尚未散尽，行人寥寥，唯有风卷起落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

    南笙尚未归来，但如烟知道他一定会来，因为他们之间有着灵魂的共鸣.那道手背上的疤痕隐隐发烫，仿佛在回应某种即将到来的变数.

    街角传来马蹄声，不疾不徐，节奏熟悉.如烟没有抬头，却已挺直了脊背。她听见脚步停在门外，听见那人卸下佩剑时金属轻碰的声响，听见他低声道：“我回来了.”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久违的安定.如烟把新得的酒饮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抬眼看见南笙眉间添了一道新伤，眼神却比五年前更沉静.

    身后黑影开始膨胀，他的轮廓被晨光镀上一层淡金.当二人即将被黑影包裹时，那瓶特产突然被风带倒摔裂在地上，四处弥漫着奇异的香气.街上的行人仿佛呆愣了几秒，又继续踏上旅程.黑影也被风吹散了，再未出现过.

    如烟昨夜梦境里的画面忽地闯进脑海：一片燃烧的雪原，一个背影渐行渐远，而她站在原地，手中捧着一只空盆.如烟忽然明白，那场交易或许从未真正属于她一人——它早已悄然嵌入他们共同的命运之中，如同那碗甜酿里无法分离的糖与水.

    “祭典快开始了.”她说，语气平静，仿佛只是提醒一件寻常事.

    南笙点头，目光落在她手背上那道疤痕上，沉默片刻，伸手轻轻覆住.“这次，”他说，“我们一起面对.”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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