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以身渡寒，隔墙予温

《 长安雪落烬相思 》 封面

    长夜将尽，天光未明，地牢的阴寒却丝毫未减，反倒愈发刺骨，像是要钻进人的骨血里，冻僵最后一丝暖意。

    苏清寒的高热非但没有褪去，反倒愈演愈烈。

    先前只是昏沉燥热，此刻已然烧得神志全无，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冰冷的草席上，再无半分蜷缩挣扎的力气。

    后背的杖伤早已溃烂，血水混着冷汗浸透了整片衣料，冰冷的布料黏在腐坏的皮肉上，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出撕心裂肺的疼。她小脸惨白如纸，唇瓣干裂泛着青紫，额间的烫意滚烫灼人，浑身忽冷忽热，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牙关不受控制地打颤，细碎的、痛苦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断断续续溢出，再也憋不住，软弱又破碎，在死寂的地牢里格外清新。

    掌心那块护了她整夜的墨玉，早已被滚烫的体温捂得温热，可这点暖意，根本压不住席卷五脏六腑的寒毒高热。

    她意识彻底涣散，眼前反反复复，全是萧烬珩的模样。

    是他年少时护她于长街，是他战场之上x血染征袍，是他昨日隔着高墙，隐忍到极致的通红眼眸。

    “萧烬珩·······好冷······”

    无意识的呢喃轻软破碎，带着病中极致的脆弱，穿过细密的石缝，一字不落，狠狠砸进隔壁人的心底。

    一墙之隔的萧烬珩，僵立整夜的身躯骤然一震。

    铁镣锁在四肢整整一夜，血肉腐烂，筋骨麻木，滴水未进、粒米未沾的饥饿干渴早已掏空了他所有的体力，旧箭伤反复撕裂，浑身痛得几近脱力。可这所有剧痛，都比不上她一句颤抖的“好冷”。

    他听闻她气息愈发微弱，听闻她哭声细碎绝望，听闻她烧的已然胡言乱语，一颗铮铮铁骨的心，瞬间碎了。他不能忍了。

    律法规定，牢狱惩戒，枷锁铁镣，所有束缚，在她濒死的寒凉面前，尽数不值一提。

    萧烬珩缓缓俯身，沉重的铁镣拖地，发出刺耳的哐当声响，在空寂的地牢里回荡不休。他不顾铁链勒紧血肉、撕裂伤口的剧痛，单膝跪在冰冷的石地上，将整片掌心，死死贴住了冰凉的石壁。

    粗糙冰冷的石墙，隔不开滚烫的真心。

    他运起体内仅剩的、早已紊乱的内力，不顾经脉逆行、伤及根本的反噬，将自己躯体仅剩的温度，一点点、一寸寸，透过厚重石壁，硬生生渡向隔墙濒死的她。

    他半生戎马，一身傲骨，从不信天命，从不惜自身。

    可此刻，他甘愿自毁修为，甘愿经脉寸痛，甘愿熬干自身所有温热，只求分她一丝暖意，护她一命平安。

    石壁冰凉刺骨，反噬的剧痛席卷四肢百骸，萧烬珩喉头一甜，一口腥甜死死咽下，唇角漫出淡淡的血色。

    铁骨铮铮的大将军，此刻跪在寒牢之中，以身为炉，以血为腥，彻夜渡温，无声救赎。

    隔壁的苏清寒，骤然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暖意缓缓裹住周身。

    那暖意不似墨玉的温润，滚烫、真切，带着独属于萧烬珩的清冽气息，穿透层层寒凉，缓缓抚平她骨血里的寒意。

    剧烈的颤抖渐渐平息，紧驟的眉头微微舒展，涣散的意识短暂清明。

    她知道，是他。

    是哪个身受重伤、身负枷锁、自身难保的人，拼尽一切，隔着一堵死墙，在救她。

    泪水毫无预兆的滚落，砸在冰冷的草席上，碎成一片冰凉。

    她疼，她病，她身处绝境，可最苦的从来不是皮肉之痛。

    是她清清楚楚知道，他为了她，在万劫不复的深渊里，又拼命透支了自己的一分。

    “别·····别这样·······”她沙哑着嗓子，气若游丝，“萧烬珩，你好好活着····”隔墙的笑烬珩听的一清二楚。

    他抵着石壁，闭着眼，眼底红血丝密布，盛满了隐忍到极致的狼狈与深情。掌心的温度不断流逝，经脉的剧痛愈发汹涌，可他分毫未松，依旧死死贴着石壁，不肯停歇半分。

    他无声开口，嗓音沙哑破碎，只有自己能听见。清寒，我不怕死。我只怕，这世间寒凉，无人替你抵挡。

    我只怕，你独自熬过着万丈深渊，无人陪你岁岁煎熬。

    高墙千丈，锁得住我身，锁不住我心。

    此生绝境，你若难渡，我便以身渡你。

    天光微微破开一线鱼肚白，漫过牢狱冰冷的窗棂。

    整整半宿，萧烬珩屈膝跪地，铁镣浸血，以身渡温，耗的面色惨白，气息奄奄。

    而隔墙的苏清寒，高热渐缓，依旧昏睡不醒，掌心紧紧攥着墨玉，心口滚烫。

    一墙之隔，一人舍身渡寒，一人含泪相守。

    两两濒危，两两牵挂，两两，情深不寿。

    第十七章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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