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爷爷

《 流光溢彩 》 封面

    作坊和从前没有变化，工具都整齐地摆放在那里，有些挂在墙上，温如婉记得爷爷每次用完都要摆好，原以为是怕要用的时候找不到，其实还是因为爷爷自己本身就是一个既勤快又讲规矩的人。

    爷爷坐在一张旧木凳上，手里拿着一个还没成型的琉璃胚，正在用小刀修整，他的手很稳，虽然背已经驼了，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斜的老树，但是手上完全没有松懈的意思。

    甚至他都没有注意到门口的温如婉，一门心思全放在胚子上。

    温如婉心思细腻，她见爷爷还是小刀不离手，就知道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试问爷爷要是真的想关窑，何必还在作坊忙碌？

    这其中一定还有什么难以言说的原因。

    她心头一沉，想着怎么才能让爷爷亲口说出原因，倚着门外不自觉地双手插兜想办法，却摸到了那张被她折了好几折的纸，那是今天在区文旅局刘科长给她的资料，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博山琉璃产业近十年来的各项触目惊心的数据——

    企业数量、从业人员、年均产值、出口额、品牌数量。

    琉璃生产企业数量，从过去十年来看，从一百二十三家下降到三十六家，下降了超过三分之二。

    小作坊的数量，从三百五十四家下降到九十七家。

    从业人员，从三千余人下降到不足八百人，且平均年龄为五十一岁。

    年均产值，从最高峰的两个亿，跌到去年的不到四千万。

    那些数字即便在春日的暖阳下都显得格外冰冷，一项一项地列在那里，白纸黑字，不给任何人任何狡辩的余地，明确且平等地告诉温如婉，有些东西正在不可逆转地衰败下去，而且速度比你想象的快得多。

    如果再不重视，再不干预，结果就是逐渐消亡。

    温如婉来不及长吁短叹，她把那张纸折好，重新放回口袋里。

    她收拾心情，笑吟吟地唤了一声：

    “爷爷。”

    温忠华抬起头，愣了一下，看来是没反应过来，随即看到是孙女，眼前一亮，惊讶之余全是惊喜。

    “小婉儿？你怎么来了？”

    他放下手里的活，很想小跑着站到孙女跟前说话，但却只能撑着膝盖站起来，动作很慢，没有了从前的灵活。

    温如婉赶忙走过去扶住他，凑近时闻到爷爷身上那股熟悉的烟火气。

    这味道她从小闻到大，说不清是木头烧焦的味道还是琉璃烧制时的气味，但一闻到就觉得安心。

    “我调回来了，现在离家里不远的文旅局上班。”温如婉扶着爷爷坐下，“以后我天天都能来看您了。”

    温忠华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她，眼里满是慈爱：“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对了你的行李呢？”

    他接过温如婉手上的帆布包，温如婉本没想着住老宅，因为单位知道她的情况，所以后勤保障工作做得很好，给她留了一间宽敞明亮的宿舍。

    “不累，您别担心，单位有宿舍，单人单间，宽敞着呢。”温如婉蹲下来，想仔细看看爷爷的脸。

    他的皱纹比去年更深了，老年斑也浮了出来，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爷爷年近八十，依旧目光如炬，那是匠人特有的专注和敏锐，不过此时正笑眯眯地看向她。

    “再宽敞能有家里宽敞，你一个女孩子一个人住宿舍，谁能放心？回家来，住你小姑那屋，反正她现在也不回来了，你放心住着，我现在就去收拾一下。”

    她轻柔地拍了拍爷爷肩上的尘土，示意他先别忙，拉着爷爷的手，她想和爷爷谈一谈。

    “爷爷，我听说，您想把窑关了？”

    温忠华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小孙女，听到这里他的心也在流血。

    “关了吧，我老了，它们也老了。”

    他看向作坊里那些落了灰的半成品，那些都是他的命根子，至少从前是。

    温如婉鼻子一酸，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环顾这间作坊，架子上摆着爷爷这些年做的东西，有些是她小时候见过的样式，有些是她没见过的，但每一件都透着光，不是如金如银的耀眼光芒，而是一种如翡如翠的温润光泽，就好像是在最幽暗的夜晚点起的一盏灯，不是最亮的但却足够温暖且柔和，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安全感。

    也许这就是博山琉璃的魅力所在。

    一千多年的历史，从元末明初烧到现在，一代一代的匠人守着同一片土地，守着同一门手艺，把火候和耐心和热爱和执念一起传下去，像传递一支永不熄灭的火炬。

    可现在，这火好像要熄了。

    温忠华的目光落在那些落了灰的半成品上，他沉默了很久，作坊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老挂钟的滴答声，还有远处不知道谁家传来的电视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放一出即将落幕的老戏。

    “你小姑整天让我关了窑享享福，反正你大伯在做，他家的小子，就是你那个大堂哥小旭现在也在做，我做不做的没那么重要了。有年轻人在，我们这些老骨头还凑什么热闹。”

    温如婉打气似的接话：“爷爷，您怎么这么说呢，正所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年轻人哪能和您的老手艺比？”

    温如婉眨眨眼，一句话就洞穿了老人家藏着的心事，便顺势说了下去。

    “我知道您呢，不是真的想关窑，是不是？”她握着爷爷的手，两代人的手交织在一起，像是同一时间看穿了彼此的心意。

    温忠华看着孙女，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有光就有希望，温如婉更加笃定，爷爷他自己也不想关窑。

    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一下子被温如婉搅活了，温忠华看到小孙女自然开心，甚至短暂地忘记了刚刚想说出口的抱怨。

    “你就知道说好听的哄我，我老了，处处不受待见了，和这些老东西一样。”他不由自主地望向那些他称之为“老东西”的琉璃成品。

    温忠华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底燃起了一丝希望，他对这个孙女充满了期待，不仅是因为这是他从小拉扯到大的宝贝，更多的是他了解这个孙女，从小就机灵，肯想肯干，要不是三年级之后随她爸妈去了市里，这老窑指不定要交给她呢。

    可是，他这个老头子深知自己不能为孩子们做决定，他们有自己的路要走，更何况小婉儿现在确实过得很好。

    “我没哄您，我说的都是大实话。”温如婉老实地说，“谁敢不待见您？您可是一家之主，再说了，我记得您说过，咱们家的根在窑火里头呢。所以，这窑可关不得呢。”

    “你这鬼灵精！”

    温忠华轻轻刮了一下孙女的鼻头，就像小时候那样，他的心瞬间软了下来，像流黄的月饼夹心滋滋往外冒着不腻但浓稠的甜意。

    温如婉看向作坊后面那口青砖砌的老窑，窑口已经被烟火熏得发黑。

    窑里此时此刻异常凄冷，毫无生气可言，更像一头濒死的老兽，只剩下一口气，甚至连在生命的最后发出一声悲天悯人的呜咽都很难做得到。

    不过温如婉知道，只要爷爷在，这口窑就还能烧起来。

    但她不知道的是，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而她自己就站在风暴的中心。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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