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分家

《 流光溢彩 》 封面

    “博山琉璃说起来名声大，但都是在吃老本，琉璃匠人拉出来十个，八个年过半百，剩下的两个甚至都七老八十了，陈旧的思想，老旧的理念，传统的模式，固步自封还不知变通......”

    数落声声声击碎温如婉的信心，事实有时候就像这样，这些她都能接受，但始终就是接受不了柏长卫那高高在上的口气。

    她没有选择和他正面交锋，只说自己打错了匆匆挂了电话。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打错了电话，她是找错了人。

    幸好温如婉本就没把他当成救命稻草，只是浮在水面上往往想抓住什么。

    她摸着爷爷送她的那只琉璃小兔，活灵活现的小兔眼眸亮亮的，四只小脚也是晶莹剔透的，浑身散发着活力，明显就是爷爷按照她的样子烧制而成的。

    这样活力四射的小兔子怎么会被伤人的一番话击倒，不过想起柏长卫的话，她是时候去找一个年轻的琉璃匠人了。

    市区的雨已经停了，博山的雨又跟着下了起来，四周的山将云层小心翼翼地圈住，湿气升腾间，氤氲出一层轻薄迷蒙的雾霭。

    大堂哥还没成家，岁数上比温如婉大上两岁，温如婉不知道他有没有和大伯分家，因为她回爷爷那里路经那里，索性去大伯家碰碰运气，看能不能碰巧遇到堂哥。

    听爷爷的意思，堂哥那里的琉璃事业干得红红火火的，背靠大伯这棵大树，既有经济基础又有传统工艺，如果真是这样树立成一个典型，她也没必要和柏长卫啰嗦，还被他那样羞辱。都说外来的和尚好念经，身边就有一个榜样也比大老远从远方请的“和尚”更具说服力。

    只是不知道堂哥肯不肯“传帮带”，这年头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温如婉在路上想了想措辞，刚到门口就看到大伯父倚着墙根，叼着烟嘴，黄铜烟锅里的旱烟丝就着火绳点着，烟雾渐渐从他的嘴角冒出来。

    烟气醇厚，混着山间湿气慢慢散开，呛得温如婉都近不了他的身。

    烟雾缭绕间，她吃力地喊了一声：

    “大伯好。”

    温宏民用手挥了挥眼前的烟雾，最近都没有订单，自然没开窑，但他又不想别人看到他闲着，所以一直闷在家里没出门。只有到了这阴雨天，不开窑在旁人眼里说得过去，他再也不用在窑上闲坐，能出门口喘会气了。

    他摸出一早准备好的旱烟袋，一斤烟叶够抽大半个月，比卷烟省多了，劲还足。只是怀里还揣着几根卷烟，要是遇上熟人，散一散面子上也过得去。

    “小妮儿，你咋来了？”温宏民望了望后边，“你爸呢？”

    “我爸没来，就我一个来了，大伯，就你一个人在家吗？”

    她伸长脖子往里面张了张，冷清的院子未开窑，里面乱糟糟的，看样子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温如婉也不打算进去坐了，直接问：“大伯，先旭哥呢？”

    这句话一开口就顺嘴得很，温如婉小时候牙牙学语的时候就喜欢追着堂哥跑，后来大一点了，就喜欢窜到门前找堂哥玩耍，直到堂哥开始上学上规矩之后，大伯母出门赶人，她才悻悻而归老实巴交地回了爷爷那里。

    大伯母走了说来也有十多年了，现在没人再赶她了，她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先进来坐吧，外面下着雨你这妮儿怎么不知道打个伞来？都长成大姑娘了又是国家干部，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扎煞，浑身都是劲儿！”

    温宏民把旱烟别在腰间，起身给温如婉搬来了一张长椅，温如婉看到他微微驼着背，就知道他这些年过得并不好。

    环顾四周，地上散落着钳子、剪子、镊子、雕刀、打磨棒、吹管，这些都是琉璃制作需要的工具，半成品胚子也零零散散地摆在架子上，但那些架子可能因为时间久了，钉子略微松动，变得摇摇欲坠，像极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正在静静等待着自己最后的归宿。

    这里和爷爷家的干净整洁简直截然相反，温如婉不敢想象堂哥也住在这里。

    “去年年底我们就分家了。”温宏民干咳了两声，继续说，“你爷爷知道的，老小子长大了，翅膀硬了，要飞了，只要摔不死就还能撵回来养活。”

    温如婉倒吸一口凉气，她看家里这模样也不像是可以欣欣向荣的模样，光是落了灰的工具就已经在无形之中昭示着这里的衰败。

    而且听大伯这话，他好像并不看好堂哥的事业。

    温宏民向来最好面子，他是家中的老大，迎着小辈的目光锁定在自己的工具上，过得再艰难也要不急不慢地介绍说：“这个月接了几个大单，都是做传统大件的，我一个人都忙不过来，家里也就没怎么收拾。”

    老匠人的作坊和家基本上不分开，但总是看着泾渭分明的，像这样家不成家、作坊不是作坊的，也是少见。

    温如婉顺着大伯的话委婉地敷衍了两句，知道他为人好面子，喜欢装体面，这个月才开始第一天，哪有这么好的事，第一天就接了几个大单？除非他忙得忘了日子，不知道今天才一号。

    她心里发笑，但扫过落灰的工具和胚子，心底的失落又多了几分。她此番前来，虽然没见到堂哥，但想着能在大伯这里寻几分底气与宽慰也是好的。可入目所见，全是儿时便看熟的老样式，造型、纹样数十年如一日，半点新意也无。

    她的心凉了半截，又听到大伯一直在吹嘘自己的本事和能耐，眉宇间满是不屑，“我这辈子守的就是正宗古法手艺，只潜心做这类传统大件，也只接体量足的大单子。至于那些小物件、小订单，在我看来不过是小打小闹的儿戏，耗功夫、不成气候，我压根瞧不上。”

    “所以您才和先旭哥分了家？”

    他没说话，只是将腰间的黄铜烟锅磕了磕手，转头的功夫又抽上了。

    外面的雨蓦然间倾盆而下，山间的湿气在雨水的冲刷下，张牙舞爪地透过窗缝漫进来，混着尘土与烟火气息，让这间老旧作坊里的沉闷又重了几分。

    “你要找他就去二十多里外的电商产业园吧，他连自己的作坊还没弄明白就开始想着规模化、产业化了。”

    “先旭哥，他自己现在也有作坊了吗？”

    温宏民眯着眼，烟圈直冲屋顶，他咂咂嘴：“有是有，但他做不来的，有订单的话一般还是要来求我。”

    虽然与儿子分了家，但老人家总不能和自己的亲儿子老死不相往来吧，两父子相依为命这么多年，眼下是孩子一时兴起分了家，以后说不定又会合起来。

    温如婉看了看时间，匆匆与大伯父告别，消失在雨幕之中。

    “伞，拿把伞回家去！”

    待到家的时候，雨快停了，连线的雨幕继续幻化成白色的雾气，温如婉轻轻推开院门，穿过屋子里饭菜的香味，看到屋后琉璃作坊的窗户开了半扇，暖光透过薄雾漫出，一件鸡油黄器物静立案上，釉色在水汽里愈发温润莹亮，流光隐隐，与山间氤氲的雾色相融，一派安宁沉静。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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